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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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無天在三界縫隙那種窮山惡水之地呆得慣了之後,在住處這個方麵的要求變得極為樸素;也或許是無天本身就不是一個在乎身外之物的人,總之對謝蘭幽給無天安排的這個簡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惟有一床來形容的房間,無天連半個不滿的眼神也沒有,就這樣住下了。

    到了第二日,謝蘭幽來邀無天時,此人已經不告而別。隻留下一張寫著“有事,已去,勿念,有緣再會。”的字條。謝蘭幽還未來得及體味體味分別的惆悵,就被因為於老等人變成麻雀飛走了,而空出來的各項急需用人事務給淹沒了。

    人說忙起來時天昏地暗,除了忙忙忙大概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等回過神來,輕則幾個月重則幾年就這麽過去了。謝蘭幽覺得這話十分有道理——至少等她終於閑下來,有空想想自己是不是要去看看她那同在軍中營的丈夫楊戩的時候,五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當年這批連背上有幾個穴道都背不好的小姑娘們,已經變成了連腦子出血都能處理的遊刃有餘的跌打大夫。人也精神了不少,至少,跟人說話的時候,頭抬起來了,聲音也洪亮了。對於這些轉變,謝蘭幽十分滿意。

    到了出關那一日,謝蘭幽叫竹君把院子裏的麻雀都抓起來,帶著是收拾好行李的一眾先生學生出了陣——此時離他們進陣不過過去了五天。謝蘭幽放了麻雀,謝過諸位先生,又把陣中種種一一向周公旦說了一遍,方才得了片刻的空閑。

    她回到陣法處,收了陣法和內丹,卻發現無天留下給她以防萬一的那一縷元神沒有離開,於是試探著招招手,那縷元神竟然真的搖搖擺擺的飄到謝蘭幽的掌心上。

    無天的元神長得和謝蘭幽這般水裏出身的水族不同,他的元神像是一朵灼燒的厲火,強大又邪佞,一看就是妖魔出身。謝蘭幽想了想,將那朵小火苗藏在掌心間以備不時之需。

    戰事緊急,不容喘息,當天晚上,第二日開拔的命令就傳了過來。謝蘭幽和她手下的“大夫團”與各營的隨軍大夫不同,他們受命單獨成隊,緊緊的跟在大軍之後,分成兩組,一組在靠近前線的地方急救傷患,另一組在後方紮營,救助那些能挺到後方和不得不撤下來養傷的病患。

    開始幾天周軍和商軍接觸並不頻繁,雙方間歇派出小股人互相試探,且多是玄門弟子之間鬥法,傷患並不多,謝蘭幽尚有功夫輾轉於眾人之間指點不足。到了飯點,大家尚且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說笑笑,交換從別處聽來的種種小道消息。

    謝蘭幽端著飯碗,一邊小口小口的喝著稀飯,一邊聽一個叫耿京的傷員說他們營中的八卦。

    這耿京乃是一員手下有兩千人的雜號將軍,昨日帶人衝鋒時給敵將砍了手臂和右腳,幸好手腳皆未斷,經過救治算是把骨傷治好了。現在正吊著手腳和給他上藥的小姑娘小蓮侃大山。

    這耿京是個凡人,他之上將卻同謝蘭幽那素未謀麵的丈夫一般,是闡教門下的弟子,而且巧的很,也叫做楊戩。聽說耿京說,他家將軍,那叫一個眉目俊朗玉樹臨風,風度翩翩舉止溫雅,武力超凡文采斐然。

    “我們將軍,什麽都好,就是啊,這個戀情坎坷,非常坎坷。唉!”耿京停住了話頭,故作遺憾的歎了口氣,眉眼間充滿了“快來問我快來問我你一問我保證就說”的神情。

    謝蘭幽心中好奇的很,於是順應“民”心的問道:“你把你們將軍都快吹上天了,聽你說的,玉皇大帝都比不上你們將軍,這樣的人,怎麽就戀情坎坷了?哪家的姑娘,眼光這麽高啊?”

    耿京搖搖沒受傷的那隻手道:“謝大人,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們將軍喜歡的,那不是普通的姑娘,那是九天之上的嫦娥仙子!”

    謝蘭幽點點頭道:“那完了,你們家將軍長得再好看也沒用,人家嫦娥仙子啊,可是三界第一大美人。”

    耿京一攤手道:“這不就是說嗎?我們將軍那叫一個深情似海,每天啊,是整夜整夜的望著嫦娥仙子居住的月宮,思念仙子啊。奈何仙子不為所動,唉,慘。”

    謝蘭幽情不自禁的翻了個白眼,把自己碗裏最後一口稀飯喝掉,道:“三界皆知,嫦娥仙子對自己的丈夫後羿那是情深意重,忠貞不渝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除非你們將軍啊,他是後羿轉世,不然再好也是枉然。”

    她把這句話作為這次八卦的結束,說完就拿了布帶和藥糊,給其他傷患換藥去了。

    這般悠閑的日子過了約七八日,前方戰事驟緊,交手越加凶猛,一波一波的傷員源源不斷的從前線退下,謝蘭幽帶著手下的大夫團日以夜繼的加緊治療。

    又過了數日,戰線向東推進,戰事越發激烈,往往戰事一開,謝蘭幽便要帶著眾人一同到戰地上去,將身受重傷不能動彈的傷兵抬到擔架上搶回後方。情況這般惡化之下,繞是眾人分了三班,倒替著吃飯休息,仍是人手不足。到了後來謝蘭幽和眾人隻得仗著修為在身,強行硬撐,數天不吃不喝連續上工之事在藥堂時時發生。

    唯一值得慶幸之事,便是雖然情況越加惡劣,但各色器械藥材乃至臨時設來供傷員療養的藥堂和傷兵營中的床位等供應倒不曾短缺。聽二進藥堂的耿京說,他家那個也叫楊戩的將軍從前線調去負責押運糧草,一路上殫精竭慮,每次準時而至,不曾有過差錯。

    謝蘭幽粗算了一下,發現糧草之數巨大,押糧官能不存過失,必是心思縝密之人,倒也稱得上有幾分本事,並非如耿京所說,那般一心糾纏兒女情長之人。

    這一日,謝蘭幽正替一胸腔受傷的士兵開刀,聽到外麵一陣喧嘩,心中不知怎的十分煩躁,大喝一聲:“吵什麽呢?”

    外麵頓時人聲全無,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紅玉清脆的聲音試探著傳了進來:“先生,是押糧官親自到了,說是來找……這個……找他夫人。”謝蘭幽正屏氣凝神將斷掉的碎骨抽出,隻聽見了“押糧官”“來找人”幾個字,心道莫非是藥品供給不上出了問題,於是叫道:“請他等著!我縫好了針就出去!”

    外麵爭執又起,似乎是押糧官的下屬不肯離去,接著竹君的聲音也加了進來,謝蘭幽被吵得心煩意亂,不禁高聲道:“吵什麽吵!藥堂重地,妨礙者一律丟出去!”竹君得了令,果有紛爭之聲,緊接著有人道:“哮天犬不得無禮,三公主既然發話了,楊戩等就是了。”那人話音金聲玉潤十分悅耳,繞是謝蘭幽手下正忙,也不禁心中讚歎。

    又過了片刻,謝蘭幽將刀口縫好,才撂下手中刀具,出了軍帳。但見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一襲黑衣立在帳前,有如孤竹一般挺拔俊雅。那人身邊還跟了兩人,一人瘦小猥瑣,一人粗獷豪放。謝蘭幽上前兩步,細細打量,同是黑衣,那人麵若冠玉眉目如畫,比無天少了一分神秘邪佞,多了一份清朗俊秀,尤其在藥堂一眾忙的灰頭土臉大夫的襯托下,更顯芝蘭玉樹華彩出眾。

    謝蘭幽思忖著這人便是押糧官楊戩無疑了,於是上前斂衽行禮道:“謝蘭幽見過將軍,不知道將軍前來……可是藥物供給出了問題?”

    那人愣了一下,看她的目光之中竟然透露出了一絲“你胡鬧夠了沒有”的意味。謝蘭幽被他看的也是一愣,忙想自己方才所作所為是否有失禮之處。還不等謝蘭幽為方才大發脾氣賠禮,那人開口道:“三公主以為,楊戩是為何而來?”

    謝蘭幽心中一懵,恍然間想起自己還有個“被西海趕出來的西海三公主”的身份,心道原來是個不記得了的舊交,隻是這位舊交看上去和自己關係不太好,要不怎麽明知她被西海趕出家門,還叫她“三公主”來著?於是當下也不再客氣,對他道:“我又不是楊將軍肚子裏的蛔蟲,將軍為何而來我哪裏知道?”

    楊戩被她頂得一噎,剛要動氣,竹君在一邊替他解釋道:“蘭幽大人,楊將軍方才對紅玉說,他夫人在我們營中,他是來找他夫人的。”

    謝蘭幽驚訝道:“什麽?他、你居然有夫人?”

    竹君聞言更加驚訝道:“為何楊將軍不能有夫人?蘭幽大人,你更應該關心他夫人是怎麽到了我們營中吧?”

    謝蘭幽如夢初醒般的“啊”了一聲,道:“蘭幽事務繁忙,楊將軍若是為了夫人來的,找個人……就,小蓮,你過來,”她叫來一個路過且看上去不那麽忙的女孩,指著楊戩說道:“這位將軍的夫人不知怎麽回事到了我們營中,你陪著找找。”

    小蓮還未答應,楊戩臉色已經氣的烏黑,沉聲道:“三公主如果是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種態度,那就隻當楊戩今日未來!告辭!”說罷邊走了,那瘦小猥瑣的男子一邊喚著“主人”一邊緊隨其後,另一個生的十分粗獷的男子看了謝蘭幽一眼,勸道:“三公主,你這是何必?二爺也是十分惦記你的……唉!”歎了口氣,也跟著走了。

    謝蘭幽被他們這番做派弄得不明所以滿頭霧水,不由得看了竹君一眼,企圖從竹君那裏得到些有用的信息,然而兩人一對視,均知對方也是一無所知十分好奇。

    竹君道:“怎麽辦?”

    謝蘭幽想了想說對小蓮道:“軍中女子本來就少,且多數都在我們這裏,一會你去看看藥堂和傷兵營裏有沒有受傷的女子,詢問一下有沒有楊將軍的妻子。”

    小蓮點點頭,小步跑著離開了。

    竹君道:“蘭幽大人,你方才為何……為何那樣問楊將軍?”

    謝蘭幽怔了一怔,才明白竹君是在問什麽,於是解釋道:“我曾經聽不止一個人說過,這位押糧官是個極為癡情的人,心係嫦娥仙子,夜夜空望明月,這是營中人盡皆知之事。他對嫦娥如此真心實意默默情深,卻有妻子,你不覺得很……很……總之很不對嗎?”

    竹君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是很不對,真是不知道那個不幸的女人,做了他的妻子。男人這樣明目張膽的昭告天下另有心儀之人,稍微性子烈一點的,隻怕要被惡心死。你說他老婆怎麽想的,會嫁給他?”

    謝蘭幽給竹君看的毛毛的,搖了搖頭道:“這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婆。”

    竹君點點頭道:“也是,您看著也不像是吃悶虧的。”

    正在兩人說話的當口上,大地突然震了兩震,殺伐之聲遠遠傳來,不絕於耳。謝蘭幽道:“前麵交上手了,快派人過去。”正說著,前麵果然抬下來了一隊傷兵,全部都是燒傷,謝蘭幽疾步上前,按住打頭一人的脈門細細診視,片刻間已經看出端倪,對眾人道:“是厲火。玄門術法所傷,看起來玄門弟子已經開始顧不上會不會傷及凡人了。”

    紅玉問道:“如何救治?”

    謝蘭幽凝氣成針,出手刺入那傷兵中府、天突、氣門三個穴道,那傷兵慘叫一聲,漸有紅色血絲順著針流出,她輕輕一按,氣針化入傷病身體中。傷病的臉色頓時緩了一緩。謝蘭幽道:“用法力這樣處理了之後,你們把傷口照正常的燒傷處理,處理之後用三七、金玉木和冰氣草搗成藥糊,一天敷一次,連敷三天。”

    紅玉和竹君一起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竹君和謝蘭幽一起,將一眾傷患身上的厲火之氣泄出,紅玉帶著幾個凡女,將他兩人處理過的傷患抬入藥堂治療,

    這批傷患人數眾多,幾乎是治了一隊又來兩隊,幸好眾妖諸人齊心協力,前麵也不可能無休無止的打下去,到了第三日入夜時分,總算是將眾傷患安頓好了。

    謝蘭幽之前就數日沒有休息,經此一事,已經累得站不住腳。眾人心知她十分困倦,紛紛勸她去休息,謝蘭幽心知再撐下去有害無利,於是並不推辭。入了藥堂,所住之處已經堆滿了傷兵,幸好還有個牆角是空的,便窩在牆角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早上醒了以後,發現身上竟然蓋著黑色一件大氅,樣式瞧著倒像是之前楊戩穿的那件。她拿著氅衣出了門,正巧遇見拿著碗狼吞虎咽的紅玉,紅玉告訴她楊戩在之前她睡著時又來了,這大氅就是他給蓋的。至於楊戩家那夫人,小蓮昨夜找了一晚上也不曾有所發現。

    謝蘭幽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心想楊戩怎麽說也是舊交,又是押糧官,此刻後方就怕吃緊,好歹不能結下惡緣;又聽紅玉說藥堂金玉木剩下的不多了,怕是再過兩天要斷糧,於是決定吃了飯就親自前去看看。

    此地清水尋找不易,找來的也大多供給了傷患,謝蘭幽啃了一個菜團子,使了個術法清理了一下自己,總算不是這些時日來灰頭土臉的樣子,才駕雲去了押糧官所在的行營。

    作者有話要說:  謝蘭幽:這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婆。

    作者: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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