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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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得營中,明日拔營啟程的軍令已下,龍吉和謝蘭幽各自回營,整合眾人收拾東西,準備啟程。
謝蘭幽命令竹君帶一小隊人暫留佳夢關,待遭受瘟疫之人徹底恢複健康之後再趕上部隊。
越向前走,戰事越發激烈,呂嶽雖被謝蘭幽一劍砍死,但自此之後,玄門弟子也不再顧及是否會傷及凡人,什麽火烤水淹電閃雷劈瘟疫等等大陣接踵而來。以致到了後來,謝蘭幽不得不帶著人在整個周軍的營寨裏搶救傷員病號。傷兵營的眾位大夫累的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好在不久之後,竹君帶著隊伍趕了上來,分擔了一部分工作。更因周軍一天比一天接近朝歌,情勢自然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不出兩年,周軍已經兵臨朝歌。
商軍此時已被打的無力出戰,雙方以城牆為界限,對峙起來。如此這般,傷兵營才得以喘息。
此時距自眾人從西岐出發,已過去三年的時光。這三年間,眾人變化之巨大堪稱難以想象,當年畏首畏尾的紅玉等人早已蛻變成可以獨當一麵的強者。竹君等妖性情上雖看不出變化,但因日日救人,功力愈加純熟,更因闡截二教鬥法花樣百出,眼界何止寬了數倍。
是以眾人雖是辛苦萬分,偶有怨語,卻不曾有後悔之說。
謝蘭幽自己更是收獲萬千,且不說因組建傷兵營救人無數而功德加身功力大進,也不說人救多了醫術上的精進。便隻說在營中這段時日,與紅玉竹君等人亦師亦友的情分,那便彌足珍貴。
至於周武王姬發,他粗略的算了算傷兵營在這三年間救了多少軍士的性命,便越發覺得自己當初聽從謝蘭幽之諫言,乃是個異常明智的決定。
在朝歌之外駐紮了大約十天左右,一天夜裏,朝歌城內的摘星樓忽然起火。火勢洶洶,火光映亮了大半個黑夜。城門打開,無數的百姓從中逃出,謝蘭幽見勢不好立刻現出原身,化作一尾粉色巨龍,乘雲之勢盤旋而上,喚來滾滾烏雲遮天掩星,獨留下明月照路,不多時雲中射出閃電撕裂天際,傾盆大雨倏忽而下。
豆大的雨點打在朝歌的土地上,仍是澆不滅熊熊之火。幸好因這大雨,除了摘星樓外,,火勢並未蔓延開來。
傷兵營中眾人已經趕至城門口,將受傷之人接到營中包紮處理。竹君又另外派了一隊妖精,翻牆進入朝歌救人。
謝蘭幽龍目張開,見到摘星樓上尚有人奔逃而不得出,心中大急。再催神力,雨勢頓時大了三分,然麵對摘星樓的火勢,仍是杯水車薪。內中之人跌跌撞撞,好容易找到的路被燒毀的橫梁截斷,隻能轉身再逃。
正當謝蘭幽焦急之時,朝歌城東邊一條白龍倏爾飛至,昂首長嘯,清聖的龍吟聲回蕩在朝歌城外。那條白龍前爪淩空一抓,一條水龍從天際驟然飄忽而至,落在摘星樓上,大火忽熄,斷壁殘垣中隻留下燒焦的氣息。
那白龍翩然落地,化作一個眉目如畫、玉魂詩骨的白衣秀士。他走入摘星樓,不多時,受傷的人一個一個被一股力量托著,自摘星樓的廢墟中飄向周軍軍營。
謝蘭幽忙回營中,見燒傷和踩傷蹭商的百姓擠滿了營中,她停下腳步打聽狀況,得知情況並不嚴重,因處理的及時,大部分人都是輕傷,幾個重傷的也已經穩住了,隻是很多小孩子受了驚嚇,啼哭不止。謝蘭幽心底鬆了一口氣,看到譚雪姬帶著眾人分發藥品,便上去變戲法哄被大火嚇哭的孩子。
第二日中午,營中諸事稍稍穩定,就聽說紂王已燒死在摘星樓,薑子牙逮住了妲己,要將其就地正法。眾人皆十分好奇紛紛前去看看這迷惑的紂王神魂顛倒,連江山都葬送了的絕代妖姬究竟生得何等模樣。
謝蘭幽對此無甚興趣,因此自告奮勇留下來守營。她確認留下的傷患皆無恙後,便在藥堂找了一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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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伏案寫著,忽然聽見有人問道:“這是什麽?”
謝蘭幽抬起頭來,來人玄衣長發,正是闊別三年的無天。
謝蘭幽向他笑了一下,道:“是在傷兵營中因不治而亡的亡者的名單。”
無天撫摸了一下那本長長的小折子,問道:“為了紀念?”
謝蘭幽低頭一邊寫一邊回答道:“是。”想了想,又說道:“因在戰亂中死去,大多就地掩埋,無墳塋可以憑吊。他們中大多數人,又是普通士卒,沒有留下多少私物,可供家人紀念。我想把他們的名字和掩埋之處記下來,至少回去跟他們的家人有個交代。而且,有了這份名單,他們家的人可以到官府去領取銀兩,用以生活。”
無天沉默不語,半晌才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很少會有人關心這些無名小卒的生死,更不必說身後之事。你真是個很特別的人。”
謝蘭幽笑了一下,道:“或許三界就像是一個大戲台,上演的都是強者的故事,可是蘭幽以為,弱者才是組成這個世間的大多數吧。”
“或許吧,”無天玩味的笑了,他說:“但三界惟有強者,才能生存。便如蘇妲己,若她是強者,就不會枉死。”
謝蘭幽反駁道:“蘭幽不以為然。”
無天問道:“如何呢?”
謝蘭幽道:“我不否認妲己確實為人利用,今時今日,紂王已死,薑子牙要拿妲己開刀,震懾三界。但是,她殘害生靈也是事實。你今日為妲己鳴不平,當日又有誰為薑皇後比幹等人鳴不平呢?要知道,要是沒有封神榜,他們可就真的死了。即使有封神榜,難道他們經曆的死亡的痛苦和絕望,就是假的嗎?”
無天想了想,道:“你所言確實不虛。我來,本來是想帶走妲己。”
謝蘭幽問道:“如今呢?”
無天道:“我仍要帶走她,我想知道妲己心中,是怎麽想這件事的。”
謝蘭幽也起了興趣,道:“既如此,蘭幽祝你好運。”
無天未說話,濃濃的黑霧驟然而起,將無天層層裹住,黑霧散去後,無天已經消失了。
到了下午,謝蘭幽果然聽說刑場之上,劊子手看到妲己貌美無雙,竟然下不去手,還是薑子牙親手斬殺妲己。妲己的頭顱被薑子牙砍下後,化作一隻狐狸的頭。就在此時,刑場上飄過一陣黑霧,妲己的軀體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了粉塵。緊接著一陣金光大作,黑霧倏忽而散,天上竟掉下一具無頭的狐屍,狐屍背後長著九條尾巴,正是妲己的元神。
謝蘭幽聽到這裏,便知道無天隻怕失敗了,隻是不知道前來阻止無天的又是哪位大能。她不動聲色,繼續抄寫名單,剛剛寫完最後一人,紅玉忽然進來道:“先生,外麵有個白衣男子要見你。”
謝蘭幽怔了一怔,忽然想到昨天深夜時分出現在朝歌上空出手相助的那條白龍,心念一動,起身跟著紅玉出去。但見營門外一人身著白衫,衣帶當風,遺世而獨立,飄飄然宛若仙人,正是昨夜在朝歌現身的白衣秀士。
謝蘭幽見了那他,一個念頭自心間湧向舌尖,在唇齒之間轉了幾轉,終究還是試探著問道:“是玉龍三太子嗎?”
那白衣男子抱拳道:“三妹妹,久見了。”
謝蘭幽到得他跟前,將他細細打量一番,但見他神采雋秀,風骨天成,與尋常水族大有不同,心中不由得暗歎西海出了個人物,問他道:“三哥怎麽來了這朝歌?”
這白衣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西海的玉龍三太子敖烈。敖烈自幼在西海中閉門謝客,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不出戶,不與他人交際;成年之後更是跑到西海龍王胞妹夫婿涇河龍王敖清處久居不歸。西海之中他與誰都不怎麽親近,唯有敖寸心與他年齡相近,幼年時尚說得上幾番話,隻是他二人也不甚熟悉,敖烈千裏迢迢前來,想必另有要事。
敖烈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道:“我正在涇河姑父家小住,是大哥叫我過來看看你。”
謝蘭幽看他這副樣子,竟心領神會了一般道:“不會又是楊戩出了什麽幺蛾子吧?”
敖烈皺了皺眉頭道:“楊戩給西海去了封信,說你行為十分異常,不似當初,懷疑有人附身,請西海幫他辨別一下枕邊人的身份。”他將“枕邊人”這三個字說的又長又圓,顯然是動了火氣,又道:“父王也不知怎麽想的,竟叫大哥寄信到姑父家,叫我前來看看。”
謝蘭幽曾經在龍吉的指點下,惡補過四海之間種種人情世故。說起西海中的三位太子,簡直就是一筆糊塗賬:那西海大太子敖摩昂龍姿鳳章,堪稱一代豪傑,乃是四海之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二太子敖玉資質平平,也還罷了,左右天塌下來有他兄弟給頂著。壞就壞在這個三兒子身上。
原來西海龍王敖欽和龍後鶼鰈情深,膝下二子三女皆出於龍後腹中,惟有這個的小兒子,是一次酒後失德和個蛟女生下的。這樣尷尬的出身,若是敖烈資質平平也就罷了,大不了養著他就是,反正養一個弟弟也是養,兩個弟弟也是放。可上天非要讓西海這筆賬再爛一些,大太子敖摩昂已經是天資過人,卓然於世,可無論文才武藝,統兵論策乃至相貌氣度,言談舉止敖烈統統壓了敖摩昂一頭。
這下原本就不討龍王喜歡的敖烈更是不得龍王歡心,西海之中氣氛也越發緊張,最後敖烈索性離開了西海,搬到了一向厚待自己的姑父涇河龍王敖清家中,西海龍王才算是長舒了一口氣。不過敖烈好歹也是西海三太子,這麽幹撂在親戚家也是不妥,西海龍王就將一些不便出麵處理,卻又不得不處理的事情交給他來做。
平日裏處理這些事情也就罷了,今日這件敖烈心中著實惱火,心道楊戩這小子當年擅闖龍宮強行劫走我西海三公主,不告西海自行成親。這也就罷了,如今三載有餘竟然跑來說我懷疑你妹妹是個假妹妹,但是我實在不了解你妹妹,你能不能過來看看你妹妹到底是不是你妹妹。縱然敖烈也算是經過些世事,也委實沒見過如此奇葩的女婿,翻來覆去的想著隨信附贈的楊戩手書一份,心中隻覺慪得慌。
謝蘭幽聞言知道楊戩不把事情查清楚是不肯罷休了,隻是這事到底如何她自己也好奇得緊,於是道:“三哥不必介懷,你自查就是。”
敖烈見她這般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樣子,心中有些無言以對,隻硬著頭皮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我初到此地,還沒有住處,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三妹妹,咳,給我找個地方休息。”
謝蘭幽道:“這有什麽難的,三哥不棄嫌的話,住在我這便是。”這話若是擱以前傷兵營人滿為患的時候,謝蘭幽是萬萬不敢提的。但現下滯留在傷兵營的人已經不多,餘下的也會陸陸續續的離營歸隊,謝蘭幽倒是很開得口來。
敖烈又哪裏是真的找不到住處,不過是找個借口留在謝蘭幽身邊,借機查探罷了,當下一口答應。
謝蘭幽便帶著他去自己的營帳裏安置,兩人一路走一路說,你問問我楊家待你好不好,周營裏苦不苦,我問問你涇河好不好玩,和海龍宮又有什麽不一樣的。謝蘭幽很是喜歡這位天上掉下來的兄長,自覺十分投契,將自己新婚之夜醒了之後這一路的故事細細道來,除去無天和那位和自己同名的前輩不提,別的悉數講給了敖烈。
她自醒來之後,身邊無一熟人,縱有滿肚心事也難對人吐露一二。後來雖有了竹君紅玉等人,到底自持傷兵營的掌舵人,危難之時縱有千般難處,也總是竭盡全力扮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生怕自己一個撐不住下麵也全垮了。與季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龍吉倒是平輩論交,卻常常各自忙碌,兼之她們與楊戩多多少少有些親近,一些私密之事卻是不好提及,哪裏能如今日這般放下諸事講個痛快?
今日敖烈在此,她終是過了個嘴癮,說得酣暢淋漓,講到高興處拍手大笑,說到難過的地方又哽咽難言。敖烈坐在床上,聽她細細說來,心中也是感慨萬千,偶爾出語問上一兩句。不知過了多久,紅玉在外麵喊了一聲,抱著一個食盒進了帳子,道:“先生,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吃飯。”
謝蘭幽給她說的臉一紅,站起來走到窗邊一看,窗外天色沉沉,暮靄喑喑,獸疲返穴,鳥倦歸林,原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紅玉看她這幅忘了時間的樣子,就起了心事,忍不住嘮叨道:“原先有事時,就忙著做事不吃東西,那便罷了。如今還不按時吃飯,鐵打的身子都要壞了,幸好我叫人給你們留下一份。”說著把食盒打開,將裏麵的吃食一一端出。乃是一碟蒸臘肉、一碟炒雞蛋、一碟炒青菜、一碟溜土豆並兩碗白米飯。
謝蘭幽有日子沒見過這麽豐盛的飯菜了,頓時眼睛都看直了,她咽了咽口水,驚訝道:“今天營裏吃這個?”
紅玉忍不住翻了一下眼皮,道:“哪能啊?營裏吃的是菜團子,我想著公子遠來是客,總不能跟著吃那些吧?原來在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又忙得緊,上哪去打牙祭?這會沒什麽事情,又靠著朝歌城這麽繁華的地方,雖說起了一場大火,到底是沒燒著什麽,城裏的店鋪都開了,我叫人去買的。”
敖烈雖是庶出,卻也是龍宮太子,西海龍王縱不喜歡他,也不曾在吃穿用度上苛待於他,更不用說涇河龍王待他猶如親生,連他自己的兒子黿潔都退了一席之地。他在一邊聽了這可說是簡陋的飯菜竟然是打牙祭的吃食,實在想不出謝蘭幽平日裏都吃的些什麽,心底暗暗歎了一口氣,想到這傻妹妹方才說的眉飛色舞,卻原來在私底下吃了這麽些苦。
謝蘭幽笑鬧著向她行禮道:“你這是要給我開小灶?我可謝謝紅玉姑娘了。”
紅玉避過身子去,道:“不獨給你開的,我們都吃過了。”又道:“我不跟你們說了,再和你們說下去,回去該沒有肉吃了。”說著撩了門簾,閃身出去。
謝蘭幽樂嗬嗬的坐下,拿起筷子來,衝敖烈道:“三哥,來嚐嚐。”
敖烈從床上下來,坐到她對麵,撿了一筷子蒸臘肉,放到嘴裏嚼了嚼。這臘肉切的甚薄,滿滿一碟其實不過三歲小兒拳頭大小的那麽一塊,吃進嘴裏肥的倒是入口即化,瘦的卻有些發柴,實在算不上什麽美味。
敖烈心道:“這樣的吃食,以前三妹妹莫說是吃,隻怕看也不會多看一眼。楊戩的疑心著實有些道理。”又想到:“三妹妹在軍中呆了三年,聽說十分辛苦,便是有些變化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再說了,方才她說起這些年的樣子,分明就是在家的舊模樣。”又嚐了嚐其它的菜,皆是十分稀鬆平常。看到謝蘭幽吃的歡實,心下一酸,不禁開口道:“三妹妹,你……”又突然警醒道:“她這些年過得這般不易,我何苦再提?”隻是話已說出,隻好補救道:“三妹妹,我聽說你改了名字叫‘謝蘭幽’,卻不知道這是為何?”
謝蘭幽道:“我不喜歡寸心這個名字,三哥你想,寸心寸心,方寸之心,能裝的下什麽?這不是變著法兒的說我氣量狹小嗎?不好。哪有蘭幽好啊,空穀幽蘭,一聽就知道這個人,又美,又是個品德端方的君子。反正我都被西海趕出來了,我愛叫什麽就叫什麽。”
敖烈聽了她這無賴一般的解釋,竟是一噎,他本就不是口舌伶俐之輩,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反駁這歪理,隻好隨她去了。
反正她都被西海趕出來了,就連楊戩說她好似被人附了身這麽大的事情,父王都懶得管,隻派我來看看。敖烈在心裏也隻能這麽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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