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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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茂懷知道何媽媽因之前的事被崔茂睿打了二十板子, 可是講道理, 崔茂懷覺得何媽媽被打不冤。上次拿糕點不給錢,何媽媽可是多次親臨過他鋪子,去了就擺出一副高人一等、頤指氣使的模樣,渾似貴腳踩了賤地。

    作為何宛中身邊最親近信賴的人,這個何媽媽但凡能開解調和幾句, 或許有些事就能避免。可如今瞧著何媽媽的樣子,這回年禮的事她非但知情,怕還沒少出謀劃策!

    崔茂懷不理會何媽媽眼中驚惶和妄圖讓他閉嘴的厲色。既說明白前因, 接下來就該細細掰飭今兒這事了。

    但他沒有問對方究竟知不知道此事,是否主使。也沒必要再糾結這回的前因後果, 崔茂懷直接再拱手一禮, 聲音艱澀:

    “都說家和萬事興, 我知道今日我將這事拿到明麵來說必定惹您不快。若是個知禮的,就該佯裝不知,就該悄悄抹平莊子上的虧空汙糟,才是內和家宅的典範……”

    崔茂懷說到這兒話語微頓,憤慨於常伯給他講的諸如誰家叔叔小姑明知嫂子有錯, 卻幫其遮掩維護,以保全家人齊整, 子不失母。又有誰家嫂子弟媳瞞著婆母偷偷變賣私人嫁妝、夜以繼日紡織賺錢幫叔伯填賭債, 以維持家庭團圓和睦。

    崔茂懷當時在馬上聽得簡直要吐血, 真心搞不懂這些事在古代為什麽能被拿出來當家庭和睦的典範宣揚?尤其越是大家族, 似乎還越講究家醜不外揚、息事寧人一套, 要的就是看起來一團和氣。

    崔茂懷深深不認同,可惜當下世俗如此,崔茂懷心內火氣翻湧,嘴上卻還需暫且同流合汙:

    “我如今也能賺錢了,一個莊子所缺便是一時填不了,擠上數月總能先趕上春耕。可是,錢財事小,莊子上那麽些人,縱使今後成了我的,我也姓崔,那些人念的仍是鎮平候崔家人曾做過什麽……”

    崔茂懷嘴張合幾下,擺明錢財他能填,可名聲敗了吃虧的卻絕不僅僅是他一人。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偏頭顧念著場合終是沒再說透。

    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絹,神情晦暗:

    “這回的事說白了皆因此物。我離府前,多虧母親和大哥厚待,所贈頗豐。如今,我已能自立,衣食尚可自足。此物,便當我送還的吧。”

    崔茂懷說著就將絹布塞進何媽媽手裏,雙手覆其手上令其不能推拒,同時又道:

    “弟今日不敬,然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隻願就此解開誤會,今後能一家人和睦共處。我自知庶出……家中前事想來您也知曉,但我是真的感念母親和大哥,隻求您萬勿、毀了這份母子兄弟情誼!”

    說罷最後一句,崔茂懷後退一步,長揖至地。甚至停了兩息,方才起身,轉而又向崔茂睿行禮道:

    “大哥,今日弟弟冒犯失禮了!”

    說罷,轉身就走。卻是滿副委屈決絕。

    站在那裏聽了全程、看了全程的崔茂睿始終一言未發,至此時崔茂懷要走,他才幾步過來,卻是親自拉了崔茂懷的手,將人一路送出大門,看著崔茂懷上馬,又看向跟出來的崔茂琛。

    “既出來了,就好好將你二哥送回去。”

    崔茂琛瞬間呆滯,顯然這是意料外的差事。但對著今日的崔茂睿,竟不敢如平日般耍賴拒絕。由著費大將他扶上已牽出備好的馬……

    崔茂懷也想說不用,但看著今日喜怒不行於色的崔茂睿,他竟也生出一點怯意。

    “去吧。”

    崔茂睿最後說了一句,抬手在烏騅背上拍了一記,烏騅竟真的在沒有崔茂懷命令示意下走動小跑起來。崔茂懷回頭,心下微感,想再說些什麽,可對著背手負立的那道人影又不知該說什麽。

    “大哥要殺人了……”

    身側的崔茂琛突然湊過來對崔茂懷道。...

    “二哥知道大哥一生氣就皺眉,皺的印堂兩道紋吧?可大哥一旦被氣到底,動了殺心,反倒就不皺眉了。也是,幹嘛還為死人生氣……”

    崔茂琛晃著腦袋有些不開心,“不就打殺個人麽,還特意將咱倆支走。切!”

    崔茂琛癟癟嘴,但很快又轉過心情拉崔茂懷的袖子嘻嘻笑道:

    “二哥,我可不是不想送你。本來是想跟出來先安慰二哥你,然後就回去看熱鬧。明兒個再去找你告訴你後續。可惜……嘻嘻,不過也沒關係,支走了咱們,府裏多的是人,母親或許也知曉了,晚上回去我纏著辛姑姑,再讓小廝出去打問,一準兒跟親眼看的一樣。”

    “……”

    崔茂琛自顧自說了半響,這才發現崔茂懷始終不語。隻當崔茂懷還在生氣難過。便催馬快行幾步,小腦袋側過直湊到崔茂懷身前眼前,一麵拉扯崔茂懷的袖子,一麵撒嬌道。

    “二哥二哥,你別難過了。那些下作東西哪值得你生氣,再氣著自己,我以後該上哪兒討好吃的去?嗯?”說著還做了個鬼臉。

    崔茂懷的目光終於聚焦到他身前這張笑嘻嘻想逗他開心的小臉上,嘴角跟著扯出一點笑,伸手拍了拍崔茂琛的腦袋,順便將人扶著在馬上坐好。

    然心中煩亂更添幾分。

    大哥送他出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感覺到了,崔茂琛的話無疑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不知道今日會有幾人為這件事丟了性命。但看著崔茂睿平靜的神色,聽著崔茂琛輕鬆的口吻,崔茂懷仍感到絲絲不適。

    並非他優柔寡斷,亦或是同情心泛濫。

    他今日來的路上不是沒想過後果。也知道若讓這些人詆毀他,於他而言最後又意味著什麽。但從法製社會來,崔茂懷對於私人就能定他人生死,又是否真的該死,心中難免猶疑……

    尤其是看著眼前的崔茂琛,他才多大,卻像是習慣了這種事。

    分明在他麵前從來都是言笑宴宴、撒嬌耍賴的少年幼弟,崔茂懷亦知道茂琛在外麵也許根本不是他所知所見的模樣,但今日寥寥幾句話,卻令他更清晰的感到了這種迥異。

    “……大嫂膽敢離間二哥你和母親、大哥的關係,實在可惡!”崔茂琛憤憤然,“她還真當自己說話多有分量,把自己當侯府半個主子了?!若非聖上賜婚,她早該哪兒來的哪兒去了……”

    “別說二哥你,如今嘉哥兒被她教的,在我和茂瀾麵前都能忘了行禮。母親之前但凡嘉哥兒過來問安還見來著,如今三四天能見一回就是好的……”

    “二哥別再想這些煩心事。大嫂自然該有大哥定奪,可那什麽何媽媽,縱使這回大哥看在大嫂的麵上輕饒了她,我也不會放過她的……”

    “別胡鬧!一切還是讓大哥處理吧。”

    崔茂懷一聽,忙製止崔茂琛,“我今日之所以要對質說個究竟,為的就是怕大家多了誤會,嫌隙更深。因著大哥,其實我也猶豫再三,但既是想理清事實,解除誤會。你我之後就更不該參與其中,火上澆油,否則大嫂……豈非更厭惡我……”

    “她敢!”

    崔茂琛哼了一聲,滿是不屑。但看了看崔茂懷,終是沒再說什麽,甚至體貼的換了話題。直到將崔茂懷送至延善坊東門外,崔茂琛才又嬉笑道:

    “幸不辱命,總算將二哥送回家了。雖未至家門,但坊門前也一樣的是吧!二哥,那我就先走了,明兒個記得做好吃的等我的消息喲!”

    說罷,崔茂琛即刻調轉馬頭,揚鞭呼和,急衝衝就跑了。

    崔茂懷啞然失笑,看著崔茂琛說話動作比他今日不給何媽媽說話機會搶的還要快些。隻能坐在馬上遙遙望著崔茂琛並兩個騎馬的家仆都轉過彎再看不到身影,才進了裏坊,下馬準備走一段路回家...。

    “公子最後沒替他們求情是對的。老奴當時在旁邊瞧著可是擔心的不得了呢。”常伯走上前來輕聲說道。

    崔茂懷轉頭,心知常伯這是怕來專門安慰他的,便玩笑道,“其實差一點就開口了,實是大哥的殺氣太重嚇的我就想著趕快走了。”

    “侯爺是真正曆經戰場,屍海浴血的人,氣勢自然淩厲駭人了些!”常伯接口道。

    “嗯。”

    崔茂懷點頭,心情隨著這幾句話倒漸漸坦然了些。

    雖然忐忑、也難以認同動輒要人性命的懲罰方式,但崔茂懷今日終是沒有說出求情的話。

    他明白的,就像爺爺所說,人想說話做事有分量,就得恩威並施。管理公司有獎勵條款,就有懲罰條例。到這世上,便是不忍,也得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世俗來。

    就算他刻意強調了聲譽和母子兄弟親情,但今日一行他是去告狀的本質不會變。

    崔茂睿知曉了,後麵無論如何處理其實都算在為他出頭,若此時他這個苦主反而替惡人求情,那麽又將崔茂睿置於何地?

    崔茂睿處理輕了,是不重視他,他此後在侯府上下認知中隻會更無地位,想來他也會不滿。處理重了,卻又顯得崔茂睿不仁不慈,旁人會想苦主都代為求情了,他又何必如此不顧情麵?!

    既想得好處地位,又不想背負“狠辣”名聲,崔茂懷自忖他還沒這運氣能力。

    何況就何媽媽李祥之流,想來就是他真求情,他們也不會感激他,反而會更記恨於心,算計著什麽時候緩過來了再狠狠咬他一口!

    如此,他又何必讓真正對他好的人寒心為難?

    他如今也想開了,人沒點“凶”名,又如何讓那些宵小真正畏懼,不敢招惹他?

    崔茂懷腦中胡亂想著,當理清這些下意識動作言辭背後的條例動機,崔茂懷不禁怔然,這些事可是他從前不會想到、也不會明白的。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成長?!

    猛然意識到這個詞,崔茂懷竟不知是高興多一些,還是越加悵然。爺爺倘若看到現在的他,可會欣慰高興嗎?

    正想著,就聽阿秋喊了聲“公子!”,跟著說了聲“我去瞧瞧”,就往前跑去。

    崔茂懷剛才因為思慮東西,步伐放慢,早已和常伯落在眾人後麵。聽到阿秋喊,抬眼看去,才見十字街盡頭,正是他家門前,聚著許多人,直接將道路都堵了。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探望。

    “怎麽回事?”

    崔茂懷心驚,立時過去從阿活手裏抓過韁繩,上馬當先衝了出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