第二百零六章: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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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動的風刮過已然凝固的庭院,卷起殘花片片。滿繡騰螭盤雲的紅色長裾在風中盛綻如一朵初開的扶桑,極華極豔。

    “很好。”赤鬼像是鼓勵一般輕聲說道,“你要知道,即使是最強的王……也總有力所不及的地方。”

    就和很多年前的我一樣。

    他輕輕地握住祭奮力遞上來的細瘦手腕,由於他所在的低枝太高,實際上他又是倒掛在樹上的。

    然後,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世界複原。

    時間流動,空間解凍,風壁破碎,水流衝擊。

    無路可退的女孩,瞳孔深處突然流淌出明亮的光芒!

    像是有人將她的色彩洗去,她的長發在刹那間褪色化為一片素白,淡金隨之染上。瞳孔中暮色褪去,留存著一片異樣幹淨的銀輝。血色的鸞紋隱沒在印記明亮的光芒之下。

    光的火焰,無聲卻劇烈地從腳下升起,像是一堵明亮的金色的牆,從她所站的地方平推出去。

    反應過來的孩子們尖叫奔逃,沒來得及反應的孩子如同麥子一般被割倒。楠焱韻遠遠地驚叫一聲,沒命一般地想要往祠堂深處逃跑,祭的手臂仿佛被什麽人抬了起來,光的箭矢從指尖迸射而出!

    她最終倒在祠堂前的台階上。

    祭努力地平複著自己的呼吸,眸中銀輝率先褪去,深紫色重新蔓延到發梢,她的身體無力地晃了晃,倒向堆滿落花的地麵上。

    一隻手,冰涼,輕輕扶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她努力地扭過頭,正對上赤鬼火色的瞳孔。

    “他們,會死嗎?”她如此艱難地問道。

    “不會,”他輕輕撫她散亂開來的發梢,“你的力量尚還弱小。”

    “不是你的力量嗎?”

    “那是現在的你還承受不了的。”赤鬼微笑,“我所做的,隻是利用它們相同的步調共鳴,將它引誘出來,為你所用而已。”

    “這樣啊。”她有些疲憊地轉頭望天,長空無雲,空闊明淨。

    “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給你。”

    “可以嗎?”她的眼眸深處,有一點點星火明亮。

    “可以,或者說,隻有我可以。”他微笑。

    她沒有再說話,透過花蔭望著天空的眼睛裏,流出一絲微妙的疲憊。

    等到娉婷從辰垣樓帶來了殷如的時候,所見已是這樣的情景,倒了滿地的孩子有的哭叫有的"shen yin",瓔珞倒在樹下,還未轉醒。她遠遠地望著那一襲耀目的紅衣,再不近前,亦或是她原本就沒有近前的意願,唯有娉婷匆忙跑來攙起昏癱在地的瓔珞,她輕輕"shen yin"一聲繼而轉醒,自娉婷手邊借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正欲回頭看祭,便迎上了那一片華豔的紅色。

    她不由得退了一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還有些脫力的祭。

    祭隻眨一眨眼睛示意無事,唇邊卻不住生了笑意,她委實是第一次在瓔珞一向端正合宜的神情裏看到恐懼。她緩了口氣,扶著樹幹慢慢站了起來,隻是腳下還有些無力。

    娉婷似是察覺到了瓔珞眼中的驚恐,不由低聲問及,瓔珞隻匆匆道一句無事,在祭也表示自己無恙後匆匆拖著娉婷往殷如那邊去了,末了仍擔憂地望了祭一眼,卻再不敢久視。

    祭無聲歎了口氣,轉頭看著赤鬼。

    “你到底對瓔珞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

    赤鬼隻是無辜地聳了聳肩,沒有辯解什麽,祭也懶得再同他廢話,拖著因被水浸透而變得沉重的袍裾往殷如那邊去了。

    “那家夥,是病了麽?”祭不過走出幾步,便聽得赤鬼在身後輕語。

    “你是說三長老?”她不由訝然,轉過頭去,赤鬼仍安穩在樹下端坐。

    他隻點一點頭,從祭的眼睛裏得到了答案,隻稍微停頓幾秒,便將目光挪去一邊一個正掙紮起身的孩子,“他既這般,下午自是沒辦法再授你靈祈術了,過一會兒直接過來,我在這等著你。”

    “誒?”祭微微驚了一下,轉頭瞟了一眼還站在原處等她的殷如,“可是大長老……”

    “她不會不讓的,你大可放心。”赤鬼的麵上似乎有了一點笑意,“我會教你你想要的東西。”

    不等祭點頭,隻是風過的間隙,花瓣蒙住視野的瞬間,他已散去。

    祭無奈,隻得拖著袍裾往殷如那邊去,庭中已不知從何地出來了幾名族人,匆匆安撫著方才騷亂中被波及的孩子們,倒也無人理論什麽,隻片刻功夫便基本散了個幹淨。

    走近了,祭才驚覺殷如氣色極差,像是一夜未眠的樣子,常綰的歸雲髻散了幾綹發絲下來,斜插著一支幾乎要掉下來的紅翡吊珠長簪,珠珞幾乎要打了結。眼下還帶了些許烏青,玉白色紅蕊點繡的袍裙因著久坐窩出了不甚美觀的褶皺,略顯倉促的狼藉。另一邊寒煙匆忙自崇靈閣奔出,先為正往崇靈閣去的瓔珞披了一件厚實的袍服,又匆匆往祭這邊過來了。

    待祭走到殷如身邊時,瓔珞和娉婷已經入了崇靈閣中,寒煙為祭理好袍服的邊角,又趕回崇靈閣去了。

    她淡然掃了一眼庭中的狼藉,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

    “走吧。”

    “大長老不需收拾殘局麽?”祭似是訝然,不由問道。

    “你已給了他們教訓,無需我再收拾什麽,他們自己理虧,受了多大委屈也得忍著,”她說,“要不要追究下去是你母親的事情,我說了不算。”

    祭噎了一下,不由地道,“可是瓔珞……大長老為什麽不——”

    “——不替她出頭麽?”殷如笑一笑,遠望著崇靈閣的方向,步伐輕緩“她將來是要接我的職位的,天大的委屈多了去,總不能樁樁件件都有人給她扛著。”

    “可是他們也說大長老您……”祭輕輕念叨了一句,瞟了殷如一眼,沒有說下去。

    “說我和三長老麽?”她笑著看了祭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當真是可笑。”

    並不是冷笑,而是真覺得此事值得笑言一般,似乎並不以此為惱。

    “你可快些,不是還有人等你嗎?”她停一停等祭跟上。

    “嗯……誒?”祭不由得一驚,“大長老你能……看見?”

    殷如似是覺得好笑地看了祭一眼,“想要看見他,是有條件的,比如血緣。”

    她沒再解釋,拉過祭往崇靈閣的方向去了。

    祭並未在崇靈閣中久留,隻抽幹了衣衫裏浸透的水,洗淨了手臉,叫寒煙幫著綰了一下頭發,不待暖湯上來,便又往祠堂的方向去了。遠遠地看見赤鬼已然坐回了他常在的那根低枝上,似乎他對那根低枝情有獨鍾。豔紅色的雲褶長裾垂下樹來,繪作一片繁盛的風情。發絲也一道染入袍襟,迷蒙好似一團霧雲。

    他的姿態裏是有著幾分輕浮的懶散的,但他遠望的神情,卻仿佛寂寥了數個萬年,久候不至。

    他見祭來,也不多話,隻輕飄飄地自樹上下來,便如一朵墜地的扶桑,帶了幾分豔麗至頹的味道。他向祭招一招手,就直接往祠堂去了,祭雖然不解,卻也隻好跟著。他徑自穿過儀式舉行所用的廳堂,上了高台,那日情景仍然在目,卻不及她多思。赤鬼已然轉過暗紅色的影壁,那之上蛟鸞遊舞,拱衛著第二任至尊的身影,以熔金描畫的盤龍圍在他的周身,風將衣袍發絲一道揚起,同火焰一般熾烈的紅色。

    紅色。

    祭猛地一怔。

    正當她要退回去細細審視那麵影壁的時候,赤鬼在前麵的催促卻不得不催得她轉到祠堂的後庭去。影壁之後是一條狹長的暗廊,雖有他路,卻也透不過半分天光。這裏點的燈燭也是未經晶石粉加工的普通蠟燭,昏暗異常。祭跟著他一道往最深處走去,暗廊盡頭,視野驟然明亮。

    千重階梯,從與成年人視線齊平的地方開始、向外擴張,每一層台階上都擺滿了白燭,燃著明亮的金色火光,到了約是三人高的高度,台階回縮,最終四麵拚成一個尖頂。上部的台階下懸鐵架,一樣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白燭,燭心無一例外都是紅色。這些白燭或長或短並不整齊,有的明顯隻是新點,有的即將燒盡,幾乎成了一汪蠟油。但無論如何,上千支白燭一起燃燒起來的聲勢足夠震撼,祭一時竟呆立在當場。

    房間並不大,卻是足夠高,正中一株極其纖細的黃金樹通體呈一種極富年代感的暗金色,映著滿堂明亮的金色燭光。在它分出枝椏的地方,一隻白玉八角琉璃盞端端正正地放在那裏,正中燃著一點近乎熾白色的明光,而靠近焰心幾乎虛幻的地方,有一抹微不可察的血色,就如楠焱家族的徽飾一樣。

    盡管此前從未見過,祭卻已在第一時間知曉了它的身份——楠焱的罪惡、壁障的原生之地乃至長明院之名的源起。

    長明燈。

    赤鬼站在黃金樹下審視著它,那點熾白的火光映在他火色的瞳孔裏,如同悲意跳蕩。

    “……這裏是?”祭小心翼翼地發問。

    “誠明祠,”赤鬼垂眸回答,“真正的誠明祠。”

    “這些蠟燭?”

    “你可以稱他們為‘靈燈’。”赤鬼的眼神迷離些許,“這裏是楠焱家族按第二任至尊在幻森師從第一王族祈願之王罹辰時所見的祈願之塔仿建出來的,當然,”他輕嗤一聲,“真正的祈願之塔規模遠非這樣拙劣的仿製品可比。這些白燭也是按照第一王族用以記錄人世生靈的靈燈衍化而來,相傳世上每誕生出一個心存虔信的生靈,祈願之王都會在塔中為其燃起一盞長燈,生靈不死長燈不滅,故名‘長明燈’。後來第二任至尊統建了楠焱家族,楠焱家族就在宗祠裏也燃起了一盞長明燈,”他指一指黃金樹上的白玉八角琉璃盞,“隻要此燈不滅,楠焱就不會亡。然而這盞燈不會滅,”他緩慢而殘忍地道,“因為其中的燈芯,正是祈願之王永世不滅的靈魂!”

    他說道最後二字時言辭間的憤怒幾乎無以壓抑,然而他又是那樣平靜著。

    “楠焱的靈燈由長明燈火燃起,每當有一名新生兒在楠焱家族出世,三個時辰內會由一位靈祈術師以銀針采血,一並采去一絲殘魂一道以靈祈術與燈芯連結,如你所見燈芯都是紅色,靈燈便會如實反映殘魂主人的狀態,燈火反映其生命力,而燭身長度反映其餘壽,如果一個族人因急疾而亡,白燭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燒完。”他停一停,“通常靈燈的作用是反映離族之人的狀態,本不必這樣從生至死,不過數個千年裏,一早便被儀式化了。”

    “可是這樣多的蠟燭……”祭匆匆掃過一眼,“如何才能知道哪個是誰的?”

    “靈祈術修為至三階冥視之境,都能很容易辨別出來,不過除了負責燃燈的靈祈術師,不會有人願意去做這樣的事情的。”赤鬼安然地望著滿堂的燭光,長裾拖曳似流霞一般。

    “正是因為無法確定何時到來,死亡才得以稱之為死亡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