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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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之後,謝蘭幽又從其他帳子裏空閑的床上抱來褥子杯子給敖烈鋪上,自己去了紅玉他們帳中擠一宿。敖烈攝了冷水來洗漱完畢,本擬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有事明日再說。誰知道臥在床上才覺得床板梆硬。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隻好坐起身來,下地走走。此時正是仲夏,冷冷的星光映在地上,好像結了一層白霜,讓人頓感清涼。
敖烈原本也是在涇河水軍中曆練過的,軍中清苦自然是知道,隻是如周營這般苦到吃菜團子,睡硬板床,也確實超出敖烈的想象。他正感歎自己這妹妹數年不見已經大有不同時,一個灰衣少女提著一盞風燈自軍帳中走出。
敖烈忙叫住她道:“紅玉姑娘,紅玉姑娘請留步。”
紅玉夜巡完了,正要回帳歇息,忽然聽到背後有個清朗的聲音叫自己,回頭一看,正是下午來找謝蘭幽的那位白衣公子。急忙上前行禮道:“公子可有事?”
敖烈道:“更深露重,雖是仲夏,夜間也寒得很,姑娘還沒休息?”
紅玉自出生以來,便沒有不熟的男子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這般話,臉當下微微一紅,幸好夜間天暗,不曾露了怯去。她道:“公子有所不知,戰事雖已結束,營中卻尚有病人。小女子夜間巡視,防止夜間有變故。”
敖烈驚訝道:“要整夜巡視嗎?”
紅玉點點頭,又道:“我們是分班的,我巡四更五更。”
敖烈微微點了點頭,又追問她道:“三妹……你們謝大人,也是如此辛苦?”
紅玉道:“她隻怕要更辛苦。原來忙時,事情一波接著一波片刻不得歇息,她就趕我們去睡,自己卻仗著仙體整夜整夜的熬,十天半月不眠不休也是尋常。”
敖烈一時無言,沉默了半晌,方說道:“三妹妹跟在家時,真是大有不同。”
紅玉微微一笑道:“這也是尋常,若是八年前,有人跟我說,我能有今日的光景,我必定笑他傻了。”
敖烈好奇道:“姑娘原來不是這般?”
紅玉似是想起了什麽,臉色一白,低頭訥訥不語。
敖烈心知自己怕是犯了忌諱,忙道:“姑娘勿怪,是在下唐突了。”
紅玉仍是不說話,低著頭有些神經質的撥弄著風燈,過了一小會兒忽然道:“五更天了,我要去巡夜了。”說著就匆匆的走了,隻留下一個敖烈在風中茫然。
到了第二日,謝蘭幽帶著兩個包子來找他時,他將這晚的事情跟謝蘭幽一五一十的說了,謝蘭幽沉默了半晌,道:“誰家能沒有三分難處呢。”
敖烈方知昨晚確實是自己說錯話了,隻是不是到底說錯了什麽,他道:“此事是我不好,我去給紅玉姑娘賠個不是。”說著抬腿就走,謝蘭幽一伸手把他攔下道:“三哥別去了,也不多幹你的事,你越說她越過不去。”
敖烈道:“既如此,那算了。三妹妹,今日我想去拜訪一下楊戩,你可要同去?”
謝蘭幽搖搖頭道:“不去,你自己去吧,我尚有要事。”
敖烈點點頭,道了聲也好,把最後一口包子吃了,徑自去了楊戩營中不提。謝蘭幽待他走了,叫上紅玉,隻說有事情要去找武王。
紅玉雖然心情不佳,倒是不敢誤了正事,跟著她前往龍德殿。
朝歌因著謝蘭幽和敖烈引來的大雨,除了摘星樓外,並未有其他地方有嚴重損失,武王入了朝歌後,就近搬進了紂王原來的宮殿。龍德殿本是紂王與近臣議事之所在,現在雖換了主人,卻還是保留原有用途。所謂萬事開頭難,武王剛入主龍德殿,雜事紛紛而來,多得武王入殿理事至今未出。季薑雖是王後,但作為武王在政事上難得的知己和肱骨,自然也一並被困在其中。
謝蘭幽領著紅玉,到了龍德殿外求見武王。不多時,季薑帶著四個侍女快步出來,拉住謝蘭幽的手道:“陛下如今實在事務繁多,隻是聽到是蘭幽你求見,知道必有要事,因此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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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蘭幽如今對季薑在武王身邊的地位十分了解,當下直言道:“王後,如今戰事已經結束,各營的很多軍士都返了鄉。我那傷病營中眾位醫官,我自山野間招募來的自不必陛下操心勞力,但王爺替我自各家各營中招募來的,待此間事了,請問陛下要如何處置她們?”
紅玉本在一邊立侍,聽謝蘭幽張口就問得如此直白,悚然一驚,忽而想道:“啊呦,定是那白衣公子把昨天夜裏的事情告訴先生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擔憂,感動的是謝蘭幽竟然為了她們這麽迫不及待,擔憂的是此時事情堆積如山,謝蘭幽這樣著急難免引起武王的不滿。
季薑聞言也是一呆,她萬萬沒想到謝蘭幽如此急切的前來竟是為了這件事。她暗暗想道:“聽說傷兵營的醫官,是從原先各家的奴隸和軍中的營妓中召集來的,這仗打完了,確實不好處置。倘若叫她們回到原處呢,先不說別的,謝姑娘必定是不答應,不然她也不會風風火火的為了這事兒前來;要是給她們論功行賞放她們自由呢,不說別人,她們原來的主人必定是不滿意。”
她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轉到了紅玉身上,心中突然生出一計,問道:“紅玉姑娘,你是當事人,芍有一言,你替我參詳參詳如何?”
紅玉冷不防季薑突然點到她,這些年她也是大風大浪都見過,隻是這件事情實在對自己利害深重,難免有些慌張,隻好穩定身心,落落大方的行禮對應道:“紅玉不勝榮幸。”
季薑道:“你們出身賤籍,這本是無可奈何之事,若是放你們自由呢,我怕你們原主人心中不滿,去給你們找不自在。他們皆是位高權重之人,你們縱得了自由,也不過升鬥小民,胳膊是擰不大腿,平白受氣。”
紅玉想季薑說的原也不錯,隻是做了八年自由人,雖說苦累,但與原先相比,早已身在天堂,那裏甘心回去。心想:“無論如何,我絕不回去。倘若王後下令讓我回去,我就跑,跑到天涯海角,總有容身之處。”又看了一眼謝蘭幽,想道:“先生決不會負我們,就算是王後下令,先生也有辦法。”
隻聽季薑繼續說道:“放你們原是為你們好,若是如此,反而不美。可若不放你們,你們畢竟在戰場上救人無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放你們也是不成的。芍現在有一計,可以兩全其美,這戰場之上,出了不少俊傑英才,他們中好些人,都沒有妻室,光棍一條。我來做個媒,將你們許配給他們。這樣一來,他們身邊有了知冷疼熱的人,你們也有個好歸宿。”
紅玉聽了心中懨懨的,她起初學醫隻因命令,然救得數條性命之後,自覺自己乃是個十分有用之人,為國家之貢獻不在那些上陣殺敵的將士之下,甚至想過自己日後,也如謝蘭幽這般開館授徒,濟救一方。誰知道兜兜轉轉,還是要嫁做人婦,圉於宅院之內。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季薑的法子算是最好的了。正要點頭答應,謝蘭幽忽然道:“敢問王後,這保媒,是保娶妻的媒,還是納妾的媒?”
季薑歎了口氣,道:“芍知道這些醫官都是一等一的好,隻是她們的出身,實在是難以為妻啊。那些奴隸出身的倒也還罷了,似……唉,天下女子命皆苦,能有個歸宿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紅玉聞言,心中頓時如涼風穿胸,空蕩蕩的不知著落。她想問難道是我願意為奴為妓自甘下賤的麽?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兒,若不是紂王無道,我怎麽會淪落至斯?大王王後憐惜世間被紂王欺壓踐踏的百姓,為何不憐惜我?隻是話在口中轉了數轉,卻衝不開嘴唇的禁錮。此時此刻,那些人猥瑣的眼光,那些人輕賤鄙夷的話好像就在眼前耳畔,這才知道原來她從未忘卻,隻是將傷害深深的埋在心底。
謝蘭幽心中也一陣難受,她想道:“我見你這般誌氣,在心底一直將你當作個女中豪傑,自龍吉在黃河九曲陣去了之後,我更是對你十分珍視,卻不想原來你也是個跳不出的人。”她雖是因痛失摯友難過,麵上卻不顯露分毫,隻是道:“我不喜歡這個主意,我有個更好的想法,不如王後聽聽?”
紅玉正處絕望中不可自拔,聽了謝蘭幽這句話,登時心頭一痛,心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法子呢?難道真的帶我們逃到仙界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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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薑也是一愣,但未做決策之前,各種意見聽聽無妨,於是說道:“蘭幽請講。”
謝蘭幽道:“人生於世,難免生病,富人會生病,窮人吃不飽穿不暖的,更加容易生病。富人麽,有錢自有人來給他看病,窮人可就不好說了。這各地的大夫,雖說有濟世救人之能,到底是要自己吃飯的,杯水車薪,能救多少?再說,一旦哪裏有個什麽突然爆發的瘟疫,單單憑借幾個各自坐堂的大夫哪能行?等上報官府?到那時,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傳得多麽廣了。”
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聽到這裏,季薑已經明白謝蘭幽還沒出口的話了,當下讚道:“妙計!這些女子們個個都是妙手回春的神醫,將她們派到各地管理醫事、給窮人做義診,卻是再好也不過了。國家有用,量他們的主人也不敢說什麽。”
謝蘭幽道:“不是主人,是舊主人。她們既要為國家做事,還是恢複自由之身的好。不然以後,萬一有個衝突,是聽主人的呢?還是聽陛下的?”
季薑點點頭,道:“對,正是這個道理。蘭幽,你這個主意甚好,芍這便去和陛下說。”
謝蘭幽又道:“王後不忙走,我還有一事,也一並說了。”
季薑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知她還有什麽要說的,隻聽謝蘭幽道:“封神在即,這以後,這些玄門弟子便要去天庭走馬上任。闡截二教也要封山不出,沒了玄門亂來,本是一件好事。但下界還有許多身懷異能之人,若是他們與人為善或隱逸山林不育凡塵來往,倒也罷了。若是他們仗著自己有些本事胡來,那可就不妙啦。”
季薑聽了她這一席話,不免想象了一番,當下蹙起了眉尖。不過瞬間,她就鬆開眉頭道:“蘭幽必有妙計,快些講來給我聽。”
謝蘭幽瞧了瞧四周,壓低聲音道:“玄門弟子修的仙,學的本領,陛下的子民自然也可以。修道不易,但傳些粗淺的防身功夫,這個卻是不難。再輔以藥材法器,小妖魔也能治得住。我在各地尋找適合的人,教他們些本事,若是小妖,他們自己便可治伏,若有大妖,再求神仙不遲。”
季薑遲疑道:“這……但這些人……會不會……”
謝蘭幽知道她怕萬一這些人對朝廷生出異心可就養虎為患了,於是安慰她道:“這樣的人不需多了,一個村落有一個,或是幾個村落間有一個便好。王後,城中或許人來人往很是鬧熱,但鄉下除非是有大事,不然隔的稍遠的村落都很少來往。一個人能成什麽事?我又不傳她們百裏飛首的本事。”
季薑沉吟片刻,既舍不得眼前的利,又放不下心中的疑問,到了最後隻好道:“蘭幽,非是芍推脫與你,這事實在有些大,我必須與陛下商量。但那在各地派遣這些女子的事情,芍可做主。我答應下了,你盡管放心。”
謝蘭幽道:“此事不急,你慢慢想就是,左右我就在營中。”
季薑點點頭,道了聲“請”,便走了。一邊走,一邊在心中仍權衡著利弊得失。
謝蘭幽回頭對紅玉笑道:“這件難事可算是幹完了,我們這便回營去。啊呦,你可怎麽了?”
紅玉眼睛已經紅了,一雙明眸早變得水蒙蒙的,她當即下拜道:“先生大恩大德,紅玉……”她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當下哽住,吸了吸鼻子,才道:“紅玉粉身碎骨,亦無以為報。”
謝蘭幽受了她這一禮,將她扶起,溫言道:“園子裏我教了你們五年,出了園子在軍營裏麵又是三年。滿打滿算,整整八年,吃在一處吃,睡在一起睡,水裏來火裏去,是何等的情分?就算不說這些,我辛辛苦苦教,你們花大心思學,難道就是為了給一個男人去當小老婆的?曼說是小老婆,就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也要瞧瞧人才,細細考量呢。你回去同她們說,將來行醫也好,嫁人也罷,一邊行醫一邊給人家當老婆亦可,哪條路都好,隻是切莫輕賤了自己。”
紅玉含著淚點點頭,謝蘭幽笑笑,化出一方手帕,給她擦擦臉上的淚。紅玉哪裏敢受她服侍,當下接過帕子,自己收拾妥帖,將手帕收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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