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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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走過,河這邊響起了呐喊“好”“幹得漂亮”河那邊響起了呼叫:“新娘子笑一個!”
夏明存翻身躍起,舒了口氣,坐在板橋上。芸芸低下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昂著頭,繃緊了脖頸,側顏和喉結的線條都格外動人。夏明存也視線斜向上看著她,眼神灼熱,看得人渾身發燙。
“你叫什麽名字”
“夏明存”他微笑,臉上的神情很好看。“您問過的。”
“那是隨口問的。”
“現在呢?”
“現在是認真問的。”
“多認真?”
“記住一輩子的那種認真。”
妝飾一新的八寶瓔珞車搖搖晃晃起程,芸芸輕輕擺動著腳,心裏開始發毛,那史三是癆病?癆病可是會傳染的。還是天生的癱子後天的心疾?想來想去,心亂如麻,悄悄的把懷裏的剪刀藏得更深了些。
花轎抬進史家,已經是半下午時候。不愧是有過皇妃的人家,芸芸自出生以來不曾見過這樣闊大軒昂的宅邸。五龍盤金青地大匾上福安伯府六個鏨金大字鐵畫銀鉤,十分氣派,入的門去,就是一口碩大鬼臉青遊錦鯉飄荷葉的獸頭缸,水麵清透,映出了紅瓦嶙峋的屋脊。走過遊廊,進垂花門才是正院正堂,堂門上懸著永沐皇恩的匾,陽光下熠熠生輝。芸芸視線壓低,透過大理石鏨福壽的屏風,看到滿地的裙擺繡鞋,她踩著厚厚的紅線毯,做夢似的飄過去。聽到眾人切切私語,絮絮低笑,還有人尖著嗓子叫“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芸芸的臉上陡然翻出一層血氣,比擦了胭脂還要嬌豔。
“把三爺背出來吧,給老太太磕個頭。”一個穿秋香色鈴蘭花衫子係寶藍色簇新馬麵裙的夫人咯咯嬌笑。“今兒早上我還去看了,三爺精神不錯,剛還喝了半碗小米粥呢。”
“當真?”鶴發如絲的老人看起來很開心:“果然還是得衝喜。有了新人,精神頭兒就旺了”
芸芸站在那裏不動,看她們亂糟糟忙碌,不一會兒有人吆喝著打起繡著紅雙喜的簾子,一個健壯的仆婦背著一個人走了出來,他低垂著頭,麵頰磕在仆婦肩膀上,兩條手臂耷拉著,頭上戴著一頂朱紅色垂著紫流蘇鑲邊帽,還有一個人幫他扶著腦袋。芸芸見了這一幕,仿佛挨了當頭一棒,眼前烏黑,喧鬧聲嬉笑聲都遠去了。
那史三史雲長套著一身紅衣,匍匐在仆婦背上,消瘦的腰臀往下垂墜著,仿佛一隻碩大的蜘蛛。一身嫁衣的她,就仿佛一隻張開翅膀的飛蛾,落進了老宅牆角的蛛網,這隻蜘蛛就朝她慢慢爬過來……張開自己的口器。
芸芸隻覺得頭重腳輕,三魂七魄飄走了一半,被喜娘攙扶著,一段身子綢緞似得,彎折,又扶正,彎折又扶正。喜娘滿臉堆著笑,顧不上搭理手裏仿佛被抽去了骨架的新娘,一雙眼睛緊巴巴盯著新郎,仿佛他是紅紙糊的兒童玩具,全靠腔子裏人吹的一口氣撐著,氣漏完了人就散了。
“不好,不好,三少爺抽抽了。”他的腿仿佛風中麻杆搖擺折斷,眾人哄鬧著湧上,抱扶起來,送往內室。鶴發如絲的老太太臉上的喜色轉瞬即逝,一邊吆喝著人看孫子,一邊一疊聲的叫著:
“夏明存,夏明存,還愣著幹什麽。快來把禮全了。”
芸芸站在那裏,仿佛置身血紅吵雜的噩夢,冷汗一層層湧上來,心一點點沉下去。那雙眸似火的青年又站在她跟前,喜娘緊著嗓子喊:“夫妻對拜。”
頭上珍珠鳳冠金枝纏花山也似得壓著,芸芸躬身,一頭栽下去,被那有力的臂膀緊緊扶住,聽到他語帶低笑:“真是水做的骨肉”,一抬頭,聲音拔高又是皇皇正氣,中氣十足:“三少奶奶小心。”
芸芸生嗔:裝模作樣
七手八腳送入洞府,眾人仿佛為了掩飾方才的意外,愈加放肆的大笑,揚灑多了幾倍的花瓣和糖果。芸芸被人攙扶著,仿佛精雕細琢的美人偶,臉上的表情是木然和茫然。她看到躺在八尺龍須方錦褥上的史三,幾個婆子圍著,有人喂藥有人揉胸口。芸芸默默站在那裏,仿佛裝飾停當的礁石,人群在她身邊自然分流。輕輕一動,才發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腳筋兒抽了,整個腳板都僵硬,踮著腳一晃,迅速又站正。
“少奶奶,歇歇吧。”還是夏明存,移來一把鋪著香紅鴛鴦墊的椅子,扶她坐下。
芸芸下意識的抓住他的衣袖。夏明存似乎有些意外,那雪白的指尖蔥筒似得落在他朱紅的衣袖上,卻讓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用力一扯,她就斷了。他蹲下,隔著繡鴛鴦的紅繡鞋,使勁一搓,芸芸下意識的抬腳踹去,這才發現抽筋舒展開了。
“你會推拿?”
“一點微不足道的長處。”夏明存鬆開手。
“三爺怎麽了?”她失魂落魄,六神無主,桃花樣嬌豔的麵龐上全是令人心折的柔弱和惶惑,便是鐵石心腸也忍不住憐惜。
“就是身子骨弱,犯病了。少奶奶不用怕。”
“怎麽能不怕?”
史三少爺史雲長自幼懷病,常在床褥,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活著。他的身體一天天瘦下去,精神一天天萎靡,每每想著這個冬天就會死去了,哪知冬天過去,人卻依舊還活著,就這樣拖了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至今日,看著那花似得嬌媚水似得嬌弱的姑娘,他仿佛被一道雷電擊中,全身都酥麻了,手腳魂靈全沒了主人。世上竟有這樣鮮豔的人物,他史雲長竟有這樣的豔福。
如今那新嫁娘就坐在離床一尺半的椅子上,一身紅衣,仿佛燒透的炭火,冷豔淒絕,一動不動。半晌後,一滴珠淚從眼角滑落,順著雪白的腮幫滾下去,如同熱湯沃雪,觸目驚心。史雲長幹瘦的手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燙到,閉了閉眼,嘶啞道:“造孽呀。”
芸芸聽到響動,微微扭了扭脖子,朱釵步搖一陣叮當,她提起衣裙,緩步而來,在他床邊蹲下身子,鼓足勇氣抬頭去看。這是個被柔軟的錦緞絲綢包圍著的單弱男人,臉上籠著一層病氣,紙白色的臉,顴骨略高,淡淡的眉毛,應該是用心修飾過,唇上點了丹朱,有點萎靡有點妖冶。竟然也稱得上美人了……白紙裱糊出畫皮的那種。
史三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仿佛在等著她開口。芸芸沉默不語,麵前的人渾身都帶著藥味兒,透著寒氣,仿佛一條醃製過的凍魚,她沒有拔足而逃已是用上了足夠的定力。
史三道:“離那麽遠幹什麽,坐到床上來。”
芸芸搖頭,不動。
史三的神色有些懊惱,繼而生氣:“你就不問問我得了什麽病?”
“你是什麽病?”
“治不好的病!”
“哦。”
“哦?”他青筋暴起。
芸芸戰栗“……我,我深表遺憾”
史三開始猛烈的咳嗽,他紮掙著搖響了床邊的鈴鐺,兩個婆子立即走進來,一個扶他靠起,一個捶背。芸芸倒是礙了事,婆子把她擠過去,說:“少奶奶,您讓讓。”
芸芸踉蹌兩下,轉身跑出新房,夏明存鐵板一樣站在那裏,看著她如逃網的麻雀咚的撞上他的胸膛。芸芸捂著鼻子抬起頭,眼睛已是水紅瀲灩。夏明存的拳頭握緊又展開,展開又握緊,他伸手按住芸芸的肩膀,裝在華重絲綢下的軀體一動不動苒弱如一枝蘆葦。芸芸幽幽的看住他,顫抖的話語裏滿滿都是氣聲,雖不曾哭出來卻比哭泣更加難受:“你……你是來監督我圓房的?”
夏明存心裏一痛,仿佛被一根金簪明晃晃刺中,留下一個鮮明的傷口。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剪刀——剛剛被芸芸不小心甩出來的剪刀,芸芸黑亮的瞳仁猛地收縮,夏明存把剪刀收起來,小聲道:“以後不要帶這樣危險的東西了。”
芸芸咬著嘴唇看著他,夏明存道:“我一直都在。有事了,可以叫我。”他伸出手搭上她的肩膀,把她轉回去:“進去吧。”
芸芸狠手抹掉眼淚,她真傻竟然以為他會待她好。“你是史家的長工!”
“……我是夏明存。”
作者有話要說: 開心,竟然還有讀者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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