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機智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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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想法跳出來的比較突然,夏明存臉上一紅,迅速撤了回去。但旖旎的念想卻沒有輕易放過他,纏著他回到了史府,跟著他溜進夢裏,在每一個有機可乘的間隙趁虛而入,以至於他在準備貼著史字的大紅燈籠時,略微出了點岔子,三個燈籠有兩個漏風。

    小泥鰍瞪大了眼睛:“夏哥,你竟然也是會犯錯?我還當你是屋脊上的黑貓子,後腳老是踩在前腳印上分毫都不差呢。”

    夏明存愣了愣,把燈籠往他手裏一塞:“你先忙著,我出去一下。”

    “如今世道不平順,你去哪兒。”

    “故人相召,沒法子。”

    小泥鰍有些意外。因為夏明存在史府的日常一直是“做長工便認真做長工”從未聽說過他還認識什麽人,更別提什麽朋友。

    夏明存離開史府,往更繁華的地方走去,沿著黑黝黝的街道,地上未幹透的水跡弄髒了他的袍角。他微微頷首,肩膀放鬆,視線微低,看上去是再普通不過的樣子。一個小孩端著水盆飛快跑過,水裏放著一條魚,他提前避開路,那小孩子卻踩著菜葉子滑出老遠,人和魚一起飛起來,他伸腿攔住小孩,伸手捏住魚。人站穩,魚入盆,他已飄然遠去。

    兩個站在酒樓上,臨窗觀望。一大些的對小些的說:“這樣看上去,他還真不是一般人。”

    年輕的公子麵有得色,但又隱忍不發,直到夏明存噠噠的踏著樓梯走上來,他的笑意才忽然綻開變大。夏明存觀察了一下周遭,窗戶緊閉,向陽花放在窗台外,簾幕都放下來。他隨手帶上了門,在門上掛了根肉紅色的絲帶。這屋中央的雕花大圓桌上有酒菜,但絲毫未動。這完全不是敘舊的樣子,夏明存喉嚨裏像噎了塊熱豆腐,怪難受的。

    “筠公子。”夏明存行禮:“你長高了。”

    “高了多少?”

    “半尺又五。”

    “明明半尺又七。”

    夏明存指指他腳下:“那二寸是鞋底。”

    小公子立即把腳收回了袍子裏,那年長些的青年頓時笑不可止。“在下姓白,是個畫師。衛小公子養在將軍府裏的清客。”

    夏明存上下打量他,淡聲道:“你可不是畫師,你該是劍術大師。你更不是清客,你該是新一代朝堂紅人小白相的叔叔,白丹青。”

    白丹青詫異的看衛筠,衛筠忍笑:能騙他的人還沒出現呢。

    “你怎麽知道?我們見過?”

    “沒有。你手臂力量強勁,指上有繭,手背青筋虯結,握扇子拇指朝上按壓扇身,這種會傷到扇子的動作風雅文士斷不會做。小公子跟你親昵有加,你舉止磊落毫無做作之態,絕對不是豢養的清客。你剛才拿扇子懟空氣,從姿勢來看,你練的是劍,而且是重劍。依著衛小公子的性情和身份,能跟他結交的重劍士,隻有白家的二叔了。”夏明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擁有了這樣敏銳的洞察力和快速分析的能力,大約是在逃亡途中無師自通的?

    “啊……哈哈,其實我剛才懟的不是空氣。是,是邪氣。”白丹青立即問道:“難怪阿筠對你念念不忘,果然有些本事。現在何處高就?”

    “壽安鄉伯府史家,長工。”

    “哈?!”兩人瞠目,小公子更是氣急敗壞:“好啊你,越來越出息了。忘卻當初的榮耀也就算了,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了。信王最近頻繁派人到江州來,為了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江州的當家平常看著老實,誰料也是不安分的。依照咱們皇帝現在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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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關我事。”他態度很客氣,語氣很堅決。

    筠公子急了,俏生生的麵皮漲的通紅:“當初信王和譽王齷齪,連累了你父親,難道你一點不想報仇?一點都不想找回皇族的身份,你看看你把自己糟蹋到了什麽田地。”

    不輕易波動情緒的夏明存有些生氣,他感激衛筠一家,但這不代表他能忍受旁人對他的決定隨口作踐,而且還是當麵的:“不是我要來的,是你三番五次請我來的。既然你看著不順眼,那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你這長工還挺忙?”

    “現在已是管家了。”

    “該恭喜你高升嗎?”阿筠氣急反笑:“忙什麽。”

    “娶親,我得當新郎去。”

    阿筠頓時啞火,怔怔的看著他遠去,喃喃道:“他他他,他要成親了?”半晌,對身邊年長的青年道:“白大哥,我爺爺當初把他費勁巴拉提拔進禁衛營的時候,一定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慫貨。嘖,還為護他性命冒那麽大險,現在看來根本爛泥糊不上牆。”

    “大約是當年受刺激太大了吧。”白丹青想到那慘烈的過往也不由得瞎聲歎氣“目前,我們就靠自己。”他兩人商量了好一會兒,終於起身離開,開門時候,看到那條肉紅色的帶子,白丹青便摘了下來:“他東西忘帶了。”

    阿筠愣了一愣:他會忘?灌孟婆湯都別想讓他忘,他小心的跟一條路不走二遍的黃鼠狼一樣。阿筠搶過那條帶子,看看別的房間,頓時變了臉色,一下把它扔掉,狠狠在腳下踩。“混蛋混蛋,還耍我。”

    白丹青不明所以,看了片刻,終於發現端倪,原來這酒樓有不少達官貴人富豪帶著姬妾過來,或者臨時叫些什麽服務,那為了辦事方便就特意綁上這種帶子,也是不要打擾之意。

    白丹青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剛才幾個人走過去看他們的眼神都怪怪的。他再看看氣鼓鼓的衛筠,頓時啞然失笑:被耍了啊。也不全是,大約夏明存一開始就猜到倆人找他談什麽,所以保險起見,特意做好標記,讓閑雜人等主動保持距離。但這方式確實缺德了些,倒像是寧願惡心你們一把,也要表明態度:真的真的別拉我下水了。

    ~

    八月桂花香,花轎到,鑼鼓喧天。史家講排場,迎親的隊伍鋪出滿一道街巷的紅。室內鞭炮霹靂炸響,室內一片寂寞。芸芸對著鏡子冷眸斜睨:真美。可惜了,美給誰看呢?視線往下,一個穿圓領團花藍衫的小男孩出現在鏡角。芸芸轉身,儀態萬千。微笑,楚楚動人。小男孩開口:“姐姐,前幾天師傅教我詩詞,說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芸芸想哭,但唇角卻不由自主勾起來:“薺哥兒,你才多大,才見得幾個女子,也懂得傾城傾國?”

    “我本來不知道,見了姐姐就知道了。”

    芸芸低頭,捏捏他白皙的腮幫:“好好讀書,姐姐的聘嫁銀子足足三千兩,足夠撐到你讀出名堂。”

    薺哥兒用力點頭。眼瞧著芸芸邁出門款,又捏緊自己瘦瘦的拳頭,幹硬的脊背挺得直直的,高聲叫道:“姐姐,要是那史三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給你撐腰出氣。”

    芸芸頭也不回。他要有能耐欺負我,說不定我還高興些呢。

    她用一把大雁羽毛扇擋住麵頰,大大方方站在中堂。嗩呐聲響過一遍,嬉笑聲告一段落,有一軒昂男子打馬而來,寬肩窄背,雙目如電,長腿一撩,跳將下來,邁大步,擎紅花——這樣的人,才該是新郎啊。芸芸的視線從扇子邊緣收回,攥著扇柄的手緊了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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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爺病在床褥,由我代為迎親。”來人先搭手做男子禮,又跪下行主仆禮。芸芸的視線從那俊美的側臉上移開,淡淡開口:“有勞”隨即邁步而過,迤邐的裙擺是厚重的金線蜀錦,在地上拖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貓兒撓似得,聽的人心裏直癢癢。

    花轎出了莊子,要過橋換馬車。芸芸忍不住懷疑自己是真的命數不對或者流年不利,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今日花轎走到河邊,那橋卻是斷的。原來前幾天下大雨,水量暴增再加上泄山洪,好好的木板橋中間硬是被浪頭打下一人長的豁口。河水滾滾,水邊特有的腥味不斷蔓延,時濃時淡。大家等在原地,一邊忍耐,一邊指望著有過路的船。

    然而,左等右等,隻見水闊雲低,不見片帆隻影。漸漸的,喜娘臉上開始出現不耐煩的神情:男是病佬鬼女是喪門星,這婚事連老天爺都看不準。河頭有史府的人等著新娘下轎換婚車,同樣幹瞪眼,過不來。

    “再等下去就誤了衝喜的時辰了。”喜娘吆喝著“你們倒是想想辦法呀。反正我到時候領了打賞走人,老太太怎麽發作都是你們頂著。”

    這話音一落,下人們都騷動起來,議論聲漸漸大了。芸芸也有些坐不住了,她走出了轎子,來到了橋邊,看了一看,邁步往橋上走去。眾人莫名其妙的看著她,悄聲議論,不敢上前,一身鮮紅嫁衣卻麵無喜色的新娘,聖潔而美麗,有種讓人無法親近的疏離感。直到她越走越遠,越走越慢,走到了橋的斷頭處。

    這別是要想不開吧,喜娘慌了“我的心肝兒,您這是做什麽呀?”她邁步上橋,肥胖的身軀一挪,橋就咿呀呀做響,嚇得她立即收回了腳。

    芸芸就在那斷口處坐下了。

    天是青的,水也是青的,一片遼闊而流動的青色裏,隻有芸芸是紅的,水光一照,恍惚若擱淺錦鯉。

    若是晚了一步,史三就死了呢,自己會不會被逼著結鬼親?或者幹脆陪葬?她越想越怕,不由得抱緊了肩膀。風輕輕吹,水嘩嘩流,她的手和臉在陽光下微微泛著白光。

    身下的木板橋又嘎吱嘎吱響了起來。芸芸回頭看,發現那個給自己吃知了肉的人走了過來,他的步子很穩健,身體擺動幅度控製到很小,速度卻不慢。

    他走到芸芸身邊,觀察了橋的斷口,開口道“您讓讓,我試試。”

    芸芸狐疑的看他一眼:難道你還能遊過去?那也沒有用啊,我又不能脫衣服下水。

    夏明存摸了摸殘缺的木茬子,又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身體,接下來的行為驚呆了眾人,他輕喝一聲,筆直倒下,腳頂著這頭,手臂撐住了那頭,以人為介,硬是補出了斷橋。芸芸驚呆了,河岸上當即有人叫好。

    “來吧,踩過去。”

    這是一幅俊美而健壯的男人的軀體,如筆直堅硬的鬆柏,它轟然呈現,在新娘的鳳嘴鞋下,在青流湧動的水麵。娶親,就認真娶親。一點意外都不能發生。

    芸芸怔怔的看著他,抬起腳來,輕輕踩上了他的腿。她的腳微微發顫,脊背也微微發顫,頭上的珠翠也在發顫,叮叮當當的聲音格外悅耳,她想到了一則古老的佛家故事,於是心髒和聲音也同時發顫。曾經阿難對佛祖說愛上了一名女子。佛問他有多愛,他說……“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隻求她從橋上走過。”

    現在,有個男人在為她化橋。

    夏明存的聲音悶悶的:“您能別背詩了,快點走不?我怕撐不住了把您扔河裏。”

    “……”芸芸下一腳重重的踩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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