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自從薑家先生將外室三兒和一對私生兒女領回家後，薑家就沒太平過。

    原配薑夫人剛死沒多久，留下十歲的女兒曼兒，小姑娘不受父親疼愛，也不為重男輕女的奶奶所喜，親生母親又是個多愁善感糾結男人不愛自己的性子，如今也去了——三兒進門，薑曼兒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我就說這個小廢物心眼壞透了！當初就應該把她給扔了，這小禍精怎麽不跟她媽一塊去死，現在吃我們家喝我們家的，還欺負我寶貝孫子！”

    薑奶奶罵罵咧咧，邊扶著她那寶貝孫子坐下，看傷口。

    薑曼兒沉默地站在一旁，眼底黯淡，波動了幾下，不吭聲，反駁的話，她會被打地更疼。

    “我的小小姐啊……”裴叔心疼的輕聲念叨著，匆匆拿藥膏過來給她塗手腕上燙傷的地方。

    都紅得起泡了。

    薑奶奶又開始大聲罵：“給她塗什麽藥？！就得讓她疼，留個疤，長長記性，小小年紀心就這麽毒，我們家怎麽會養出你這種白眼狼，果然就是個賠錢貨！”

    “媽，算了，您別把自個兒氣壞了，不值得。還是小孩子嘛，小孩子處不來，難免磕磕絆絆地，曼曼估計心裏還是有想法，怨我們呐，小姑娘家，難免有情緒，我理解……我看要不我還是帶小哲回去住陣子，在這他可能待地也不習慣，這孩子估計被嚇壞了。”唐雁一番話說得有模有樣。

    薑老太太聽了卻炸了：“回去做什麽！這裏就是小哲的家，他是咱們柳家的金孫！要走也是這個禍精走，黑心腸地，吃我家住我們家，還害我寶貝孫子，養你有什麽用？”

    “這丫頭留著就是個攪家精，絕對不能留了……扔外頭誰要誰撿去！”

    薑老太太說起來嘴巴沒個數，聽著完全不靠譜，但想要趕薑曼兒走的意思卻是透露了十成十。

    唐雁眼睛轉了轉，說：“媽，您這可不行。怎麽說，曼曼也是咱們薑家的孩子，也算我半個女兒。但是她現在的情況，您也看見了，這孩子估計是受得打擊太大了，精神上完全沒緩過來，最近說話也說得越來越少，我看，還是給她換個鬆快點的環境，說不定就好了。”

    “您說呢？”

    薑奶奶冷哼：“還是你想得周到，心好，還念著要照顧她。要我說，隨便往哪兒一丟就得了，省我整天看著心煩，還要擔心她算計我寶貝孫子。”

    唐雁笑笑不說話，好似不表態也不附和，心裏卻早就打算地一清二楚。

    老太太這話，意思不就是“你看著辦嘛”，反正把人丟出去就行。

    她已經心領神會。

    晚上薑義回來的時候，唐雁跟他提了嘴這事，柳義果不其然拍桌子暴怒，說要教訓這個“沒大沒小沒家教”的丫頭，反了天了都是。要不是唐雁攔著，他估計要把薑曼兒揪出來扇幾個巴掌才罷休。

    “這事你看著辦吧，讓她好好反省反省，什麽時候反省好了，什麽時候回來。”

    薑曼兒就這樣被流放了。

    因為不小心撞倒薑哲，又讓他腿摔到碎瓷片裏，而她燙傷是因為傭人潑給她一杯滾燙的茶水。

    是不是故意對於薑家人來說都沒什麽差別，無論真假她都有罪。

    薑義和薑老太太壓根不管她，都是唐雁在打點讓她走的事。

    這時候，唐雁反而顯得厚道點，跟她說可以帶走幾個人，又給了張存款一百萬的卡。

    去的地方是鄰省一個縣級市。

    挺小的，說出來可能都沒什麽人聽過，不出名。

    “以後你能不能回來，就看你的本事了。”唐雁對她說。居高臨下，眼神漠然，卻沒有恨和敵意。也不把她當不懂事的小女孩。

    但也不把她當回事。

    薑曼兒走的時候，薑義不在，隻有老太太在。

    老太太冷哼一聲，就轉身走了，壓根不想看她。薑哲，還有他妹妹薑玥兒，也出來目送她離開，唐雁始終淺笑著禮貌叮囑司機，裏外打點，倒顯得極為上心仔細。

    天氣並不太好，下著細雪，天空曠靜，晦暗。

    指尖都是冷的。

    “你去那，也不是壞事。”薑哲膝蓋上的傷還還沒好，站在門口，纏著繃帶，姿勢有些僵硬，他對她說這話時，臉上有種世故的早熟和複雜。十一歲的孩子，又是私生子，懂的其實並不少。

    所有事情，他心裏都是清楚的。

    曼兒的戶口也被改了，如今她姓柳，跟柳嬸的戶口，柳嬸是她母親娘家帶來的人。

    這事也是唐雁做的，她大概是不希望她回來的。

    但十歲的小姑娘，當然無法一個人生活，柳曼兒最後帶了三個人走，裴叔，柳嬸，還有裴叔的義子，十七歲的裴修。

    裴叔和柳嬸去車後點行李，裴修撐著一把黑傘，護著瘦弱的女孩。

    雪簌簌地下。

    發育期的他已經長地很高，身形修長，麵容清俊和煦，眼角眉梢還有少年的稚嫩青澀，卻也時常沉靜，無言地溫柔，像冬天的雪。

    薑玥兒目光灼灼地盯著裴修，渴望著，喜愛著，又時不時不爽地低頭掃一眼柳曼兒。憑什麽這麽好看的哥哥，要跟這臭丫頭去那麽糟糕的地方，那裏肯定又窮又沒有別墅，漂亮衣服，公主床，多辛苦啊，他要是能留下來陪她玩就好了。

    要不是裴修，她才不會這麽冷的天出來呢。

    薑玥兒死盯著裴修，終於忍不住，朗聲說：“裴修哥哥你別跟她走了，那地方又窮又不好，你留下來陪我玩吧，媽媽一定會同意的！”

    裴修並不看她，“我隻跟著大小姐。”

    薑玥兒不樂意了：“她算什麽大小姐啊，我才是大小姐，都被趕出家了，爸爸和奶奶以後都不會管她了，她連媽媽都沒有……”

    裴修輕攬住曼兒的肩膀，微躬下身，語聲平柔：“大小姐，我們走吧。”

    “嗯。”她輕輕點頭，轉過身，往車邊走去。

    唐雁送他們上車，在車窗外淡淡一笑，衝司機說了聲：“該走了。”

    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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