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喬木，我欲休思；漢有遊女，奔往抱之；抱之歸家，三年五載七個娃，坐看妻子弄簪花……”

    低沉的民樂響在街道，穿戴衣甲的伍瓊一路哼哼哈哈，露著滿口黃牙，左顛右拐地巡視安防。

    “大人唱的好，唱的好，這比那宮裏的樂官唱的都好聽啊！”

    幾個城門卒見他來了，立刻奉迎著拍馬屁。

    “去去去，少來這套，最近可有異動，若是可疑之人要出城門速速向我稟報!”

    “小人遵命，隻是大人啊，這幾日軍使飛進飛出，都不曾彰示調令，真真假假無從判斷啊！”

    那城門頭領有些後怕地問著，當初他的前任不就是誤放了曹操，被酒醒後的董卓給砍了，但願自己可別碰到這種事。

    伍瓊擺擺手道:“你就不會聽口音麽，軍使都是精幹之士，必為涼州出身，如此簡單的道理，還要我來教你?”

    “小人愚笨，多謝大人指點，明兒便請客去吃酒!”

    那城門頭領一臉欣喜地道，伍瓊也不當真，這小子明白是糊弄自己，現在整個洛陽城哪裏還有飯館，西涼軍吃飯從不給錢，早把店家給吃垮了。

    “你們好生看守，我再去別處巡查。”

    伍瓊轉身欲走，正好看見街道遠處趕來大隊人馬，為首那將騎著一匹赤紅色的好馬，不用看就知道是九原呂布。

    “中郎何往?”

    伍瓊還打算探聽點消息，迎上去問呂布，誰料那些士卒衝過來將他團團包圍，呂布勒住馬匹，揚戟指來，大喝著道。

    “奉相國之命，城門校尉伍瓊交結朋黨，欺君罔上，密謀造反，論罪當誅!”

    周圍士卒已拔刀上前，伍瓊麵色一變，忽而張嘴大罵。

    “董賊廢長立幼，禍亂朝綱，吾身為漢臣，恨不得手刃此賊，區區斧鉞焉能俱我!”

    “大膽!逆賊冥頑不靈，殺無赦!”

    呂布挺戟一指，四麵軍卒齊齊上前，叫囂著衝殺上去，伍瓊拔刀相迎，連斬五人，鮮血浸透鎧甲，一時仿如殺神降世，士卒見此竟不敢上前相逼，隻敢圍在旁邊以伺良機。

    “西涼匹夫何足道賊，我伍瓊殺之如雞狗，哈哈哈……”

    伍瓊周身浴血，隻露著滿口黃牙，又將大刀指向高坐馬上的呂布。

    “人言馬中赤兔，人中呂布，不知你這董賊犬牙又有幾分本事，可敢與我一戰!”

    呂布勃然變色，卻不說話，隻雙腿一夾，赤兔通靈知曉主人的意思，瞬間飛奔過來，猶如離弦利劍。

    伍瓊反應不及，隻聽哐當一聲兵器碰撞的金鳴，血刀連帶人影各自擊飛。

    呂布緊隨其後，往空中一刺，伍瓊整個人已被挑在戟上，滿口溢血不能言語。

    “區區螻蟻，焉敢張狂!”

    呂布冷喝一聲，使勁一拋方天畫戟勾勒一道閃亮的弧線，伍瓊已然屍首分離，咕嚕嚕滾落到城門頭領附近，對方已嚇得雙腿哆嗦不止。

    “梟其首級，掛於城樓之上，以儆效尤!”

    呂布率隊揚長而去，城門頭領抹著淚捧起伍瓊首級，又找來一根繩索，直直地吊在城牆上。

    伍瓊死了，仿佛從未存在過這個世上，他也沒有妻子，屍首無人趕來吊唁，甚至因為上麵連滴了一夜的血，整個城門都無人進出。

    洛陽上空彌漫著血霧，直到兩日之後，遠處的閣樓才有人憑窗遙望。

    “景升啊，現在還想外放荊州麽？”

    王允坐在裏麵，斟了一杯酒，走過來撒在地上。

    劉表沉默無言，之前求取交州刺使之位被張津截胡，現在聽到孫堅殺了王睿，他便幾次來見王允，請求外放荊州。

    如今看到伍瓊的首級，他知道現在還得等一等了，董卓正在清查內賊，這種敏感關頭怎能自己跳出來。

    “忠誠烈士，漢室之幸!”

    劉表遠遠望了望城樓，又回頭對王允拱手作別，滿懷惆悵地走了。

    王允一個人坐在樓裏喝酒，倒一杯喝一杯，仿佛在與伍瓊陰陽訴話，當日曹操出逃他便知道了這人，立即也不覺得孤單了，原來屈身事賊的不止他一個，可是又有多少人明白他的苦心呢。

    伍瓊留在洛陽不走，是打算等袁紹攻城時借機開門麽，隻是他卻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是還有他王允在，雖然伍瓊死了，但大漢的忠骨仍然還在，在這洛陽城下靜靜蟄伏，就等著關東軍來拯救社稷啊。

    不過隨著伍瓊的身死，曹操等人的出逃，軍中想要找個內應實在太難了，王允想著近日的線報，決定試探下董卓的義子呂布。

    呂布勇猛無敵，若有他為內應，刺殺董卓易如反掌。

    他曾聽聞李肅酒後失言，呂布讚歎董卓侍妾嬌媚誘人，想必是個好色之人，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可是他王允又去哪找美人呢？

    “阿堇啊，派些家仆下去，到京畿附近看看，若有美女便帶到府上來。”

    王允吩咐老管家離開，將酒壺收到袖裏，一個人下樓走了。

    而在十幾日之後，洛陽迎來了一位非凡的老人，他便如同這滄桑的皇都一般，帶著日薄西山般的無限悲涼。

    來人正是皇甫嵩，這是大漢最負盛名的老將軍，時百姓歌曰:天下大亂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複安居。

    早在幾月之前，他便收到了陶謙來信，請其為討董聯軍的統帥，侄兒皇甫酈對他說，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也隻有他皇甫嵩一人了。

    但皇甫嵩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同意。

    他是大漢的臣子，怎麽能興兵討伐君上呢，董卓雖然欺天廢主，但終究還掌著朝廷的名義，他皇甫嵩做了一輩子的漢臣，是名滿四海的老將軍，不想到了死後卻被冠上逆黨的惡名。

    更重要的是他考慮到深層次的問題，他若是出麵討伐董卓，隻怕這天下禍亂一發不可收拾，他期望的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看到的大漢依然是安穩的。

    何況打了一輩子的仗，他難道不清楚西涼軍的戰力麽，就憑各地招募的新兵，能夠攻破洛陽?

    十日之前，天子詔令他前來洛陽，擔任城門校尉，他欣然接旨，將扶風郡的三萬兵馬交給了侄兒，自己隻身來朝麵見天子。

    隻是這一來，他還能活著回去麽？

    皇甫嵩滿眼迷朦，像是蓋了一層厚厚的白色蛛絲，看著那顆被懸掛在城牆上，已被冰雪凍的瞧不出本來麵目的人頭，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什麽!皇甫將軍居然到了洛陽!”

    (本章完)（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