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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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第一次情緒外露的這樣徹底,周依依回過神後後知後覺地開始覺得很丟臉。她坐在床裏頭收拾東西,時不時還偷偷瞄兩眼周易。

    好在周易穿得衣服是深色的,不大看得出來她到底在上麵蹭下了多少的鼻涕和眼淚,否則周依依簡直覺得沒臉見人了。

    尤其是沒臉見這個被她蹭了的當事人……

    周易坐在一旁伸長了手臂打量自己這一身,思量著還能穿出去嗎?小姑娘的眼神他不是沒瞧見,就是因為顧忌著小姑娘臉皮薄才不好意立馬換一套,免得小姑娘覺得自己被嫌棄了。

    不過……

    周易環視屋子一周後,還是忍不住想,她到底有什麽好收拾的,明明這屋子裏一清二白的……

    “收拾好了嗎?”周易還是忍不住先說話了。

    周依依慢慢騰騰轉過小腦袋,到底是大哭了一場,兩隻大眼睛現在都還紅紅的,也濕漉漉的。

    周易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從前養的一隻胖兔子。

    小姑娘大約還是不好意思,用純潔無暇的眼神盯著他,還毫不自覺地忽閃了兩下,聲音軟軟糯糯的,夾著濃濃的鼻音說了聲:“昂~”

    “……”

    周易覺得剛剛想錯了,比起像隻胖兔子,更像是隻肉包子,軟軟糯糯的,讓人忍不住想去捏一下。

    “收拾好了就出門吧,先去跟你爹娘道別,再去葛家道別,未時三刻我們就要動身上路了。”周易起身說道。

    沒想到他想的這樣仔細,周依依頓時覺得跟著這麽仔細聰明的一個人,以後她再也不用操啥心了。

    磨磨唧唧收拾半天,最後也隻收拾出來一個單薄的小包裹背在身上跟著周易鎖了門。

    周依依父母就葬在周家茅屋後麵的半山腰上。

    周依依阿娘的葬禮是阿爹辦得,周依依阿爹的葬禮卻是葛鬆幫忙辦得。也許是阿爹身前拜托過葛鬆,等他死後,將他和周依依阿娘葬在一起,兩個人身前不能久伴,死後便要長眠一起。

    山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周依依一路摘了許多,等來到墳前,便將摘來的花擺放在石碑旁,然後跪在墳前說起了話。

    “阿爹阿娘,我是依依,我來看你們啦。依依今天來,是來和你們道別的。我要走啦,要出去看看啦。你們看見站在那邊的那個人了嗎?他叫周易,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要和他一起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等我回來,再說給阿爹阿娘聽好不好?我不在的日子,就沒人來給你們拔草啦。不過不要緊,等依依下次回來的時候,再一起拔!依依會想你們的,你們想依依的話,就……就就到依依的夢裏來看看依依好不好?”

    周依依抬手擦擦眼,身邊有人跪了下來。

    “周易……?”

    “伯父伯母安心,周易定會照顧好依依。”

    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周依依呆呆看著周易的側臉。

    這個她認識尚且不足一月的陌生人,卻比她認識了十幾年的很多人都要讓她覺得依賴,覺得親密。

    “走吧,去葛家道個別。”

    周易已經站起了身,又伸手將她也拉了起來。

    清風拂過山間,有葉聲沙沙作響,淺淺花香悠揚。

    周依依回頭看了眼越來越遠的阿爹阿娘,又看了眼一直走在她身邊的周易,輕輕在心裏說了聲:“再見,阿爹,阿娘。”

    到葛家時朱惠娘正忙著開始做午飯。

    “來的正好,一會兒一起在嬸嬸這用飯。”

    朱惠娘笑著同倆人招呼。

    腰間係著藍白碎花圍裙,一頭烏黑的長發一絲不亂地整齊盤在腦後,不見了之前的失魂落魄,從前那個堅強獨立的朱惠娘似乎又重新回來了。

    小虎正幫著朱惠娘洗菜擇菜,見了兩人過來很是高興,卻沒像從前哪樣拋下手裏的東西飛奔過來。手裏的事情不停,小虎仰著頭高聲喊兩人:“依依姐,大哥哥,你們過來啦!”

    周依依高高揮著手和小虎打招呼,又偏過臉來對著朱惠娘說道:“嬸嬸,我……我要走了。”

    “嗯,去哪兒?”朱惠娘不知道她要走,一邊繼續拿起刀,利落地剁肉泥,“不管去哪兒都得吃飯,吃了飯再去。嬸嬸這馬上就好了,你們乖乖等,啊。”

    周依依著急地說:“嬸嬸,我是說我要走了,我要和周易一起走了。”

    剁肉泥的聲音突兀地一斷,朱惠娘抬起眼問道:“要走了?”又轉而去看周易,眼帶詢問。

    小虎聞聲跑過來,手上還沾著水,冰涼的小手拉住周依依的手,仰著頭小聲道:“依依姐……”

    周依依低頭,小虎的眼睛裏藏滿了不舍與擔心。

    她捏捏小虎的手,“嗯”了聲,說:“我想和周易一起出去看一看。”

    “依依姐……”

    “你想好了嗎?”朱惠娘問道。

    “想好了。”周依依肯定地點頭。

    “想好了就好。”朱惠娘輕輕一笑,右手在圍裙上揩了揩,然後慈愛地碰了碰周依依的臉,“你自小就不大愛出門,總喜歡把自己一個人藏在家裏。你阿爹還在世的時候就長擔心他走了以後留下你一個人怎麽過。你葛叔叔在世的時候也常常跟我念叨說要是你願意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就好了。我們總擔心你不願意走出來,你能願意出去看一看是好事。”她說著又看向周易。

    對依依那一眼是感慨,是追憶。

    對周易則是交代,是囑咐。

    “她自幼就不善與人交流,你是第一個能讓她敞開心扉的人。”

    “她很少要求什麽,有心事都是藏在心裏。如果她不說,我希望你能主動去問一問。”

    “她有時可能會偷偷跑走一小會兒,躲在哪裏偷偷哭。如果她不見了,我希望你能追上她,抱抱她,安慰她,然後告訴她,我在這裏陪著你,不用怕。”

    “她愛吃紅燒肉,愛喝酸梅湯,愛什麽事兒都一個人默默抗。我希望,你能時時陪著她,在她難過的時候告訴她別難過,在她失落的時候告訴她你其實很棒,在她孤單的時候告訴她你會陪著她,在她生辰的那一天跟她說一句生辰快樂啊依依。”

    “哦,對了,她的生辰是在中秋的前一天,八月十四,很好記,麻煩你記著。”

    周依依眼淚再一次稀裏嘩啦地止不住了。

    朱惠娘也說紅了眼框,歇一口氣,繼續道:“這些……嬸嬸在這裏拜托你。”說著還要對周易彎腰拜禮。

    “嬸嬸……”

    “夫人客氣。”

    周易雙手托扶,阻止了朱惠娘的大禮。

    朱惠娘目光堅定地望著他。

    周易伸手作揖,躬身端端正正施了一禮。

    “晚輩定不負夫人所托。”

    朱惠娘終於鬆了口氣,又摸了摸周依依的小臉,露出一抹慈愛的笑容道:“中午就在嬸嬸這用飯,用了飯我們送你們出門。”

    這一頓飯吃得是眼淚汪汪。

    朱惠娘畢竟年齡擺在那,知道情緒不外泄,知道克製,眼眶泛紅已是極限了。葛小虎抽抽搭搭,金豆子掉個不停,鼻涕蟲也冒個不停。周依依上午剛剛才大哭過一場,這會兒又被觸碰到了脆弱的小心靈,感動與不舍糾纏在一起也是鼻涕眼淚一並流。

    而坐在這三人堆裏,唯一一個麵不改色的周易就多少被動而客觀的顯得有些置身事外的冷漠了。

    不是說這小丫頭有什麽情緒都藏在心裏的嗎?怎麽這半天還沒過就哭了兩大回了?

    周易額角抽了抽,忽然想到了他這一身還沒換的衣服。

    時間終是不等人的,尤其在離別的時候顯得尤為深刻。

    好像剛吃完飯,未時三刻就到了。

    朱惠娘帶著小虎一路將周依依和周易送到村頭。

    “嬸嬸……”

    真到了離開的這一刻,千言萬語哽在喉頭都不知道要說什麽。

    “好了,我們就送到這裏了,趁著天色還亮,你們快走吧,早點出發趁天黑前還能找個好點的落腳處。”

    周易等在前方。

    “嬸嬸……”

    “不用擔心我們。”朱惠娘牽著小虎的手,眼睛裏卻閃著溫暖的光,“我夢見你葛叔叔了,在劉勇被抓的那一晚。”

    “我也夢到了!我也夢到爹爹了!”小虎踮著腳忙道。

    “他很好,我也很好,我們都很好。”像是想到了什麽,朱惠娘臉上慢慢浮起淺淺的笑,“你葛叔叔托我謝謝你,她說是你救了他,是你幫我們見到了麵。”

    周依依慢慢瞪大了眼。

    “從來沒有什麽天煞孤星。”

    “依依,你是黑暗裏的光,是衝破宿命的指引。是你指引著阿鬆找到了我們,找到了真相。”

    “依依,你是我們的恩人。”

    “在想什麽?”周易問道。

    “沒……沒什麽。”周依依搖頭,忍不住又回頭看去,好像還能看見朱惠娘牽著小虎遠遠地在跟她揮手。

    依依,你記住,你是黑暗裏的光,是衝破宿命的指引。

    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