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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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稅很快就收繳完成, 等收進府庫裏一清點,大家都震驚了。

    每年春季播種前,官府會先做一次人口普查,登記花名冊。等到夏秋兩季莊稼成熟後,官府拿著花名冊前去收稅。然而之前已經連續好幾年, 花名冊上登記的人口和實際收上來的稅款是對不上的。原因無他, 每年春季之後, 都有大量百姓死亡或者逃亡,到了夏秋時節,實際人口比造冊時的人口少了很多, 收上來的稅自然就少了。

    然而今年收上來的夏稅, 雖然因為減了稅所以總數不太多,但是繳上來的稅款和花名冊上的人口幾乎都對上了!

    如此一來, 便證明了朱瑙當日所言的正確性——就算老百姓大量落草流亡和山賊禍害有關,但主要原因還是官府的橫征暴斂。以前夏秋人數會大量減少,是老百姓為了逃避賦稅而在官吏前來收稅前就逃走了。一旦他們有能力交得起賦稅, 又何必棄家流亡?

    非但如此, 減稅令頒布之後,竟然陸陸續續有不少流民主動到州府來登記戶口。這些人自稱是之前受到山賊侵擾或者天災出走的農戶, 如今想要回歸田地。他們到底是真的流民,還是山賊當不下去了想回歸田地不得而知。朱瑙批示一律從寬處理,官吏們也就幫著他們重新恢複了身份。

    如此一來, 因為一道減稅令, 閬州多年以來破天荒地出現了人口不減反增的情況!

    不過雖說水深火熱的局麵有所緩和, 也僅僅是有所緩和而已,人口的回增數量很少,山賊仍然是閬州的一個心腹大患。

    於是朱瑙每天開例會的時候,都會有官員詢問,到底要什麽時候開始治理山賊?州府也每月都會收到百姓的報案,山賊在哪裏又殺人了,山賊在哪裏又搶糧食了。

    倒不是朱瑙對山賊之禍不上心,而是此事確實無法操之過急。

    一來,州府必須先安定民心。許多官員以為山賊的問題僅僅是官府和山賊之間的抗爭,其實百姓才是這中間最重要的一環。山賊從百姓中來,亦會殘害百姓,很難說百姓究竟是站在官府一邊,還是站在山賊一邊。前幾年就發生過官府派人去剿匪,每次上山之後怎麽搜查都找不到山賊,後來才知道山賊和附近某村百姓關係好,每次官兵一去,山賊就進鄉躲起來,百姓幫著窩藏,還欺騙官兵,以至於官府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卻一無所獲。因此,唯有穩住民心,官府才能專心對付山賊,而不必再對付百姓。

    再則,朱瑙亦需要時間收集山賊的信息。由於宋仁透留下的爛攤子,這一年來山賊壯大得極快,許多山寨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原本閬州隻有屠狼寨和長明寨兩個數百人的大寨,去年年底卻忽然一下多出來三四個。州府對這些山寨的情況根本不了解,也就不知該如何下手。

    不過這一點在朱瑙向百姓懸賞征集一切關於山賊的信息後得到了很好的解決。

    以前州府都是派遣官吏去調查山寨情況。然而官吏人手有限,時間有限,調查不清楚,還經常糊弄事兒。而百姓的消息比官吏靈通得多。他們感激新州府減稅的仁政,也相信這次州府是真的想要好好治理山賊。於是每天都有許多人來官府檢舉報信。

    很快,檢舉山賊的信件就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了。

    ……

    午後,朱瑙坐在屋裏看官吏送來的新造的花名冊,程驚蟄在院中練習刀法,手中大刀舞得赫赫生風。

    忽然,練武聲停了下來。朱瑙聽見驚蟄的聲音傳進來:“竇主簿。”

    朱瑙於是抬頭看向門外,須臾,竇子儀抱著一個等身長的竹筒走到門口。

    “下官見過朱州牧。”竇子儀在門外行禮。

    朱瑙放下花名冊:“不必多禮,進來吧。”

    竇子儀抱著竹筒入屋,鄭重道:“州牧讓下官辦的事,下官...已辦好了。”

    朱瑙不解道:“這竹筒裏裝的是?”

    竇子儀將竹筒裏的東西抽出,竟是一大卷紙。屋內沒有這麽大的桌子可供他把紙攤開,他便索性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

    朱瑙起身從桌子後出來看,看清紙上的內容,也不由怔了一怔。

    ——那竟然是一張全州的地圖。

    朱瑙將整理百姓送來的山賊信息的任務交給了竇子儀,竇子儀為了能看得更加直觀,竟然自己畫了張州境地圖。他在地圖上標出了每個山寨所在的位置,並細致地用小字在每個山寨的名字旁做了標注。

    這些標注包含了山寨的大約人數、山寨的主要人員構成、山寨的首領身份、山賊們以何為生計在山中生存等等。有些山寨的信息較少,有些則詳盡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甲由寨寨主牛大由,平水村人。在黑牛村與一有婦之夫王小桂有姘,每月中旬會前往黑牛村和王小桂偷情……”

    朱瑙好笑地念出這段標注,問道:“這牛大由殺過人嗎?做的惡事多嗎?多的話就派人去王小桂家埋伏著,直接把他逮了。不多的話就先不管他。”

    竇子儀恭恭敬敬道:“是,我一會兒就去辦。”

    朱瑙繼續看地圖。這份集結了百姓智慧的山賊地圖滿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有趣八卦,什麽小雞寨的寨主恐懼飛禽,趕一群雞上山就能把他嚇破膽;什麽大鵝寨的寨主愛吃鵝肉,在山下烤幾隻鵝也許能把他勾引下山……

    看的朱瑙時不時會心一笑。

    竇子儀還在邊上一本正經地解釋:“州牧,這些消息都是下官整合篩選過的,還派人核查過,應當大多都是屬實的。”

    若直接讓官吏前去調查,官吏往往摸不著頭腦,耗時耗力還不見成效。可向廣大百姓征集後,再讓官吏去核查,事情簡單多了,效率亦大有提升。

    朱瑙滿意笑道:“很好,非常好。竇主簿做事果然可靠,來日必成棟梁之才!”

    竇子儀似乎沒料到能得如此誇獎,身架端得更為拘謹:“州牧過讚,不過是件淺易小事。”

    朱瑙搖頭:“你太謙遜了。”

    不得不說,竇子儀此事做得十分出色,已超出朱瑙預期。朱瑙隻命他整理可用信息,他整理得十分詳盡,有些小事看著似乎沒什麽意義,利用好了,也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更重要的是,竇子儀繪製了地圖。從地圖上把各方勢力標明,何處需要忌憚,何處可以利用,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瑙仔細審視地圖,越看越滿意。他笑眯眯道:“辛苦你了。來日若能平定山賊,你功不可沒。”

    竇子儀被朱瑙誇得不知如何自處,手足無措。地圖交完,他亦無事可做,便低著頭道:“州牧若無其他事,下官便告退了。”

    朱瑙揮揮手:“好,忙你的吧。”

    竇子儀退到門口,隻覺自己臉頰發熱,竟連耳朵也有些燙。他在州府任職多年,因體弱一向被人瞧大不起,他自己亦習慣了,不愛去爭。因此他幾乎很少被人誇獎。連他自己也沒料到,他的臉皮竟會這麽薄。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朱瑙一眼。朱瑙似有感應,亦抬頭看他,見他臉色如此,不由微微挑了下眉。

    朱瑙似有察覺,含著笑,摸著地圖感慨道:“果真是心思細密,聰敏過人啊。”

    竇子儀:“……”

    他想走又沒動,躊躇片刻,低聲道:“下官曾聽人說,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頓了頓,道:“知遇之恩,永不敢忘。”

    作了一揖,這才真的轉身離開了。

    ……

    一日後,一份公文直接從州牧處發出,送到底層官吏之手,又從底層官吏處逐漸傳入眾文吏手中,...令州府上下大為震動。

    “這是什麽?招降書??”錢青不可思議地抖抖手裏的文書,“州牧說讓你們直接送去所有山寨??”

    “倒也不是所有……”小吏道,“屠狼寨、黑山寨等凶惡殘暴的山寨,州牧沒讓我們送。”

    錢青:“……”

    他定了定心神,開始看朱瑙寫給各山寨的招降書的內容。

    “……爾等雖犯罪惡,念及情有可原……願給爾等贖罪機會?呃……若三月之內,主動歸降,並上繳所有盜竊、搶劫財物……則州府願意網開一麵,從輕計量……”

    錢青越看越目瞪口呆。朱瑙要求山寨們在三個月之內主動歸降,還上繳所有財物?

    ……怕不是瘋了吧?

    正在此時,楊成平衝進二堂,直奔錢青而來。

    “錢主簿!呃,錢、錢青!你看到州牧寫的招降書了嗎??”楊成平赤急白臉地問道。

    錢青揚揚手裏的文書,表示自己正在看。

    楊成平撲到錢青桌前,雙手猛地往桌上一拍,“啪”一聲巨響,把錢青嚇得一抖。他情緒激動,唾沫四濺:“你也看到了!你說州牧不會是瘋了吧??”

    錢青被他噴得滿臉唾液,不得不閉上眼睛,抬袖抹臉。

    他跟楊成平倆有很多矛盾,尤其在對待山賊的態度上,他們一個主張剿,一個主張安。但是這一次,他倆難得有默契。

    ——招降?招什麽鬼降?開玩笑呢吧!誰給朱瑙的自信啊?

    “這寫的什麽玩意兒?”楊成平一把奪過錢青手裏的招降書,指指點點,“罰為田奴贖罪?這也叫罰??”

    朱瑙要求山賊們主動歸降,還不肯輕易赦免他們的罪行,要罰他們淪為“田奴”。不過所謂田奴跟佃戶差不多。州府分配土地給他們種,土地是屬於州府的,他們給州府交田租來贖罪。第一年交的最多,往後依次減少。到第五年,就算他們贖完罪了,州府會幫他們恢複良籍,而且他們耕種的土地也會發給他們。

    “這跟你的招安有什麽區別?!”楊成平怒道,“所謂罰,其實也是賞,簡直換湯不換藥!”

    錢青擦擦冷汗:“呃……我覺得比我的招安還不如。”

    朱瑙定的懲罰,其實本質上思路和錢青是一樣的,都是想用土地把山賊吸引回來。這種罰法,對於一些窮苦的山賊而言的確和賞沒有差別。他們以前做佃戶被地主官府雙重剝削,如果做了田奴,受得剝削反而輕了不少,而且五年後就能領得土地,變成自耕農。

    但是當初錢青寫那份招安書就被竇子儀痛批成“摳門”、“讓官府失去威信”。朱瑙隻不過是把招安改成了招降,把賞改成了罰,這樣官府就有威信了嗎?

    有沒有威信都在其次了,關鍵是,當初重賞都沒召回來的那些山賊,憑什麽乖乖跑回來受罰啊?當誰傻啊??

    “我承認,這段時日以來州牧處理經濟事務相當出色。”楊成平眼睛一瞪,“可他就這樣治理山賊?簡直胡鬧!”

    錢青哭笑不得,委婉道:“也許……也許州牧不太了解山賊吧……”

    他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說到底,不管州牧再怎麽能幹,到底還是太年輕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