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嶺南匆忙跟上兩人，柳曼兒下到台階最低處，池水間或漫上來一些，打濕石階。

    她半蹲下，伸手探進水中，入了半指，塘水清涼，近前的圓圓荷葉動了動，像是下邊有什麽東西似地，往上翻，不一會兒，一條紅鯉從層層疊疊的綠蓋下鑽出來，親昵地蹭著柳曼兒的指尖，魚尾擺擺，似在訴事。

    裴修瞧著這條鯉魚，眉眼挑了挑。

    陸嶺南認出這是自己養的紅鯉，愣了一下，它怎麽這會兒冒出來見客了？

    柳曼兒和紅鯉玩了會兒，知道的也差不多了，起身答複陸嶺南：“陸先生，前陣子你們家有人往水裏亂扔東西，導致有條紅鯉不小心吞食喪命，它們雖未開靈智，但也被花靈護著，花靈不忿，就不願意開了。”

    陸嶺南一聽，睜大眼睛，恍然大悟：“我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原來是這個原因，誒，有問題我們可以解決，裴小姐，你幫我跟它們商量商量？我也不是故意的，這事純屬意外，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管束家裏頭的人。”亂丟垃圾什麽的嚴厲禁止！

    柳曼兒點點頭，側過身，又見著一支粉色的花苞彎了腰，蹭到她眼前。

    花瓣緊緊收束著，顏色卻越來越粉，近軟紅色。

    柳曼兒微笑，輕柔地撫摸了下，邊說：“這次是事出意外，陸先生也多有疏忽，他希望你們能原諒，有什麽想法可以盡管跟他提。”

    荷花顫了顫，貼著柳曼兒的掌心。

    她已經知道他們想說的話了。

    “陸先生，它們要你厚葬那條小紅鯉並且立碑，還有四十九天內都不能吃魚。”

    陸嶺南：“……”

    “沒問題！”陸嶺南趕忙說，不就是四十九天不能吃魚嗎，這點賠禮不算什麽。

    柳曼兒繼續道：“那您就是答應了？我在這裏做個見證，您答應了，就算是立了誓約，不能破的。”

    “不破不破，我一定遵守！”

    陸嶺南猶豫了下：“那它們……原諒我了？什麽時候開？”

    柳曼兒想了想，道：“您想看它們現在開，可以，不過務必要踐行誓約，否則後果……”

    “您放心，這件事對我事關重要，我陸某絕不食言！”能做大做強的商人，勢必有狠心恒心，但凡是對他有幫助的，他定會嚴苛仔細得執行。

    “那好。”柳曼兒的眼波柔和，望向滿塘綠荷，“現在原本就是花期正好——”

    “它們這樣美。也該開一開了。”

    “是吧？”

    語聲剛落。

    一池粉光漸散開，荷香吐露。

    憋足了氣的美人們，終於舒展開自己輕盈的裙擺，一枝連著一枝，高高揚著，在日光下肆意流轉著緋紅的色彩，將滿池的碧綠徹底壓了下去。

    多動人啊。

    陸嶺南也是第一次親眼瞧見這樣的景象，親眼看到滿池荷花，在自己眼前，接連綻放。

    他嚇地都呆住了。

    人的時間總是走地太快，花兒卻慢，偷偷地開，偷偷地凋謝，它們一眨眼，便要許多天的時間。而此刻，他說不清是自己終於趕上了他們的時間，還是花兒追上了人的時間。總之，他看到了它們的生命的某一刻，作為普通人而言。

    它們也開在了他的心裏。

    以及——

    還是裴小姐的話管用。

    美人一句話，就讓滿池荷花開了。

    忒傳奇。

    反正陸嶺南覺得他要是請個年邁的老師來，估計是不會有這法子的，人也隻能淳淳說教。

    這會兒他都不知道該先欣喜哪件事，花開了，他高興，安心了，還被震到了，裴小姐真的是本事通天，一句話就解決，怪不得他那位朋友那麽推崇，人家又如此低調——低調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啊。否則，若是人家願意，早就門庭若市。

    哪輪得到自己。

    陸嶺南經商幾十年，也認識來往不少這行的老師，水平高的水平低的都見過，水平低的，需要一係列繁瑣的儀式才能跟花木溝通，而且還不保準花靈喜歡你，水平高的呢，能直接溝通，但結果如何，還是要談。

    像裴小姐這麽輕鬆的，他還真很少見到。

    不過他也特理解，人家明顯天賦異稟，花靈也有喜惡，對漂亮的小姑娘態度好也很正常。他要是有這麽個閨女，那豈不是個大寶貝？

    事情解決，接下來陸嶺南一口一個“您”“您”，“您要不要歇歇”，“您大老遠過來，我也沒好好招待一頓，實在過意不去”……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巴不得能夠結交長期合作關係，以後自己也不用愁了。

    這樣的待遇柳曼兒之前早就經曆多了，可以平靜處之。

    這次合作愉快，下次可以繼續接委托，但也不會有什麽特別分三六九等，或者過於來往密切的私人關係平視柳曼兒也不收他們委托費之外的禮，怕沾染太多，隻有過年的時候會一視同仁地收，太貴重的便退回去。

    這些也都是裴修在打理。

    陸家這次也是照舊處理，柳曼兒沒答應留下吃飯，隻提醒了他約定的事，就打算回去了。

    陸嶺南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尊重兩人的意願。

    雖然他內心也很好奇，想要在委托之外結交兩人，但當初的時候就說好，他們不希望委托人過分探查他們的個人信息，幹預到他們原本的生活——說白了，他們要低調。

    若那天無意遇上了，算是有緣，打個招呼也無妨。

    陸嶺南心癢癢也隻好作罷。

    兩人走的時候，他比接他們來時更加熱情，一路往外走時，還寒暄了不少話，還很克製地誇了柳曼兒很多句，又不讓人覺得刻意膩味。

    車子已經停在門口，還是陸嶺南家的車和司機。

    裴修站在柳曼兒身側，低頭眼神微微示意：“小姐——”

    他叫她小姐，稱呼尊敬，姿態也放低，卻還是藏不住言行舉止的優雅氣派。

    柳曼兒輕輕點頭，衝陸嶺南笑笑，聲音如珠玉溫潤：“陸先生，那我們先走了。”

    “好，好。”陸嶺南忙不迭點頭，腳步卻也不退，跟著兩人走到車邊。

    “二叔！”

    陸家的車後邊突然竄出輛藍色超跑，停下，從車裏走出來一年輕男人，樣貌英俊風流，滿身少年銳氣，一看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蜜罐裏泡大的少爺。

    他好奇地直直地衝著柳曼兒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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