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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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章

    如果說沈瑜先前對雲氏的認知還有些拿捏不準, 在西府走了這麽一遭後, 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位絕對不是什麽隻能依仗男人的病弱美人, 她很聰明,也有手段, 一句“可平遠沒有夫人……今後也不會有”, 直接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不管別人有什麽異議, 也沒法去苛責她。

    若是易地而處,沈瑜覺著自己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

    到西府之前,沈瑜擔心過會被侯夫人為難, 也想過該怎麽料理, 結果愣是沒她插嘴的地方,大獲全勝地回到了東府這邊。有那麽一瞬間,沈瑜簡直想去告訴花嬤嬤, 將軍府有這麽一位坐鎮,出不了什麽亂子的, 她純屬白來了。

    結果一回到東府,雲氏便病倒了,她昏過去的時候, 沈瑜嚇得呼吸一窒臉都白了, 倒是侍女們見怪不怪, 扶著她臥床休息,取了藥來, 又著人去請府中住著的大夫。

    連宋予璿也隻是慌亂了一瞬, 很快就鎮定下來。

    她性情軟, 膽子也不大,會這樣的唯一原因,隻是說明這種情形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沈瑜從一開始就知道雲氏身體不好,但卻也沒想到會差到這地步,忐忑不安地在外間等候著大夫的診治。

    “夫人早年中毒傷了身體根本,這些年來好好養著倒也罷了,可近來悲痛太過,便撐不住了。”大夫施了銀針,又調整了原本的藥方,抬手以袖拭去了額頭上的冷汗,向沈瑜道,“還是要多加開解,莫使悲憤鬱於心,否則長此以往,華佗再世也難救。”

    沈瑜應了下來,但心中也明白怕是難辦,畢竟若非是雲氏自己看開,否則別人再怎麽勸,也是沒用的。

    她掃了眼藥方,隨口又問道:“夫人早些年中過毒?”

    宋予璿情緒很消沉,聽沈瑜如此問,心不在焉地說:“當年父親在南邊剿匪之時,救下了娘,應當是那時不慎中的毒。雖及時診治保了命,但毒性仍舊沒能拔幹淨,故而就留了病根。”

    沈瑜垂下眼,若有所思地撚著這張藥方,隨後又遞給了一旁候著的侍女,吩咐道:“熬藥去吧。”

    沒過多久,雲氏便醒了過來,她也沒再讓沈瑜進內室來,而是著人將賬本對牌等物送了出來,而後便歇下了。

    她精神不濟,沈瑜便知情識趣地沒去打擾,帶著東西回了修齊居。

    修齊居是從前宋予奪在家時的住處,他回家時會帶小廝,故而這裏隻有幾個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

    沈瑜過來住,雲氏也沒有新調人來,而是吩咐了,讓她自己挑人。

    聽了這話後,沈瑜實在是哭笑不得,雲氏這個做婆母委實是寬鬆到讓她意想不到的地步。

    不過這倒是的確符合雲氏的性情,她若是想做什麽事情,就能做的很好,可若是不想做的,就壓根一點心思都不想費,也不管這在旁人看來是不是太過出格。

    先前在西府的時候是這個模樣,如今亦是。

    先前從興慶宮來時,花嬤嬤曾問過她,要不要撥兩個宮女給她當丫鬟帶到宋家去,沈瑜給拒絕了。到如今,她也沒急著在宋家挑丫鬟來伺候,而是在粗使丫鬟裏挑了個順眼的提拔上來,暫時總管著修齊居中的一幹瑣事。

    沈瑜自己是宮女出身,尋常之事用不著旁人來伺候,再者,她深知貼身侍女的重要性,寧願等閑了去認真挑個稱心如意的,也不想因著一時失察挑個惹麻煩的。

    將修齊居中的人叫到一處,問了名字後,沈瑜道:“我這個人,向來賞罰分明,你們盡心做好自己的事,那便有賞。可若是做錯了事,我也絕不容情。”

    “以及,安心做事,少搬弄是非。”沈瑜又提了句,“先前這府中是什麽規矩我不知道,如今夫人既...然將管家權給了我,那便都得聽我的。所以若是將來犯了什麽錯挨了罰,可別跟我說什麽以前是如何如何,沒用。”

    不管什麽,一旦換了人來管轄,難免遇到的事便是“老人們”拿以前的規矩來狡辯,所以沈瑜從一開始就把話說明白了,算是“勿謂言之不預也”。

    若這宋家以前的當家主母是旁人,那沈瑜也不敢就這麽直白地說出來,畢竟這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得罪人的。可換了雲氏……

    沈瑜想了想她那甩對牌賬簿如同甩開燙手山芋的模樣,確信她應該是不在乎這種事情。

    按著沈瑜原本的計劃,她是準備在今日正經見一見府中的管事娘子們的,可等她隨手翻看了雲氏交付的賬本後,便徹底沒了這個心情。

    大概是在之前的見麵中,雲氏表現得都很靠得住,所以沈瑜在潛意識裏就把她劃歸到能寫會算,管後宅之事信手拈來的世家夫人中去了,但卻忽略了雲氏在侯夫人麵前的態度——她根本就懶得管這些事情。

    如今看著這堪稱是亂七八糟的賬本,沈瑜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了。

    雲氏能把一件事辦得順利妥當,但不代表著所有事情她都會這麽上心。就譬如眼前這賬冊,沈瑜懷疑她壓根就沒細看過。

    以前在宮中的時候,各種支用物品、銀錢的單子都要經過重重審核,一個不對就有可能被打回來重做,耽擱不少時間,說不定還會誤了主子們的吩咐。所以對尚宮局的掌事女史而言,寫好賬單是必要的技能。年前尚宮局最忙的時候,一天從沈瑜手中過的單子能有幾十張,但也都是有條不紊,掃過去一目了然。

    相較之下,眼前這些賬本簡直就像是胡寫亂畫的,可以說,沈瑜這些年就沒見過這樣的賬本。

    這裏不僅有後宅的支出用度,還有東府名下的各個商鋪的帳薄,就這麽大致翻過去,沈瑜臉色越來越“精彩”了。

    這若是還在尚宮局,有人敢拿這樣的東西開應付她,沈瑜必定能把她們罰得叫苦不迭。

    而如今,沈瑜卻不能就這麽貿然動手。

    畢竟法不責眾,當大多數都是這模樣的時候,一旦動手罰下去,反而會影響決策者的地位。她現在還沒站穩腳跟,不能冒風險。

    不然一旦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問題,那她就會直接喪失威信,今後手中的掌家權便形同虛設了。

    沈瑜攥著手中的賬本,讓自己慢慢地平靜下來,耐下心來去看。她花了足有兩個時辰,才將這些賬本過了一遍,起初還會有些著惱,到最後已全然平靜下來。

    “將趙管家給我叫來。”沈瑜抿了口熱茶,吩咐道。

    她提拔上來暫時管著修齊居的侍女叫做青溪,模樣長得不算出眾,但勝在辦事利落。聽了她這話,什麽都沒問,便立即出門找人去尋趙管家。

    大抵是因著昨日見識過沈瑜的做派,所以趙管家這次來得很快,到了之後,便垂手侍立在一旁,等候沈瑜的吩咐。

    他到時,一見沈瑜桌上摞著的賬本,心中便已經猜到是為著什麽了。

    但他並沒有主動開口,而是等著沈瑜的問詢,他想看一看,沈瑜到底從這些賬本裏看出了多少,又準備怎麽發落。

    對於世家貴女來說,開始著手學管家事宜時,必不可少的一門功課便是學著如何看賬本。聰明的一點就透,可若是遲鈍些的,還是要花費不少功夫,才能熟練起來。

    趙管家自然清楚這些賬本是有問題的,可他沒提,正如同沈瑜要考核他一樣,他在心中也有一杆衡量沈瑜的秤。

    可沈瑜也一直沒開口,趙管家忍不住抬頭瞟了眼,恰對上沈瑜似笑非笑的眼神。

    趙讓謙是真怕了她這個模樣,眼風掃過來,他便有種已經被沈瑜給看透了的感覺,不由自主地開口道:“...如夫人,您著人叫我過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他這麽一開口,便已經是輸了。

    又或者說,他原本就沒什麽能跟沈瑜相爭的資本。

    沈瑜將那些賬冊摞在一起,手搭在其上,輕輕地敲著紙麵,涼涼地開口道:“若不是在這其中,後院的賬本還不算太離譜出格,那你現在聽到的就不是過來修齊居,而是卷鋪蓋走人了。”

    趙讓謙又隱隱有些冒冷汗的勢頭了,他能聽出來沈瑜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威脅,而是真這麽想的。

    “這些……賬本——如果還能算是賬本的話,有多離譜,我想你心知肚明。”沈瑜收斂了笑意,聲音淩厲得很,“以前你們是怎麽做的,我不追究。”

    趙管家那顆提著的心還沒放下,就又聽見沈瑜道:“所以我給你們五天時間,把正經的賬本給我做出來。”

    五天。

    一聽這時間,趙讓謙便意識到,眼前這位看起來文弱的如夫人的確是懂行的。

    如果她勃然大怒,勒令眾人在一日內做出新的賬本,那反而是為了立威——因為這壓根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不眠不休,也不成。

    可如今她給的時間恰到好處,必然是認真看了這些賬目,才能得出的結論。

    “再有,”沈瑜的指節敲擊在賬冊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她漫不經心地說,“家中的鋪子有些多了,等過幾日,我會酌情關掉兩間商鋪。”

    趙讓謙的思緒還在賬冊上,沒想到她突然就調轉了話頭,下意識地說道:“關哪兩間?”

    話都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果然,沈瑜涼涼地笑了聲:“那自然是看他們的賬冊做得怎麽樣。”說著,她又補充了句,“對了,你告訴那些掌櫃,讓他們在重新做賬冊之餘,再抽點時間定個規劃出來。譬如今年在生意上可有什麽想法,年底又能進賬多少銀子……”

    “總而言之,這些都會被列入最終的考較中去。誰做得不好,那誰的鋪子便收回府中,掌櫃的也盡可以收拾收拾,回府來做些粗使活了。”

    這些人不是覺著法不責眾嗎?

    那她就拋出餌來,先引得他們“自相殘殺”一番,再說其他。

    沈瑜又提了兩樁旁的事情,便打發了趙管家,他剛一離開,後腳宋予璿便進了門。

    “你來了有段時間了吧,怎麽不進門?”

    沈瑜方才便見著門外有鵝黃色的衣角一晃而過,但那時正在訓斥趙讓謙,並沒放在心上。如今見了宋予璿,才意識到那時便應該是她。

    “我見你這裏有正事,便想著等你料理完,再來打擾。”宋予璿一見這桌上的賬本,便覺著頭疼,又誇了沈瑜一句,“阿瑜,你真厲害。”

    她方才是在門外旁聽了沈瑜訓趙管家的,雖不能全然理解沈瑜的用意,但單看著沈瑜訓人之時的氣勢,便足夠讓她佩服的了。

    沈瑜一哂:“你娘才是厲害的人。”

    “沒,娘素日是不管這些事情的。”宋予璿道。

    果然如此。

    沈瑜無奈地搖了搖頭,她隨手翻了頁賬本,忽而想起一樁事,問宋予璿:“這賬本中所提的津西院是什麽地方?我看著,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大筆的銀子撥到那邊去。”

    “津西院啊,那裏住的是大哥收養的孩子。”宋予璿歎了口氣,“他們父親戰死沙場後,若是母親還在,大哥便會每年讓人送些銀錢,若是家中無人,便接到京西別院去養著。大哥每次回京,都會到那邊去看他們,我偶爾也會過去看看。”

    說著,宋予璿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眼含期待地看向沈瑜:“阿瑜,你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沈瑜看著她這模樣,到底沒忍心拒絕,再者,她也的確有些賬...目上的問題要去核實一二,便應了下來。

    這津西院也在京城中,隻不過地處的位置有些遠,畢竟將軍府是在官宦世家雲集的興鶴長街,可津西院卻是位於平民百姓聚集的住處。

    馬車在津西停下,再往裏走是曲折的胡同,路口還有小商販擺的攤子,實在不便馬車進入。沈瑜隨著宋予璿下了車,打量著四周。

    “這裏住著不少孩子,起初還隻是一個院子,後來人多了……”宋予璿頓了頓,又忍不住歎了口氣,“大哥便又另買了個大院子,給他們居住。”

    人多了,也就意味著失去父母的孩子更多了。

    沈瑜也不由得被她帶得有些感傷。

    不過這份感傷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被津西院這邊的情景給打破了。

    還沒進大院之時,沈瑜便聽到了裏麵吵吵鬧鬧的聲音,細聽之下,不像是爭吵,倒更像是起哄。

    正猶豫著,便見著一位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出了門,她一手拽了一個男孩,硬生生地把兩人給拖了出來,然後扔到了門外的大柳樹下。

    小姑娘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又氣勢洶洶地一手撐著腰,一手指著那對難兄難弟,冷哼道:“你們不要打了,加一起連我都打不過,丟人不丟人?”

    沈瑜:“……”

    她突然想問,宋將軍在給這邊銀錢的同時,是不是忘了還應該派個管事嬤嬤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