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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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禮監的值房裏除了田豐跟鄭穀外, 再無他人。

    田豐看著自己的老師, 在皇陵蹉跎了三年,鄭穀已經踏入花甲之年。

    之前在宮內的時候,雖然年紀也已經不小了,但鄭穀的考慮周詳, 心思縝密等,沒有人能夠比得過, 更是正嘉最為信任的內侍, 對其重用的程度, 堪比內閣首輔。

    有時候田豐覺著鄭穀太謹小慎微了,自覺許多事如果交給自己來做, 會果決漂亮很多。

    但是直到現在,田豐覺著自己隻怕一輩子也到不了鄭穀的地步。

    他慢慢地拿了一杯酒, 徐徐地喝完了。

    眼睛閉了閉,重又睜開。

    頓時之間,身邊空空如也的值房內突然熱鬧起來, 有鄭穀, 郝益,齊本忠, 張相, 這些人圍在桌邊,不知在說些什麽。

    田豐看見那時候的自己, 他揣著手挑剔地看著每個人。

    當年田豐也如現在一樣自視甚高, 總覺著將來比自己的師兄弟們都強。

    皇帝最寵愛的是雲液宮的薛端妃, 田豐跟著伺候過幾回,也算是常出入雲液宮了。

    他挺喜歡雲液宮的宮女雲秀,悄悄地撩撥過幾次,但雲秀從不理他。

    這如果是別的宮的小宮女,田豐自然不會放在眼裏,也許會用點別的手段,但是雲液宮自然不是尋常之地,這裏的小太監宮女自然比別的地方尊貴許多,且薛端妃心腸最和善,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手底下的人給欺負了。

    所以田豐隻悻悻地收了心。

    那天,有個人來找田豐,居然是問他此事。

    田豐沒想到竟會有人知道此事,又懷疑是不是雲秀跟別人提起過。

    那人笑道:“田公公莫要著急,我並無惡意,隻不過雲秀那裏,就不一定了。”

    田豐聽這話古怪,便問:“這是何意?”

    那人道:“聽說雲秀姑娘很不高興,向著端妃娘娘告了狀說你欺辱她,以端妃娘娘的性子,隻怕不會坐視不理,如果再給皇上吹個耳旁風,你田公公隻怕就人頭落地了。”

    田豐果然魂不附體,因為不知怎麽辦好,隻是胡亂分辯,說自己並沒有之類的話。

    那人卻又道:“有沒有,雲秀已經一口咬死了,隻是公公如果想順利脫身,我這裏卻有一個法子。”

    田豐忙問什麽法子,那人道:“你隻需要仔細盯著,假如這兩天皇上去雲液宮安置,你就把鄭穀鄭公公替換下來,自己代替他當值。”

    田豐半信半疑,道:“你不會是哄我吧?”

    那人道:“哄了你對我有什麽好處?總是要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事,才能做呢。”

    於是果然等到了那天晚上,皇帝打坐之後,來至了雲液宮。

    那時候田豐本沒跟在禦駕旁邊,聽了消息後才狂奔而來。

    正皇帝吃足了酒肉,端妃娘娘伺候著他入內休息去了。

    田豐好說歹說,甜言蜜語的蠱惑著鄭穀,替了鄭穀的值,自己在外間伺候。

    他站等的時候,自然聽到裏頭那些異樣的響動,一時心頭想入非非。

    就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卻見雲秀走過來看了一眼,田豐心裏正癢癢的,見了她便湊上前道:“雲秀妹妹,你來看什麽?這兒可不是你能來的。”

    雲秀狠狠地瞪他一眼,忙不迭地退後去了。

    田豐看她絲毫情意都沒有,又想到那人告誡自己的話,猶如一盆冰水澆了下來,隻恨得咬牙道:“什麽時候讓你死在我手上,才算是知道我的厲害呢!”

    田豐想不到的是,就在他才說完了這句話後不久,就出了事。

    那會兒田豐因聽了裏頭的動靜,又被雲秀冷落,他一氣之下,便走出了內殿,想找個宮...女殺殺火氣。

    因知道皇帝最喜端妃,而且今日又吃的鹿肉,服了丹藥,這一番折騰,總要大半個時辰。

    而且端妃這邊自有伺候的人,倒是不用他緊著在跟前。

    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田豐估摸著裏頭該消停了,於是忙又折回來,誰知還沒進內殿,就聽到裏頭一聲驚呼,大叫:“快來人,有人刺殺皇上!”

    田豐嚇得色變,才要衝進去,隱隱約約又聽到:“皇上!皇上厥過去了!”又有人叫嚷速速拿下雲秀,田豐這才知道所謂行刺皇帝的人,竟是雲秀。

    出了這麽大的事,本來是該皇帝身邊的人出麵的,假如鄭穀在的話,以他的經驗,立刻就能把此事壓下,然後再做打算。

    可是鄭穀不在,田豐見勢不妙,卻也不敢露麵,倉促中已經有人通知了梧台宮,又請了太後前來。

    直到驚動了太後,鄭穀那邊才得到消息,也急忙趕來,但是太後卻已經迅速地做了決斷,皇帝重傷昏迷不醒,鄭穀又怎能奈何得了盛怒之下的太後?

    ***

    此時此刻,鄭穀聽田豐說完,並沒有提別的,隻問道:“那天真的是雲秀動手的嗎?你可親眼見著了?”

    田豐說道:“我在那裏的時候,她的確曾去探了一眼。後來我聽見出事了的時候,已經有人把她拿下了。不過這麽多年,我也暗中調查過,這雲秀原來有個同鄉,在甘泉宮當差,不知為什麽惹怒了皇上,便命人將她杖斃了。我想雲秀一定是因為這個懷恨在心。”

    鄭穀點點頭:“這也有些道理,不過,為什麽會有人命你把我替了去,難道是早知道會出事,所以才調開我?那個叫你調值的是誰?”

    田豐咽了口唾沫,仍是猶豫。

    鄭穀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不能說的?說罷。撕擼開了就好了。”

    田豐道:“若是別的人,我也不敢隨便應承,原本是太後宮裏的一個嬤嬤。”

    鄭穀並沒有顯得很驚愕,隻道:“你確定是太後宮裏的人,她現在可還在?”

    “現在不在了,在那件事情發生後,不多久就從宮內消失了,但我確定是太後宮內的。”

    鄭穀沉吟:“消失了……”

    田豐欠身給他斟酒,一邊說道:“師父,這件事真的跟我沒有關係,太後的人讓我調班,我能不照做嗎,而且皇上是太後的親兒子,難道太後還會想謀害皇上嗎?”

    鄭穀說道:“虎毒不食子,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田豐當時已經不是才進宮的新人,不可能不知道宮內每一項的細微調動變化,都可能引發無法估量的變故。

    他同意那人要求的時候,就已經默許了這種後果。

    鄭穀心裏明白,隻是不說。

    田豐道:“就是說,照我看,還是雲秀那奴婢膽大包天想給她的同鄉報仇而已,至於端妃娘娘,也未必真的是同謀,多半是給牽扯進來的,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鄭穀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那再照你看來,何皇後在這件事情裏,可幹淨嗎?”

    田豐道:“當時是梧台宮先驚動了的,如果何娘娘真的是個慈悲明理的人,自然也會先行壓下,或者等您老人家去了再做商議,可她偏去告訴了太後,這當然是因為她知道這是個好機會,太後是不會放過端妃的。”

    鄭穀道:“有沒有可能,是太後跟皇後聯手對付端妃?”

    田豐笑了笑:“師父,這叫我怎麽敢說出口?”

    鄭穀瞥他一眼:“你不敢說,心裏也是這麽想的,是不是?”

    田豐又喝了口酒,才說:“這些年來,徒兒心裏也有過猜測,方才經過您老人家這麽一番提點,突然有些明白了,也許這個局,的確是太後跟皇後聯手做的,他們...想陷害端妃,從而搞垮薛家,畢竟當時薛將軍的存在,一則打壓著皇後之父何貫將軍,二則,不是有那種傳聞嗎,說是薛將軍擁兵自重,想逼皇上徹查顏首輔跟顏家……唉,這也是薛將軍太不會做人的緣故啊,一下子得罪了兩位後宮的主子,還能有活路嗎?”

    鄭穀道:“隻是他們沒想到,雲秀心裏還惦記著給同鄉報仇,所以假意栽贓變成了真刺殺,太後見狀,索性假戲真做,一下子便將端妃跟薛家盡數整倒了。”

    田豐道:“是了,說起來,當時雲液宮的宮女有好幾個,最先叫人去給皇後報信的那個雲碧,向來跟雲秀不大對脾氣,太後處置了雲液宮那麽多人,這雲碧卻仿佛沒有遭殃,後來聽說出宮去了,難道說她是……”

    鄭穀並沒有再問下去,隻歎息說道:“田豐啊,該說的都已經說明白了,這酒,也喝完了。”

    田豐忙道:“我再叫人添了來。”

    鄭穀示意他坐下,說道:“你說,如今皇後已經死了,其他涉案的人,也多半都不在了,唯一在的是太後,可卻是萬萬動不得了。偏偏皇上現在還想給薛家翻案,若說是雲秀自己做的,好像不足以平民憤。那該如何是好呢?”

    田豐眨了眨眼:“師父向來是最明白皇上心意的,您的意思是怎麽樣,徒兒們就照辦便是了。”

    鄭穀說道:“我的意思……是推一個現成的人出來。”

    田豐起初還有些驚奇要推誰,但是望著鄭穀默然的眼神,田豐突然跳了起來,幾乎把桌子都震得動了動。

    田豐如見鬼怪般盯著鄭穀:“師父,您老人家可別嚇唬我。”

    鄭穀道:“我沒有嚇唬你。你想想看,當年的事情何其慘烈。皇上心裏其實是明白的,明白端妃的冤枉,也替端妃惱恨,所以先前梧台宮走水,皇上竟然沒有命人去救,由此可見皇上的心裏還記恨著這件事,且記恨的厲害呢。”

    “但是這件事不是我做的!”田豐尖聲叫道,“師父,您得給我向皇上稟明啊。”

    “皇上什麽不知道?”鄭穀默然看著他,“你以為這麽多年,皇上讓你東奔西走做了那麽多髒手的事情,是因為什麽?”

    田豐踉蹌倒退,兩隻小眼睛瞪得極大。

    鄭穀道:“咱們這些人,都是主子腳下的泥,主子什麽時候踩一腳,或者甩開,都是天經地義。”

    田豐厲聲尖叫:“不,不!”他撲上前,抱住了鄭穀的腿,“師父,您不能把我送出去。”

    “不送你,送誰?”鄭穀將目光移開,看向別處,“當年若不是你換了我的班,若是我守在主子跟前兒,縱然有十個雲秀也靠不了身,端妃娘娘無緣無故遭受那樣的折辱,總要有個人償還,皇後是一個,她已經先去了,你,也得是一個……你之後會不會還有人,我也不知道,就看主子的意思,或者天意吧。”

    田豐直了眼睛:“償還?難道說是……淩遲?不,我不……”

    他鬆開鄭穀的腿,踉蹌往外要跑,門口卻有兩名慎刑司的內侍現身,將他攔住。

    鄭穀並不看他,隻說道:“當初早在我離開的時候,就曾告訴過你,讓你平日裏少做些造孽的事,多積點陰騭,你大概隻顧高興從此可以不聽我的話一心往上爬,恨不得一腳把我踹的遠遠的吧。”

    田豐道:“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鄭穀見他漸漸失控,便說:“堵上嘴,悄悄地帶走。”

    慎刑司的人衝過來,把田豐架住,帶了下去。

    秋風蕭瑟,天氣轉涼的時候,京城內傳出兩件奇事。

    第一,是失蹤已久的大皇子原來並沒有死,而是給當日的張天師所救,一直寄養在道觀之中,如今已經合浦珠還,天家骨肉團聚。

    如今三皇子年紀還小,若無意外,...將來繼承大統的自然就是這位才回來的皇子趙琮了。

    第二件事,便是皇帝下詔讓鎮撫司,東廠慎刑司聯手,重新徹查了當年的雲液宮行刺、以及薛家被指控陰謀篡逆的案子。

    三司聯手很快就有了結論,原來是當年的薛將軍手下的何貫,妒賢嫉能,又一向不服薛將軍的清正廉明,所以勾結宮內之人,陰謀陷害。

    何貫跟田豐兩人,皆判淩遲之罪,也算是寬慰端妃在天之靈。

    真相大白之後,皇帝追封了薛將軍為一等忠勇公,昭烈大將軍,立功德碑,建忠勇祠。

    薛家滿門,得以平反之餘,上下皆有追封。昔日但凡是跟隨薛將軍的將領們,由兵部統計,逐一封賞。

    除此之外,皇帝還將北境都郡改名為“薛城”。

    ***

    端妃跟薛家給平反之事,宮內自然也傳的沸沸揚揚。

    這幾年來此事一直都給壓著,宮人鉗口結舌不能多言,如今端妃的汙名終於給去除了,但凡是有些良心之人,自然都覺著是天理昭彰。

    然而永福宮內,卻又有另外一番不同的情形。

    太後看過了那對外的詔書,氣的色變道:“‘薛城’?把險要關隘起名為薛城,那這天下是不是也要改個名姓此愛好,哼!皇帝對薛家的恩顧,真是到達了不加掩飾的地步,可見他心裏的確是放不下當年的事。哼,當年如果不是哀家狠心……我看皇帝還得優柔寡斷,繼續縱容那個薛之梵,最終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嬤嬤勸道:“娘娘不必為這個生氣,反正該死的人都不會複生,如今隻是平反而已,好歹那威脅顏家的勢力已經不複存在了。”

    “沒了薛家,何貫也給幹掉了,現在兵鎮北境的,是那個叫鄭瑋的,那卻是虞太舒舉薦的人,就等於是夏苗的人,皇上如今對他十分重用,我看,指不定又事第二個薛之梵。”

    嬤嬤道:“娘娘想是多慮了,何況皇上也不是當初給端妃所迷的時候了。”

    “不是還有個和玉嗎!這個更厲害,”太後皺皺眉,憂心不已,“偏偏她是出身高家,現在高家,夏家,還有個虞太舒聯合起來,內閣裏幾乎要翻天了,皇帝竟也不管。得想個法子……盡快的想個法子才好。”

    太後喃喃低語之時,外頭有內侍前來,報說:“太後娘娘,寶福公主又不肯進食了。”

    顏太後正在氣頭上,聞言大怒:“她又怎麽了?”

    嬤嬤忙道:“自打江恒身死獄中,公主就一直恍恍惚惚尋死覓活的。”

    太後這才想起來,不禁冷笑道:“有人替她們家翻案呢,她居然一點兒也不高興嗎?之前為了江恒,還跑到哀家這兒求情,真真是看不出,才多大點兒,已經開始自己對男人動心思了,跟她那個狐媚的娘是一個樣兒的。”

    嬤嬤揮手示意那太監退下,低聲勸說道:“娘娘,還是派人去看看的好,如今皇上才給端妃翻案,這寶福公主畢竟是在咱們這裏,宮裏多少隻眼睛都盯著,若是這會兒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會叫人說閑話,皇上那邊兒必然也過不去。”

    太後擰眉想了會兒,才說道:“真真是不知好歹,死了的不消停,活著的也這般無知。”

    正要派個人前去探視,突然又想到:“且慢。”

    那嬤嬤道:“娘娘還有何吩咐?”

    太後說道:“之前寶鸞所做的那件事,做的很好,和玉隻怕做夢也想不到,她是栽在那個小女孩兒手中,如今眼見情勢緊急,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倒是可以再讓這孩子做一回好事。”

    嬤嬤道:“太後的意思是……”

    太後笑了笑:“不忙,你派個人去探望寶福,順便兒告訴她,江恒是因為服了和玉的毒才死了的。”

    嬤嬤立刻會意:“奴婢遵...旨。”

    太後滿目算計,又含笑說道:“再把寶鸞給我叫來。”

    ***

    這天,寧康宮來人,說是寶鸞公主著了寒邪,病倒了。

    薛翃即刻出了雲液宮,前往探望。進了內殿,果然見寶鸞靠在床頭上,無精打采,神色惶惶。

    自從那一次寶鸞罵過薛翃之後,寶鸞再也沒有主動前往雲液宮,倒是薛翃不以為忤,自打好了後,便時常過來瞧這孩子。

    隻是寶鸞畢竟不像是之前那樣愛說愛笑愛撒嬌的模樣了,待她也總是冷冷淡淡的。

    此時,寶鸞轉頭見薛翃來了,便一翻身,把被子拉高。

    薛翃在床邊坐了,輕輕握住她肩頭:“公主?”

    寶鸞縮著身子,一動不動,薛翃想拿她的手出來診脈,寶鸞卻仿佛知道她想做什麽,隻管躲著。

    薛翃隻得說道:“公主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嗎,諱疾忌醫如何了得?”

    寶鸞悶頭道:“你又不是真的大夫!”

    薛翃道:“那我叫太醫來可好?”

    寶鸞道:“我不用你管,你別理我。”

    薛翃默然,如此半晌,才說道:“皇上下詔,為端妃跟薛家平反了,公主可高興嗎?”

    寶鸞並不做聲。

    薛翃道:“我以為你會高興些呢。”

    “有什麽可高興的?”寶鸞突然大叫,她翻身坐起,瞪著薛翃道:“我母妃又不能活過來了!”

    薛翃一震。寶鸞瞪著她,眼中隻管流出淚來,卻又一翻身趴到,嚎啕大哭起來:“母妃!”

    薛翃望著小孩子痛哭的樣子,眼中酸脹難當,她上前將寶鸞抱起來,小孩子還要掙紮,卻給她不由分說地抱入懷中。

    寶鸞給她緊緊地抱著,無法掙脫,而她的懷抱這樣溫暖熟悉,令人貪戀。可是……

    寶鸞淚流不止,叫嚷:“我討厭你,你對我是虛情假意的,再沒有人像是母妃那樣是真心地疼愛我們了。”

    薛翃道:“是,我知道。沒有人比得上。”

    寶鸞聽了這句,卻更心酸大哭道:“我想母妃,平反又有什麽用,我隻要母妃。”

    薛翃難以忍受:“別哭,好孩子,別哭……”

    這瞬間,薛翃幾乎要向寶鸞承認自己就是端妃。但在她還沒有開口的時候,宮女送了藥上來:“公主,該吃藥了。”

    寶鸞一愣,猛然抬起頭來,猶如受驚。

    薛翃看著那碗藥,目光微動:“是誰開的藥方?”

    “是太醫院的劉太醫。”

    薛翃接了過來,頃刻一笑道:“劉太醫先前就負責給你看病,這藥必然是好的。公主,不如我喂你喝了罷。”

    寶鸞看看那藥,又看向薛翃:“我……”

    薛翃微笑:“喝了藥,病才會好。若是端妃看見公主哭的這樣,一定會不安生。”

    寶鸞的眼中又滑下淚來,嘴唇顫抖。

    薛翃舀了一調羹藥汁,送到她的嘴邊。

    寶鸞緊閉著嘴唇,過了會兒才道:“我、我怕苦,你……”她竟不知說什麽似的停住了。

    此刻薛翃身後那宮女卻向著她使眼色,寶鸞流著淚,終於又繼續說道:“你能不能,幫我嚐嚐苦不苦?”

    薛翃一怔,然後道:“好啊。”

    她捏著調羹,將藥汁調轉,送到自己的唇邊。

    寶鸞的眼睛也跟著慢慢地睜大,幾乎屏住呼吸。

    薛翃看著那勺子藥,又看看寶鸞,溫聲道:“其實,公主的母妃,一直都在陪著你。我、我知道比不上她,也知道公主對我有些誤解,但是,我疼愛公主的心意,跟端妃是一樣的。我願意為公主做任何事。”

    薛翃說罷微微一笑,...張口要喝那藥。

    寶鸞眼睜睜地盯著她,當看見她唇角微張的時候,寶鸞突然撲過來,一把將藥碗打落:“不要喝!”

    藥碗給打翻在地,跌得粉碎。

    寶鸞驚魂未定地看著地上的藥汁,道:“這裏頭有、有……”

    薛翃卻沒等她說完,便將她重又緊緊地抱入懷中。

    寶鸞僵了僵,然後終於放聲哭道:“和玉!”

    薛翃聽著女孩子稚嫩的呼喚,忍不住也落下淚來,但心裏卻快慰異常。

    薛翃早嗅到那藥中有異,隻是不知寶鸞知情不知,所以故意假裝沒有察覺的……如今卻已經試了出來,這孩子並沒有讓她失望。

    但就在這時候,有人道:“寶鸞,你幹什麽!”

    寶鸞身子一抖,從薛翃懷中抬頭,卻瞧見了是寶福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寶福盯著寶鸞道:“你還跟她這樣好?”

    薛翃緩緩放開寶鸞,望著兩個孩子。寶鸞囁嚅著,流淚道:“姐姐,和玉、和玉不是壞人。”

    寶福厲聲道:“她不是壞人誰是?從一開始她就利用你,終於現在迷惑了父皇,還把母妃的宮殿都給占了!她、她……還害死了江指揮使!”

    寶福說到這裏,淚落如雨,她瞪著薛翃道:“你這個狠毒的女人,我恨不得殺了你!”

    寶鸞急道:“姐姐,不是的,和玉不是的。”

    薛翃握了握寶鸞的手,站起身來。

    “到底是誰害的江指揮使,你不是該最清楚嗎。”薛翃望著寶福。輕聲說道。

    寶福一愣:“你瘋了,你說什麽!”

    薛翃道:“皇上為何為難江指揮使,你跟在太後身邊,會不知道?”

    寶福臉色一變:“你……”

    身後寶鸞低頭,麵色惴惴,欲言又止。

    終於寶福冷笑:“現在你還想挑撥離間?我都知道了,是你的毒害死的江指揮使。”

    “那是誰送他進去的。”薛翃淡淡說。

    “有何可說的?無非都是你害的!”寶福大叫。

    突然寶鸞道:“姐姐……”

    “你閉嘴!”寶福有些失去理智,轉頭怒斥。

    薛翃皺眉。

    “不,”這次寶鸞卻沒有退縮,她忍著淚,繼續說道:“是、是太後娘娘讓我……教導鸚鵡念江指揮使,太後還讓我到養心殿,讓父皇知道的。”

    寶福聽得真真的,但卻無法相信:“你在說什麽?”

    寶鸞哭道:“太後說和玉是壞女人,若是我這樣做的話,父皇就會罰她。我雖然不明白,但是我覺著太後說的對,所以我、我才……”

    她羞愧地看向薛翃,深深地低下頭去。

    寶福倒退兩步,站立不穩,跌在地上。

    薛翃走前要扶她起來,卻給寶福推開。

    呼吸急促,寶福始終是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真相,她胡亂地搖了搖頭:“不,我不信。”

    薛翃道:“她是你嫡親的妹妹,你不相信她,去相信別人嗎?”

    “不用你說,”寶福聞言瞪向薛翃:“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引起的!說到底江指揮使也是你害死的,要不是你勾引他,他也不會……”

    話音未落,薛翃已經一掌摑在寶福的臉上。

    寶福給打的往旁邊歪了歪頭,然後她匪夷所思地:“你敢打我!”

    “我敢,”薛翃看著自己親生的女孩兒,道:“這是替端妃打的。我不相信端妃教出來的,是是非不分的孩子!或者說自打她去了,你就長歪了,連黑白好賴都不分了?”

    寶福又氣又難過,流著淚瞪著薛翃:“你、你有什麽資格替母妃打我,你是什麽東西,住了雲液宮,就以為自己是我母妃了嗎?...!”

    寶福說著爬了起來,轉身往外跑去,寶鸞叫道:“姐姐!”寶福置若罔聞,一直出宮去了。

    這夜,薛翃便留在了寧康宮。

    小公主解開了心結,格外地纏著薛翃。又說:“當時你才來宮內,治好了我的病,我其實並不喜歡你,可是大家都說父皇喜歡你,所以我想……你可以保護我,可以幫著我對付那些壞人,我才對你好的。”

    說了這個,寶鸞臉上流露慚愧的表情:“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不是利用我的,你是真心為了我好,除了母妃,你是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了。我都知道。”

    她仰頭望著薛翃:“上次太後指使我幹的事,其實我知道錯了,對不起,和玉。”寶鸞流著淚,撲到薛翃懷中。

    薛翃揉了揉她的頭發:“今兒為什麽推翻了那碗藥?”

    寶鸞將臉埋在她的懷中,幸福的蹭了蹭,低低道:“我舍不得你!上次聽了太後的話我已經很後悔了,這次若還聽她的,我怕……沒了你我不知會怎麽好。”

    薛翃昏厥那幾日,女孩子心中愧疚忐忑,怕是因自己的緣故讓她有個三長兩短,暗中偷偷地跑到雲液宮探望薛翃,卻偏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如今解開心結,如失而複得,心中的歡悅自然無法形容。

    薛翃抱著寶鸞,此刻才有種踏踏實實、母女天倫之樂之感。

    不料正在喜歡之時,外頭小全子來說:“仙長,永福宮那邊好像有動靜。”

    ***

    且說之前寶福匆匆地跑回了永福宮後,本想跟太後控訴寶鸞的無用,和玉的猖狂。

    但是太後卻並不在正殿,隻在小暖閣裏。

    寶福等不及人進去傳報,自己便跑了進去,將到暖閣才放慢腳步。

    正要抬手敲門,突然聽裏頭顏太後說道:“不知道寶鸞那個丫頭這次做的順不順利。”

    嬤嬤道:“小公主倒是極為伶俐,看著比寶福公主還聰明許多呢。上次教導那鸚哥兒,那麽快就教會了。事情也做的天/衣無縫。”

    這句話刺入耳中,寶福突然覺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卻聽太後笑了兩聲,說道:“就因為她這點子聰明,倒是讓哀家有些不忍心了,本來今日那藥,是想讓他們兩個喝了的,——想想看,皇上最疼愛的端妃的女兒,跟他的新寵同歸於盡了的話,皇帝卻是埋怨誰去?”

    嬤嬤道:“原來太後先前是這麽打算的?太後到底心慈。”

    “是啊,年紀大了,不想做那些事了,就隻除去和玉便是,等把寶福遠遠地嫁了,留下寶鸞說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

    嬤嬤說道:“是了,若是和玉毒發身亡了,皇上會不會怪罪寶鸞公主?”

    顏太後道:“如果他真的因此怪罪寶鸞,那可就好笑了,才發了上諭給薛家正名,如今又要為了個新寵為難端妃留下的女兒,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

    嬤嬤笑道:“還是太後英明。”

    顏太後也笑:“讓哀家覺得荒唐的是,這和玉自詡薛翃對她有恩,所以自打入宮後,便百般地對寶鸞寶福示好,又百般地挑起事端,把後宮那麽多人拉下馬,攛掇著皇帝給薛家翻案,後麵這件兒還真給她做成了,隻不過前麵這件,哈哈,也算是她求仁得仁,自食其果罷了。”

    正說到這裏,門“彭”地給推開了。

    太後吃了一驚,轉頭看時,卻見是寶福站在門口。

    麵上的慌張之色一閃而過,太後看一眼身邊的嬤嬤。

    那嬤嬤假作無事的,問道:“公主怎麽不通報一聲就跑來了?”

    寶福瞪著太後,氣的渾身發抖:“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太後皺皺眉:“你這丫頭,越發無禮了,說的是什...麽?”

    寶福走前兩步:“你居然利用寶鸞害了江指揮使,你還想把寶鸞也一並毒死,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我絕不會相信……”

    寶福的胸口起伏不定,眼中的淚幾乎落下,又生生忍住:“我雖然知道你一向不喜歡我,可卻想不到,竟是這樣討厭我,討厭我們,你的心腸又是這樣歹毒!”

    顏太後聽到這裏,麵上才露出厭棄之色:“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說。趕緊退出去,不該說的話,不要信口胡說,小心禍從口出。”

    寶福紅著雙眼笑道:“太後是在威脅我嗎?如果我把今日聽到的話說出去,太後也要殺了我嗎?”

    太後喝道:“你瘋了?”

    寶福道:“我是瘋了,從當初你做主害了我母妃的時候就已經瘋了,是給你嚇瘋了的!我不想自己也變得跟母妃一樣下場,才會討好你,可現在我才清醒過來,你原來才是最壞的惡人!”

    寶福說著,舉手把桌上的茶壺瓷杯抓起來,狠命地扔向了太後,那茶壺裏是新衝的茶,水還滾燙,熱水飛濺,疼得太後慘叫起來,那嬤嬤急得忙來保護。

    太後忍著痛喝道:“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押下!”

    門外已經有太監跟宮女聞聲衝了進來。

    寶福奮力將桌子掀翻在地,見有人來捉自己,便叫道:“你又想來害我了嗎?也想把我淩遲處死嗎?你做夢!”

    寶福俯身抓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的瓷片,回手抵在自己的頸間:“寶鸞說的對,這宮裏沒有人真心對我們,沒有人!你這惡毒的女人,我死了後變成鬼也要來找你索命!”

    太後驚魂未定,聽了這句冷笑道:“是嗎,就像是你那個已經做鬼的母妃嗎?哀家就在這裏,讓她隻管來!”

    寶福聽著,眼中的淚刷地落下來,打在她握著碎瓷片的手上,手已經給割出了血,寶福卻感覺不到痛。

    正要自尋短見,有一隻手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耳畔有人道:“鬆開!”

    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