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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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
寂寞宮牆柳,春深鎖輕愁。
在偌大的未央宮一隅,長長、幽深的永巷,在永巷盡頭是掖庭。敗破、荒蕪,誰能想到在皇宮之中還有這樣的所在。隔著高高的宮牆,那一方夜夜笙歌,無盡繁華,宛如天堂;這一方淒風苦雨,無比衰敗,猶如地獄。
掖庭裏關押著那些獲罪的宮奴或是失寵的嬪妃,這裏就是冷宮。很少有人能長期住在這裏,不僅因為生活艱苦,更重要的是這裏讓人看不到希望,住這的人要麽死了,要麽瘋了。
一間破敗的宮室裏,住著王美人和她的三個孩子。
王美人在這裏已經住了五年多了。五年多麽短暫,又是多麽漫長,這樣煎熬的日子何時才是一個盡頭。有時,她都會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錯了,要不是誤信方士之言,說自己有母儀天下之相,自己又怎麽會拋夫棄女,隱瞞身份入宮選秀。
初見皇上時,她的心動是真的,皇上對她的情意也是真的。但後來因著栗姬的專寵,她和她的孩子們被送到了永巷。
那時,彘兒尚在繈褓中,他又何錯之有?難道僅僅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就要被皇上厭棄。從天之驕之子,變為一個卑賤的人。被皇上遺忘,被朝臣遺忘,被天下人遺忘,好似她們從不曾存在過一般。
她不怕等,怕的是一直沒有希望的等下去。
劉彘見母妃雙眉緊鎖,撲到母妃身上用稚嫩的雙手撫摸著她的臉,“母妃,你怎麽了?”
王娡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彘兒,母妃沒事,你的功課做完了嗎?”
年長幾歲的劉陽好奇的問,“母妃,我們現在住在這兒,你為何還讓弟弟做那麽多功課?”
“陽兒,我們現在雖然身在掖庭,但你們不能忘了你們是皇上的子嗣。特別是彘兒更要嚴格要求自己,要有一顆家國天下的心。”
“哦。”劉陽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母妃,父皇是不是討厭彘兒?”
“弟弟別怕,二姐喜歡你!”隆慮認真的說。
“彘兒為何如此問?”
“我在書上看到大英雄樊噲生吃豬肉,彘就是豬,對不對?父皇給我起這樣的名字是不是很討厭我。”
“這個…”王娡不知該怎麽回答。
劉彘見母妃不回答,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他不再多問,拿起母妃給他削製的弓箭到宮牆下練習去了。文治武功,年幼的他每天早上在母妃的教導下習文練字,下午就自已學習射箭。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錦兒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錦兒,何事如此慌張?”
“皇上下詔冊封劉榮為太子了!”
聞言,王娡手中的正在紡的麻線驚得掉落在了地上,“這麽快!”
栗姬專寵多年,她的兒子冊封為太子是早晚的事。可皇上正當盛年,冊封太子未免太早了。何況以王娡現在的狀況,根本沒有反擊之力。
這時,掖庭外傳來舍人的聲音,“王美人可在?”
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王娡恢複常態,向錦兒使了個眼色。錦兒會意,往外看了看,低聲說:“是栗姬宮裏的郭舍人。”
王娡忙用手扯亂頭上綰起的長發,往地上抓了把塵土胡亂抹在臉上,看上去一臉憔悴,狼狽不堪,這才起身走出破舊的宮室。
“原來是郭舍人。”王娡聲音怯怯的道。
“老奴見過美人。”郭舍人手裏握著一柄拂塵,略躬了躬身子,作狀向王娡行禮。
“舍人免禮。”
聞言,郭舍人就挺直了身板,連行禮的樣子都不裝了。
“太子陛下大喜!栗娘娘命老奴來看看故人,美人在這裏可好?”
“勞姐姐掛心,我在這裏得過且過罷了。”
郭舍人看王娡灰頭土臉的樣子,難掩心中得色,當初王美人被罰入掖庭時,要不是自己反應快,馬上改攀栗姬這個高枝,又哪來今天的無限風光。
“這些是娘娘的賞賜。”說著,立在郭舍人身後的小太監送上了一個木盤子,裏麵是一塊鮮血淋漓的豬肉。
看著那塊帶血的豬肉,王娡有些心驚,卻故作鎮靜。從今以後,真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彘兒的名字就和豬有關,難道栗姬這是要向我們母子動手了嗎?
“小皇子呢?”郭舍人好奇的問,“老奴還沒給小皇子請安呢?”
王娡略慌,她怕郭舍人看見劉彘在練習射箭。如果讓栗姬知道了,隻怕更加將他們視為潛在的威脅,更是非除之而後快。
“母妃,你看,我的馬騎得好不好?”劉彘騎著他的“馬”從宮牆邊轉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嘴裏“駕,駕!”的叫著。
“老奴見過小皇子!”郭舍人略鞠了鞠手上的拂塵。
“舍人不必多禮!”王娡替劉彘回道。
“母妃,什麽是舍人?”劉彘故做天真的問。
舍人就是鬮人,郭舍人臉色有些難堪。
王娡也不知怎麽回答,畢竟郭舍人在這裏,對於這樣見利忘義的小人,為了這點小事得罪他不值得。
劉彘也沒有追問,轉眼看見木盤上的豬肉,天真而驚喜的叫道:“豬肉!有肉吃真是太好了!我好久沒吃肉了。錦兒姐姐,你快去煮肉,我吃了還要上樹掏鳥蛋呢。”邊說邊指著宮牆邊的一棵大樹天真的說。
“這孩子除了吃,就知道玩,沒一點正形。”王娡抱怨。
郭舍人看劉彘不過如此,騎竹馬、掏鳥蛋…栗娘娘居然會覺得這小子會是太子最大的絆腳石,顯然她是多慮了。他麵上難掩喜色,打探到了主子想要的消息,一刻都不想多呆,這地方呆一會都怕沾了晦氣,回去得用艾草好好熏熏。
“老奴還得回去聽差,就不打擾小皇子吃豬肉了,老奴告退。”一揚手中的拂塵,趾高氣昂的踱著方步走了。是主子又如何,落毛鳳凰不如雞!
“錦兒,送送公公。”
“諾。公公這邊請!”錦兒畢恭畢敬的把郭舍人送到掖庭大門,直到郭舍人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的盡頭才折返身來。
回到宮舍後,錦兒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呸,娘娘你也太給他臉了,想當初要不是你救下他,他不知早被慎刑司發落到哪個旮旯做粗活去了。”
“錦兒沒必要和這樣的小人計較。如此不忠之人留在身邊,想想也是可怕,還是早早離了的好。”
“娘娘有何打算?”
“錦兒,現在隻有你可以離開掖庭,你在宮裏不是還有幾個姐妹嗎?好好打聽著宮裏的動靜。”
“喏。”
椒房殿
“姐姐,妹妹來給你請安!”栗姬對著薄皇後作勢要跪拜。
“妹妹快請起。”薄皇後中人之姿,在栗姬美豔妖嬈的映襯下有些黯然失色。
如此美豔的姿色,女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也難怪皇上會專寵她這麽多年,。
薄皇後的手還沒有碰到栗姬,她早自覺的站直了身子。
栗姬一向是不把皇後放在眼裏的,要不是看在她現在還是皇後的份上,憑她,一個無寵無子的女人,也配自己給她行跪拜禮。這些年來,每年應當由皇後主持的各種祭祀祈福都是自己代為主持。後宮也是自己在治理,這個皇後不過是個擺設罷了,名存實亡。要不是看在她還算識趣,知道推病不出,隻怕她這顆眼中釘早被自己拔掉了。
現在好了,兒子劉榮冊封了太子,太子之母不就應該是皇後嗎?薄皇後是該讓位了,要是她識趣,或許還可以去北宮安養幾年,那地方雖然偏僻破敗,可也好過英年早逝。
“姐姐可聽說,皇上冊封榮兒做太子了!”栗姬一臉得色。
“本宮又怎會不知。”薄皇後難掩戚色。自己為後多年卻無子嗣,當初薄太皇太後在世時,隻會怪她不爭氣,又怎知皇上數年來幾乎從不踏足椒房殿,沒有寵幸又怎會有子。太皇太後為了鞏固薄家在朝野的勢力,強行將她安排給皇上做皇後,強勢得連竇太後都不得不讓步。結果呢?適得其反。皇上因為開國時呂後專權,對外戚幹政很忌諱,連帶著對她也是視若無物。竇太後因為曾被太皇太後掣肘,故對她這個薄姓女子也是冷眼相待。
沒有子嗣,薄皇後對冊立太子之事從不上心。不管冊封誰,和自己有什麽關係呢?誰做太子,誰做將來的皇帝,自己都是當朝的皇後,未來的太後。
“姐姐難道沒聽說,皇上可是一直想立嫡子為太子呢。”
“哦?”薄皇後眉頭不由一皺,皇上有此意?自己無子天下皆知,皇上此話是何意?
“姐姐你想,要是榮兒貴為太子卻是庶出,這對他執掌朝政怕是不利。”
“放肆!皇上正當壯年,何來太子掌政一說,你莫不是在詛咒皇上。”薄皇後正言厲色。
“姐姐恕罪!妹妹一時失言!”栗姬大驚,“卟嗵”一聲跪了下去,都怪自己太得意忘形,才會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
片刻,栗姬反應過來,哪怕自己一時失言,身邊的都是親信,就算薄皇後舉告她,又有誰會信呢?隻要皇上不信,她說什麽都是因妒失德的誣告。
栗姬不等薄皇後再訓斥她,有恃無恐的自己站起來,一副小人得娡的嘴臉,“姐姐,別忘了我可是當朝太子的生母,也是皇上最寵信的人。要是姐姐能成全我和太子的心願,
妹妹自然不會忘了姐姐!”
“你?!你是在向本宮逼宮嗎?”
“姐姐不覺得空占著後位隻是讓人更加厭棄嗎?”
“你竟敢跟本宮這樣說話!”薄皇後麵色蒼白,手指發顫。
“你可要為薄家想想,太皇太後經營多年才讓薄家在朝堂上有點立足之地,你可不要成為薄家的罪人!”
栗姬伸手一推,薄皇後如風中落葉,無助的跌落地上。
栗姬揚長而去,薄皇後掩麵而泣。
“皇後娘娘!”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薄皇後身子一怔,哭聲嘎然而止,抬頭一看,身前站著的是啞婆婆。
“啞婆婆,你,你會說話?”薄皇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奴隻是壞了嗓子,所以一直裝啞。這些年蒙皇後娘娘不棄,使老奴得以苟活至今。如今也是老奴報答的時候了。”
“你又能做什麽?劉榮冊封為太子已是詔告天下之事,還能做什麽?”薄皇後啜泣。
“這個老奴自有安排,娘娘就等好消息吧。”
薄皇後望著啞婆婆離去的背影忘記了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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