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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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恒給帶去東廠的這天晚上, 宮內, 三年來頭一次,皇帝歇息在雲液宮。

    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行刺,讓皇帝嚐到了瀕死無救的滋味,當他從昏迷中醒來, 赫然又聽聞端妃給以極刑處置。

    皇帝竟沒有辦法說什麽,因為主持這一切的是太後, 太後的愛子之情, 在那種情況下自然恨不得殺了所有對皇帝不利的人。

    正嘉心裏明白, 端妃不是那樣窮凶極惡之徒,但是大錯已經鑄成, 端妃亦不能複生,心灰意冷之下, 皇帝從此不肯再踏足六宮。

    直到如今。

    正嘉抱著薛翃,聽著外頭的風大雨大:“你知不知道,這幾天你昏迷的時候, 朕時常過來探望, 有時候你會說些呢喃不清的夢話,你可知道你說過什麽?”

    之前薛翃從江恒口中得知自己昏迷裏囈語, 就已經暗中驚心。

    此時聽皇帝說了起來, 薛翃不答。

    正嘉撫過她的臉:“怎麽了,是還在生朕的氣?”

    他斜睨著這張無可挑剔的麗容, “之前覺著宮內的這些妃嬪資質都不算上佳, 如今有你在, 卻覺著資質太好,也不算一件好事,實在是太考驗朕的耐忍之心了。”

    話雖如此,皇帝的臉上卻掠過一絲歡悅的笑意。

    薛翃望著那給風吹拂微微搖曳的帳幔,之前她很反感江恒每每的不請自來,但是現在,卻突然希望,重重的帳幔後還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

    次日,雨收風住,天氣大好。

    正嘉正欲回甘泉宮,就有太後的人前來請皇帝往永福宮。

    皇帝來到永福宮,入內卻見除了太後在之外,還有寶福公主也在場。

    寶福的眼睛微微紅腫,仿佛是才哭過的樣子,正嘉瞧著覺著奇怪,便問怎麽了。

    寶福看向太後,不敢言語。

    顏太後道:“你先出去吧。”見寶福退了出去,太後才說道:“小孩子罷了,她聽說江恒給東廠的人拿了去,居然跟哀家求情呢。”

    正嘉詫異:“寶福給江恒求情?”

    太後說道:“是啊,許是這孩子天生心軟,我已經說過她了。”

    正嘉便沒有在說什麽,隻道:“太後叫朕來,可是有什麽急事?”

    顏太後道:“的確是有一件正經大事要跟皇帝說,隻是這件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皇帝要先答應我不要著急,要平心靜氣的才好。”

    正嘉笑笑:“太後說就是了。”

    太後才問道:“你可還記得當年墜崖失蹤的大皇子嗎?”

    正嘉皺皺眉。

    太後便把無意中遇見西華,覺著西華眼熟而親切,然後昨日招來麵見詢問,眼見那炭火燒痕,以及西華的種種回答等,盡數都跟皇帝說了。

    說話間太後止不住流出淚來:“這可真是天底下再也沒有的奇事了。這麽多年,琮兒居然又自己回來了,若非親身經曆,哀家也是萬萬不能相信的。”

    皇帝的反應卻仍是平靜如常,讓人幾乎懷疑他早就知曉此事,所以仍是麵無表情。

    太後拭淚後看向正嘉:“皇帝難道不信?”

    正嘉抬手,將袖口往下微微地整了整,方說道:“朕也見過那蕭西華,的確是個出色的年輕人,如果真的是朕的兒子,倒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太後詫異:“天意?”

    正嘉道:“朕一心修道,生平最仰慕的便是天師真人了,倘若朕的兒子是給他所救,從而留在身邊修道,那豈不是天意安排?”

    太後才聽出皇帝的口吻並無歹意,便笑道:“可不是麽?竟然蒙天師親自相救,這也是那孩子的造化,或者,未必不是因為皇帝虔心修行,所以天意給皇帝留...了這出色的血脈。”

    正嘉歎道:“是啊。當初大皇子葬身郊野,皇後悲傷過度,從此後身體每況日下,終於抑鬱成疾地殯天了,若蕭西華真的是琮兒,倒是可以讓她在天之靈瞑目了。”

    “可不是嗎?”太後幾乎喜極而泣道:“是再也錯不了的,皇帝大概不知道,那孩子長得跟皇帝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相比較太後的喜悅不能自禁,正嘉從頭到尾卻都是一副篤篤定定、波瀾不驚的模樣,道:“我了解太後這失而複得的心意,但事關皇族血脈,大意不得,還要經過仔仔細細的驗證才是。”

    太後聞言,又有點揪心:“這是自然了,畢竟若真的是琮兒,將來可是要繼承大統的。隻是皇帝的意思是,要如何驗證?”

    正嘉說道:“比如當初他落難的地方,或者……當時落難之時身上穿著的衣物之類。天師真人並非凡人,未必沒有窺破這其中的因果。朕即刻派人去龍虎山詢問陶真人此事,看看天師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證物之類。”

    太後心想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何況天師已經羽化,這些線索之類的隻怕微乎其微。

    雖然皇帝的做法無可辯駁,但總讓人心裏不安。

    太後問道:“皇帝,是不是不大相信蕭西華就是失蹤的琮兒?”

    正嘉的眼前,出現那青年道人的神形舉止,從那次慎刑司用刑,看著他在自己麵前那強忍痛楚的倔強模樣,皇帝心中就生出了一絲異樣。

    正嘉說道:“正因為知道太後重視此事,朕也格外重視,將此事做的縝密仔細些,也是為了琮兒好。畢竟,太後跟朕都算是琮兒的家人,但是外頭的那些朝臣們,卻都隻知道他是陶真人的弟子,若沒有讓人住嘴的證據,貿然叫他認祖歸宗,隻怕朝野喧嘩,也許還會以為是朕修道修的失了神智,才要一個道士來繼承大統呢。”

    太後聽得悚然:“還是皇帝想的周到,說的不錯。既然要認祖歸宗,就要隆隆重重,仔仔細細的,別留一點差錯在人手裏才好。”

    正嘉卻又問道:“太後跟蕭西華透露了此事,他怎麽說?”

    太後才又笑道:“那孩子自然是不信的,對了,皇帝該是知道的吧,先前他已經準備要回貴溪了。昨兒哀家跟他說他是琮兒的時候,他仍是不信,哀家見他甚是執拗,隻好先讓他回放鹿宮去了,隻是多派了幾個人過去暗中看護著。”

    正嘉點頭:“這種事落在誰頭上,也未必肯立刻相信。幸而他是修道人,應該比尋常人多一份定力,隻要他肯靜下心來想清楚,必會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太後頗為安慰:“俗話說知子莫若母,叫哀家看來,此刻卻是知子莫若父了。”

    正嘉笑而不語。

    說了此事,太後覷著正嘉的臉色,道:“對了,上回哀家跟和玉說,皇帝已經寵幸了她,從此或許封嬪封妃入住內宮,皇帝猜她是怎麽回答的?”

    正嘉轉頭看向太後,太後笑道:“她告訴哀家,對她來說,皇帝是她的道侶。”

    正嘉複又露出笑容:“這才是和玉的回答。”

    太後見他不怒反笑,便也一笑道:“可總是如此的話,傳揚出去,似乎有些不成體統,皇帝覺著呢?”

    “體統?朕所做的自然便是體統。”正嘉說了這句,又垂眸道:“太後的意思朕明白,隻是不必操之過急,朕心中也早有打算,和玉嘛,一定是得留在宮內的,至於封妃,也要選一個好時機。”

    太後微笑:“聽說和玉總惦記著昔日薛翃對她的恩惠,皇帝這次決定給薛家翻案,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嗎?”

    正嘉淡淡說道:“就算不是她,朕心裏也一直都存著那件事。隻是她挑了出來罷了。朕索性也把這個心事去了。”

    太後點頭:“心事總是存著...,容易鬱結對身子不好,能去的話自然是最好的,隻不過聽說朝中的人因為皇帝要給薛家正名,好像很有趁機興風作浪的勢頭。”

    薛家當初也算是清流了,當初薛家倒台,也有不少人為其不平,但都給人以及厲害的手段打壓下去了。

    而這打壓薛家的人,除了何家之外,自然就非顏家莫屬了。

    當初顏首輔門下的那些黨羽門生,一則是為了為首輔效力,二則也是想把那些向來看不慣的清流幹掉,如此一舉兩得,自然血流成河,人命無數。

    如今皇帝為薛家翻案的消息傳了出去,當初那些蒙冤受屈的人自然會起來發聲。若是眾手所指的話,自然也是顏家首當其衝。

    正嘉卻問道:“太後說的是誰?”

    顏太後知道他心思縝密,朝臣們的一言一行隻怕都逃不脫這雙眼睛,她隻要點到為止便是,說的太多,反而容易引發皇帝的逆反之心。

    太後便笑道:“我哪裏知道什麽,隻隱隱聽了些風聲而已。”

    皇帝道:“清者自清。何況朕隻是要給薛家正名,又不是要趁機把另一堆人徹底打翻,太後也不必為外頭的事情憂心,隻管好好地保養身子最佳,這樣朕也放心些。——聽說近來您在給寶福物色駙馬?”

    太後品著皇帝的話,心也漸漸安穩,聽到最後便笑道:“是,寶福的年紀漸漸大了,倒要早點兒給她選個好人家。”

    皇帝不置可否:“這也算是太後疼孫女兒了。”

    兩人說到這裏,時候不早,正嘉便告辭太後,起駕回了甘泉宮。

    正嘉去後,太後身邊的嬤嬤道:“皇上真的是很護著雲液宮的那位。聽皇上的口吻,人是一定要留的,隻怕真的一封便是妃位。”

    太後說道:“是哀家小看了那個和玉了。不過幸好,皇帝雖是要給薛家翻案,卻並沒有要追究別人的意思。這就罷了,既然她留在宮內,不管她多得寵,終究會有褪色的一天,而哀家始終是皇帝的母親,遲早晚她會知道,不過是不自量力罷了。”

    ***

    此後又過數日,陶真人從貴溪派了一人來京,將幾件東西秘密呈送給皇帝。

    那信使道:“真人說,這是當初天師真人羽化之前所留之物,也是真人的符籙封印,從未打開。一定要當麵交給皇帝陛下。”

    正嘉聽聞是張天師所留之物,格外的肅然起敬,見鄭穀要去接,他便一抬手製止,自己從龍椅上起身,走到那信使跟前兒,雙手接了過來。

    將外麵的包袱皮打開,裏頭果然是一個加了黃色符籙封條的檀木描紋盒子,正嘉瞧著上麵的符籙,卻是天師手繪的平安符。

    皇帝的眼中閃閃發光,他並不急著揭開封條,隻是伸出長指,幾乎有些敬仰地描過那隱隱有些褪色的符籙。

    因為年歲太久了,那封印條本身便有些散脆,跟木盒子緊黏在一起,已經無法完整的揭下。

    皇帝隻能狠心將封條裁斷了,這才將盒子打開。

    一股淡淡的木香、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息,隨著盒子打開而散了出來。

    皇帝細看盒子中的物件兒,身子微微一震。

    盒子內是疊的整齊的幾件衣裳,看著卻有些血漬斑斑,甚至還有很多奇怪的汙漬,皇帝幾乎不用拿起來看,就知道是小孩兒的衣物。

    皇帝轉頭看向鄭穀,鄭穀會意上前,把上麵的一件衣裳小心翼翼地提了起來。

    當看清楚手中之物的時候,鄭穀眼中的淚一湧而出,他激動地看看那衣物,又看向皇帝:“是、是當年小世子的外衫!”

    除了衣衫之外,另外有一條金製龍紋的長命鎖,卻是當初宮內賜了出去給趙琮的。

    鄭穀已經忍不住嗚嗚哭了出來。

    皇帝卻並沒有...多管這些,隻是看向盒子底下,原先放置長命鎖的底下壓著一封書信,上頭寫了幾個字:世宗皇帝親啟。

    正嘉知道這是張天師的手書,他深深呼吸,才將那封信拿了出來。放在眼底反複看了幾遍,方又打開。

    信沒有封口,裏頭有一張薄薄地紙箋,正嘉拿了出來,低頭看去。

    首先映入皇帝眼簾的,是“物歸原主”四個字。

    ***

    東廠。

    江恒靠在牆壁上,雪白的中衣早就麵目全非。

    他輕輕咳嗽了聲,這會兒突然間竟想起了,在薛翃才進京後,鎮撫司裏俞蓮臣病的要死,他故意去請了她來給俞蓮臣醫治。

    就像是大夫醫人不能自醫一樣,如今他病的如此,卻又有誰能夠請到救苦救難的那個人?

    張相還是照顧他的,並沒有叫底下人下狠手,畢竟都是給皇帝辦事的,張相也還顧忌著以後大家還得相處,畢竟皇帝隻叫將他拿下,並沒有細說罪名,也沒有交代要如何處置,所以張相還留了一條退路。

    但是田豐就不一樣了。

    田豐認定了江恒是在雲液宮殺死自己所派刺客的人,若是江恒又知道了是自己指使的刺客,一旦反咬,如何了得。

    所以田豐恨不得立刻讓江恒死在東廠。

    雖然張相有心維護,可皇帝的交代,是讓東廠聽從田豐的號令指使,所以張相也有些無可奈何。

    隻能在看著江恒有些撐不過去的時候,才忙出言阻止。

    私下裏,張相詢問江恒到底是做了什麽,才讓皇帝如此震怒。江恒隻是苦笑。

    他也問過田豐,但田豐學乖了,並沒有泄露半分。

    畢竟這種事若是傳揚出去,沒有人能討得了好。田豐也必須在皇帝麵前假裝一無所知。

    因為此事是太後用一種很巧妙的手段傳給皇帝知道的。

    那天太後在從田豐口中得知後,田豐本以為太後會立刻讓他去稟告皇上。

    誰知太後並沒有如此吩咐,反叫他守口如瓶。

    後來田豐想通了,畢竟皇帝最恨此事,如果是他去告訴皇帝,非但馬屁拍不到,反而會給踢掉腦袋。

    而太後的安排,也讓田豐大為震驚,震驚之餘又極為佩服。

    那天,寶鸞公主提了那隻皇帝所賞賜的白玉鸚哥去養心殿。

    皇帝見小公主來到,勉強露出幾分笑意。

    又見她帶了鸚哥,便道:“你拎著他來做什麽。”細看那鸚哥,比當初帶走的時候好像又長了好些,可見寶鸞喂養的十分精心。

    寶鸞行了禮,道:“聽說父皇近來有些煩心,寶鸞特意帶了鸚哥給父皇解悶。”

    皇帝笑道:“怎麽,難道他又學會了什麽新鮮的詩句?”

    寶鸞道:“兒臣不大教他詩句,他漸漸地把父皇之前教的都要忘了。隻會學人說話。”

    皇帝道:“是嗎?”一時玩心乍起,便去逗弄那鸚哥:“你把和玉的那句詩也忘了嗎?”

    鸚哥在籠子上走來走去,喉嚨裏嘀嘀咕咕,聽皇帝說了這句,才突然道:“和玉,和玉!”

    正嘉聽他口齒伶俐,不禁大笑:“說的好。那詩呢?”

    寶鸞也道:“小白,快念詩給父皇聽。”

    鸚哥目光炯炯地看著人,過了會兒,沒有念什麽詩,反而叫道:“江指揮使!”

    “江……?”皇帝先是還帶著笑,但是慢慢的,那笑影就在臉上凝固了。

    他轉頭看看寶鸞:“怎麽,你還教他這個了?”

    寶鸞乖乖回答:“兒臣沒有教,隻是有時候帶他去雲液宮,也許是在路上或者哪裏學會了的。”

    那天,寶鸞公主離開養心殿的時候,那隻白玉鸚哥卻...仍是留下了,再後來,這鸚哥就自宮內消失不見了。

    皇帝是個最精明不過的人。

    這白玉鸚哥有時候不必人教,但別人說的話,他也會留心,暗暗學會了。

    寶鸞雖然說她帶了鸚哥去雲液宮,路上可能聽見人叫江恒,但也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在雲液宮裏。

    再加上先前田豐提起,雲液宮拗斷脖子而死的小太監死狀有些可疑。

    這看似草蛇灰線般的線索,已經足夠皇帝心明如鏡了。

    ***

    最終張相實在是看不過,攔住田豐道:“主子再怎麽惱他,也沒說要弄死他,以後興許還會在禦前當差,你何必這樣不留情麵?”

    田豐道:“主子之所以派了我來幫你,就是怕你心慈手軟下不去,你連這個都不明白?”

    張相當然明白,但卻也有些於心不忍:“總之,這是東廠,不是你發號施令的地方,你若想告狀,便去主子麵前告我!今兒卻不許你再動手了!”

    田豐氣的將手中的鞭子扔下:“你以為他真的還能出去?告訴你,他犯的是死罪,你既然想袒護他,那你且等著。”

    張相哼道:“等著就等著。”

    若換了以前,張相自也不大敢這樣跟田豐對嗆,但如今畢竟鄭穀回來了,倒是讓他心裏有了個依仗似的。

    田豐說罷,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張相忙叫人把江恒放下,扶著他到旁邊坐了,看他身上的鞭痕,道:“江指揮使你到底做了什麽打人眼睛的事,要用這種狠手?若不是我盯著,隻怕會要了你的命。”

    江恒笑道:“沒什麽,東廠又不是吃飯的地方,能囫圇進來囫圇出去的畢竟少。”

    張相歎了口氣,叫人去取傷藥給他敷了。

    如此又過了兩天,正嘉一直都沒有吩咐如何處置。

    直到這一日,有一個本來絕對不會出現在東廠的人突然駕臨了。

    江恒因為染了病,整個人咳嗽不停,頭暈眼花,抬頭看見來人,一時卻竟沒有認出來。

    直到那人在他跟前又站了半晌,江恒才總算清楚,便笑道:“是你。怎麽竟換了一身打扮了?難不成是還俗了?”

    這來者竟是蕭西華。

    但是西華並不是穿著道袍,而是一身暗藍色的緞袍,頭上金冠束頂。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貴氣十足,令人肅然起敬。

    蕭西華道:“江指揮使,你相不相信因果。”

    江恒道:“難道道長是來跟我傳道?那是不是得換一身衣裳。”

    蕭西華不僅是衣裝變了,整個人的神情也變了,他淡淡地到了江恒一眼,目光下移,看著他身上的傷:“還記得那天夜裏,你把我從放鹿宮帶走,送到慎刑司的情形嗎?”

    江恒這才明白他原來指的是這件事。

    “您是在記我的仇?”江恒問道。

    蕭西華道:“我隻是在感慨,上次是你把我送進去,現在,卻是我把你送進來。”

    “是你?”江恒先是有些疑惑,然後他慢慢變了臉色。

    蕭西華轉頭看他,微微一笑。

    這清貴俊雅的笑容,在江恒眼中卻甚是刺眼。

    “那天,”江恒看著蕭西華,想起那天在養心殿內那個衝著自己憤怒質問的青年道士,江恒道:“那天,你是故意的?”

    蕭西華並沒有回答。

    江恒想站起身來,卻不慎碰到身上的傷口。

    蕭西華道:“是你自己玩火自焚。”

    他的聲音淡而冷:“你不該碰不屬於你的東西。”

    江恒凝視著他:“所以你的確是故意的。故意叫嚷出來,給人聽見。”

    蕭西華道:“我其實本來沒有想過...叫破,但是誰叫你那時候偏要出現。這也是冥冥之中上天注定。”

    江恒曾跟薛翃說,自己羨慕蕭西華那時候的“衝動”,可此刻才發現,自己竟完全看不透此人。

    他打量著西華的衣著,目光掃過他頭頂的金冠,望著他修長身段,凜然不犯的氣度。

    因為先前先入為主地當他是個年輕俊美的道士,便心無旁騖,但是現在看著他如此裝扮,掃過那跟某人有些相似的眉眼。

    江恒心頭一陣陣寒意滾滾:“你、你到底……”

    蕭西華走前一步,他凝視江恒突然輕聲道:“你放心,我會保護好她的,這本就是我的職責。畢竟,從你還跟她不認識的時候,我就守在她身邊了。”

    江恒屏住呼吸。

    蕭西華道:“她會給你求情,也的確能求到這個情,但你知道皇帝的性子,她得付出什麽代價,才會讓皇帝心甘情願放了你?”

    江恒想象不出來,且也不願去想。

    “你到底、想幹什麽?”江恒上前一步,凝視著麵前的青年。

    蕭西華探手入懷,掏出了一個小小地荷包,他丟給江恒道:“這裏是一顆蜃毒丸,服下之後,不出半刻就能毫無痛苦的死去。”

    他凝視著江恒的雙眼:“我相信,聰明如江指揮使,會知道該怎麽做。”轉身將走的時候,蕭西華回頭,“哦,對了,這藥丸是小師姑親手製的,當初好像不知要給什麽人……”

    蕭西華說到最後一句,心裏有些恍惚。

    然後他搖了搖頭,像是不知自己為何要跟他說這些話。

    那道器宇軒昂的身影離開之後,江恒將那小小地荷包打開,果然瞧見裏頭有一顆拇指蓋大小的紅色藥丸。

    此刻他尚有心情開玩笑:“這麽大一顆,是要噎死誰啊?好歹弄點水來送一送。”

    那藥丸在掌心滴溜溜地轉動,赤紅的像是紅豆的顏色,也像是血。

    江恒突然想起那個雪夜他去放鹿宮……

    大雪紛揚中看見那人立在門口,依舊是清冷的容顏。

    既然無緣,又何必遇見。

    江恒緩緩地籲了口氣,但雖然是這樣想,可此時此刻最想做的事,還是要見她一麵。

    入夜,外頭傳來了腳步聲,依稀好像還有田豐跟張相的聲音。

    田豐似趾高氣揚:“我說什麽來著,主子饒不了他,你偏偏要當好人,小心把自己也繞進去。”

    張相哼道:“但主子也沒說要殺了他,照你那種……”

    江恒聽著兩人的對話,紅色的丹藥滑到唇邊,來回兒滾了兩滾,才終於含了。

    沒有水來送,果然是吞咽起來有些麻煩。

    江恒努力直了直脖子,將死之人,竟有些啼笑皆非——如果自己並不是給毒藥毒死,而是給活活噎死的,那東廠這些人隻怕要笑破肚皮。

    正胡思亂想,卻有什麽順著喉嚨滑下,鹹鹹澀澀地,裹著藥丸墜落。

    江恒隻覺著有一股極暖的氣息從腹部散開,暖洋洋,像是五月的風,吹透四肢百骸,倒是並不難受,果然不愧是她親手所做的,連毒/藥都這樣溫柔。

    外頭的聲音還在,但是卻慢慢地越來越模糊。

    他本是坐著的,此刻便有些坐不住,身子止不住地往旁邊歪倒。

    正在這會兒,牢房門打開,張相一眼看見江恒臉色不對,忙搶了過來。

    卻見江恒的瞳仁放大,身子也正一寸寸地僵硬。

    張相膽戰心驚大叫數聲,又命快傳大夫。

    田豐瞪大雙眼盯著他,似乎不能置信,又像是如釋重負。

    ***

    當夜,田豐急急回宮,向養心殿內的皇帝稟奏此事。

    田豐道:“看症...狀是中了劇毒而死,奴婢跟張相兩人趕到的時候,身體都有些僵了。”

    鄭穀在旁邊聽著,白眉毛皺著,雙唇緊閉。

    田豐這邊又驚又急的,正嘉卻仍輕描淡寫:“知道了。這差事你辦得很好。”

    田豐見皇帝的口吻如此平淡,都不知是福是禍,便道:“回主子,張相問,要不要讓仵作把屍首給……”

    正嘉皺皺眉道:“人都已經死了,再折騰他的身子做什麽,不怕傷陰騭麽?好歹他也是跟了朕一場的,既有功勞,也有苦勞,隻不過他做事太過!”

    說到最後一句,皇帝的聲音又重了幾分,然後卻又長歎了聲:“但是一死之後萬事空,就不必再說了。讓張相好好地把人裝裹了,厚葬吧。”

    田豐這才俯身磕頭:“江指揮使泉下有知,也會感念主子恩德。奴婢這就去辦。”

    “不用了,你留下。”正嘉卻阻止了,瞥一眼鄭穀:“鄭穀叫個人隨便去傳了就是。”

    鄭穀答應了聲,出外傳旨。

    正嘉這才又吩咐道:“你跟著鄭穀去吧。”也沒說什麽事。

    田豐不明所以,隻得磕頭謝恩,起身退後,跟著鄭穀往外。

    出了養心殿,田豐才小聲問道:“師父,皇上讓您帶我去做什麽?”

    鄭穀道:“沒什麽,隻是自從我回來後,咱們都不曾好好地說過話,這會兒這些糟心的事兒總算都過去了。主子恩典,給咱們一個說話的空子。”

    田豐聽他說起“糟心的事”,便道:“說起來這江指揮使死的有點蹊蹺,聽說在他服毒之前,那個蕭西華……咳,現在該改口叫大皇子了。也許過一陣兒還要改叫太子殿下呢。”

    雖然還沒有昭告天下,但是宮內卻已經都知道了,西華乃是當年王府裏丟失的小世子趙琮。

    內閣的大人們也都看過了陶真人送來的當年小世子的東西,又有天師的親筆信,確認無誤。

    因為皇帝並沒有其他的加封,所以宮中眾人,已經都改口以“大皇子”相稱。

    鄭穀聽田豐說完,道:“你又要說什麽?難道是說大皇子跟江大人的死有關?”

    回頭看一眼田豐,鄭穀歎道:“你啊,聰明還是聰明的,隻壞就壞在這張嘴上。”

    田豐聽他口吻頗為親昵,便笑道:“師父如今回到京內,一切自然由師父做主,徒兒但凡有做的錯的地方,您也多提點照應著就是了。”

    鄭穀笑道:“我早不是你的師父了,也當不起。你那樣能幹,皇上跟太後跟前兒都遊刃有餘的,連我都望塵莫及。”

    田豐聽這話仿佛有些異樣,正要打量,已經到了司禮監的值房。

    有小太監迎著兩人入內,到裏頭桌邊落座。

    田豐見桌上居然已經準備了酒菜,越發驚愕,愕然之餘又有些惴惴不安:“您老人家已經早就預備好了?”

    鄭穀伸手示意他落座,自己也坐了,說道:“如今各自當差,忙起來連碰頭的機會都沒有。來,陪著我喝兩杯。”

    他舉手要斟酒,田豐忙自己站起來:“我來我來!”他親自給鄭穀和自己都斟滿了杯子,才又道:“師父這樣,徒兒實在慚愧。”

    “坐坐,”鄭穀抬手叫他坐下,見他落座,便舉杯道:“別的不說了,先喝一杯。”

    兩人酒盅一碰,田豐抬眼打量鄭穀,見鄭穀自己仰脖全喝了,他才放心。

    鄭穀見他不動,便笑道:“怎麽了,是怕裏頭有毒?”

    田豐忙道:“哪裏的話,徒兒隻是不敢占先而已。”於是也吃了半杯,接著又起身斟滿。

    兩人喝了兩杯酒,鄭穀說道:“唉,還記得當年才帶你們幾個的時候,一個個都傻頭傻腦的,到現在,總算也都成了人物,師父卻已經老了,不知...道還能伺候主子幾年。”

    田豐忙道:“您老人家怎麽說這些喪氣話,我們還指望著您老人家多提攜我們,伺候主子長命百歲呢。”

    鄭穀笑道:“你這張嘴是很會說話的,當年那件事發的時候,我就是經不起你百般央求,才許你替了我的值,結果……”

    田豐忙道:“您老人家好好地怎麽又提起這件事來了。都已經過去多久了,再說,我當時也沒想到會出那樣的大事,都怪薛端妃……”

    “事到如今,你還覺著是端妃娘娘嗎?”鄭穀突然問。

    田豐給問的打了個愣怔,然後說道:“這已經是定了案的,您老……”

    鄭穀道:“你是忙昏了頭了不成,就算你在太後麵前奉承,難道太後就沒有告訴過你,皇上已經要給端妃跟薛家翻案了?”

    田豐微微色變,囁嚅道:“我也聽說過了,可這到底怎麽個翻案法兒?該死的人都死了。”

    鄭穀笑道:“你啊,我問你,嶽飛死了,現在的人都忘了他了嗎?楊家將也死了,隻怕以後更要流芳千古呢!對於薛家這樣忠肝義膽,為國為民的武將世家來說,他們可以死,但要死的值得,隻可惜他們沒死在韃靼人的手上,卻死在自己人的手上,還蒙受不白之冤,叫他們的英魂如何瞑目,自然是要討一個公道的。”說著,又慢慢地把杯中酒都喝了。

    田豐咽了口唾沫,心突突亂跳:“師、師父,您是不是有些醉了。”

    鄭穀笑看著他搖頭:“正所謂,夏蟲不可以語冰,你啊,是不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鄭穀垂眸,片刻才又道:“田豐,當年我問過你,雲液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隻咬死說你不知道,當時皇上怒的很,我不便耽擱,所以就先領了罪。”

    “是,”田豐更加心慌,“徒兒一直感念您老人家的恩德。”

    鄭穀說道:“其實我也不全是為了你。”

    田豐一愣。鄭穀道:“我還為了你那些師兄弟,另外,我也知道,皇上在那時候是無能為力的,我就算問出你真相來,薛家一樣要倒,所以我隻能領罪,隻能走。”

    田豐仍是似懂非懂。鄭穀捏著杯子:“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皇上一定得翻案,因為有個讓他不得不翻案的人在,所以,徒兒,說實話吧,把當年你知道的事情,一點一點都說出來,什麽都不要隱瞞。”(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