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傘之途
字數:4905 加入書籤
細密的雨絲自低垂的雲幕中流淌下來,伴隨著細微的聲響砸落在紙傘豔紅色的傘麵,順著傘骨的痕跡一路滑落,最終在傘簷處積成串串水珠,悄無聲息地砸落回布滿青苔的石板小徑上。
“雨水是市井之外的第二重防禦,”赤鬼於雨中行進,不疾不徐,“與方才的迷惑與圍困不同,這些雨水是能夠帶來實質性傷害的——每一滴雨水都在無形中削弱著接觸者的精神力量,當這個力量跌破某個臨界時,在領域內將無法保有完整的意識,換言之,即是被領域所排斥了。乍聽之下確實厲害,但若察覺,防禦不難,隻需在精神上結成防護即可。這樣的防護結合領域內的環境而生就的具象,便是這樣一把傘。”他的唇角微微蘊了一線弧度,“隻是對於此類修為尚顯薄弱的新生代們而言,著實勉強,古往今來每每能覺察雨水有異又能防禦之人,向來無幾。”
祭亦不由得承認,關乎到精神領域的魔法體係向來高深難懂,又如何有能力撐得起這樣的防護?
“因考慮到這一點緣由,領域內也是有著能夠取巧的機製的,在入內者本身力量的基礎上,協助其構築一重防禦。”赤鬼像是知她所想,不緊不慢地補充。
祭一邊聽著,一邊透過滴水的傘簷小心翼翼地望著雨中的街巷。舉目盡是黛瓦素牆,邊角處早已被水漬浸透,天長日久生及綠苔,一看便知是終年陰雨。路上偶有行人身披蓑衣頭戴鬥笠步履匆忙,走得遠了,眼見著便消弭成了一道風息霧氣。
赤鬼就這般漫不經心地踏著雨水與綠苔行走在好似無盡的小巷裏,那隻擎著名貴的沉香木傘柄的手不見用力,卻極穩妥,時時隨著風息雨向偏折傘麵,竟無一點雨絲能觸及被他抱在懷中的楠焱祭。祭隻看著那隻手——修長纖細,骨節卻不如何分明,帶著一種柔潤的美感和東域少有的素白,如是撥弦弄箏想必甚是賞心悅目,卻又半分薄繭也無,似是萬事不必躬親。
然而祭卻知曉,這隻在風雨中撐傘卻異常穩定的手,觸及刀劍時,也勢必不會顫抖。
她知赤鬼現下攜她大抵就是去尋他所言之中的那一線“機製”去了,也不多言,再往前看,隻見不遠已然可見的巷口處,一棵垂柳垂下碧絲萬條,在風雨中輕晃慢搖。
赤鬼的步伐微微頓了頓,略作環顧後行至巷口一家製傘坊的階前,祭仰起頭望向浸在雨絲中早已斑駁的木匾,以暗綠色的油漆書寫著祭看不懂的文字——依稀是某種東域古語的古老變體。一串串雨絲如珠簾般自瓦簷處滴瀝而下,木門卻大大方方地敞著,一個模樣甚是清秀的少女坐在門邊,低順著眉眼描著一柄紙傘傘麵之上的繁花,她的眉目和順清婉,如若一朵新盛的白蓮。著一件淺水碧色玉掐雲牙單衫,襯一條玉白紗紋繡裙,清雅素麗;三千青絲綰作一個最是尋常的平髻,簪一支再樸素不過碎珠發簪,執一根青竹狼毫筆,各式顏色便或鮮明或繁麗地自她手下綻作一團繁花。
赤鬼信步上前,之餘赤色鸞尾長裾於石階逶迤,卻不染哪怕一星水跡。
堂屋裏光線昏暗,隻餘少女借天光描琢不已。堂後的小廚房裏飄來一線飯食的香氣,依稀聽得婦人與丈夫的輕言笑語。少女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溫和笑笑,複又低下頭去,仿佛他們並不值得她轉移注意力,而正是藉由那一眼,祭便斷定她就是整個機製乃至於整個精神領域的關鍵所在——她是所有虛幻之人中,唯一的能夠察覺外來者的存在。
赤鬼輕輕將祭放下地來,擎著的紅傘在指尖化作一線飄渺的紅煙,他低一低頭來問楠焱祭。
“身上可攜什麽零散細軟物件兒麽?”
祭觸一觸發上珠花,有些茫然地望著赤鬼。
“笨,”赤鬼似是沒好氣地在她頭上輕敲一下,饒是這副不滿的神情,亦攜了難以言明的豔麗。
“萬事萬物等價而易,”赤鬼掀一掀唇角,這般答道,“求人一傘,自然也算作是交易,從劍塚的久封之地為你開一條秘徑,自然要用原本不屬於這裏東西作為代價換取——不隻是代價,更是推動其運行的一大動力,這樣所求的,不是隨便的東西,得要跟了你一些時日,染了你的力量和氣息。”
祭似乎是恍然,便隨之在身上找尋,反而是赤鬼一眼得見,祭的頸項上掛著一條編了金線的淺櫻色瓔珞,綴著幾許圓潤的紫英芙蓉石,結絡的手法甚是拙稚,戴的久了更是散亂到幾乎沒了樣子,隻有那一線流蘇,尚還稱得上是整齊。
赤鬼見其陳舊零落原未多想,伸手欲取,祭一驚之下猛然扯回,赤鬼不由一怔。
“這是?”
祭自覺失態,不由得鬆了手,隻低低道。
“這是珞……是我妹妹送我的。”她頓一頓,不由低落些許,“是我身上最最珍貴的東西。”
赤鬼沉默,之後便是隨著一息長歎,在祭的麵前半跪下來以便齊平,一襲豔若凰羽嫵若紅狐的華裳如流水般在傘坊潮濕的地麵鋪展開來,你能想象那份明豔“傾瀉”的樣子麽?像是時間所有的耀光在眼前的突兀明亮,那一瞬的風華奪目灼人,一時間祭竟無法將目光挪開半分。
赤鬼麵上那一絲無法忽略的明豔和妖異自他俯身的這一刻驟然掃去了大半,眉宇斂華,淡掃尊威。
祭隻餘光一眼,便生硬地想到了那架自長街盡頭行來的帝輦,哪怕華服掩蓋冰綃低垂,帝王之威卻未曾減弱半分。
那是曾居巔峰的證明——華服亦無從遮掩。
真正的王者絕不會因綾羅包裹而變得軟弱。
祭正被這樣沒來由的念頭驚到,卻見赤鬼伸手緊了一緊她項上的瓔珞,細細整好歸位,隻是眉宇間似生憂戚,卻隻有短短的瞬間。
“我也曾有個妹妹,”他輕聲說,“自是懂這般感覺的。”
祭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麽來。
“你的路還長,”赤鬼卻是極耐心地撫一撫她的麵頰,“這一路上……難說丟什麽東西,卻隻有這一個,你不能舍棄。”他最後理一理祭的發絲,“一定記住了。”
祭尚不解,卻終是點頭。
無論過多久,無論走多遠,無論有多恨……
隻是她真正明白,卻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她的目光越過赤鬼的肩頭,望向門邊借著天光雨聲描畫傘麵的少女,她仍舊垂著頭姿態靜嫻,仿佛赤鬼所言,她一句也沒聽見。
“不拘是什麽重要物件兒,”赤鬼輕聲道,“隻隨你一些時日便夠了。”
祭思量了甚久,卻極難得出什麽結果,她的這般身份,衣飾都是隨新隨換,那裏積得下什麽久用的舊物,正自她糾結時,腕上的沉重感卻像是提醒了她一般,廣袖輕挽,生生將那隻水雲點翠鐲自腕上褪了下來——真要論時間,這隻鐲子比著那串瓔珞還要早上半年,正是憐在儀式那日的早上套在她手上的,權做失約的補償。
祭怔怔地看了那鐲子片刻,然後幹脆地遞到了赤鬼手中,再不看一眼,許是此物於她,隻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著她早已數不過來的失約。
赤鬼像是看穿了,卻未多言,他隻起身。眉梢輕挑間,那般明豔的氣韻又悄無聲息地攀附回來,他伸手將那手鐲遞給了門邊描傘的少女,那女孩抬起頭來看一看他,又轉頭看了看祭,接過手鐲,起身消失在了堂屋某個晦暗的角落裏。赤鬼回身,卻見祭仍舊握著那一串扭曲的瓔珞,似乎不解。
“這世上的關係,大抵都是在變動的,”他低頭看著祭,緩緩輕言,“興衰榮辱,青盛遲暮,唯不變的,也僅僅有這書在血脈中的關係罷了,像是樹木的根係一般,無論你高居至高尊位,抑或低墜瀚海之淵都不會改變。”他又望著簷下一串滴瀝的雨水,“無論是非起落,它都是你所必要珍視的。”他頓一頓,極輕極緩,“哪怕共有這一血緣的人,已不再珍視你。”
祭點了點頭,望了望門邊那柄尚未繪完的傘,複又轉眸回望屋堂昏暗,再輕言。
“每個人的傘,都是她那般?”
“那自是不同的,”赤鬼笑笑,“罹辰身為第一王族,自然也有著預知的能力,這一點在其領域也有具現,隻一點氣息,就足夠大致窺探你的未來。那孩子為你拿出的傘,以及在傘上繪出的紋樣,無不是未來的預言,世上無人相同,就如魔法師到了二階會出現的凝形一般。”
祭不由一怔,旋即又不免生了期待,她知赤鬼所用是一柄繪了扶桑和黑蛟的紅傘,心下裏不由得為自己也生了期待。 星落成塵:
正言語間,少女已然回轉,一柄新傘被她抱在懷中,赤鬼隻瞟一眼,便生了輕歎。
金絲楠……她也看得出嗎,這孩子的未來?
隻“嘩”地一響,少女已將紙傘張開,那一瞬投入視野的色澤,泛著淡紫的微藍,硬生生將赤鬼的思緒與嘴邊的話語一道砍斷。
堇青!那漫長亦短暫的八年之中,被黑噬畏如死亡、被聯軍奉為神明的……堇青!
楠焱淳澈的推測,尚還留在耳畔。
赤鬼長久沉默,終究像是歎息一般,似有呼喚,那聲音那樣輕那樣輕,似乎是怕驚擾了故人夢境。
這孩子……(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