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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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任胭終於見到成徽瑜。
“對不起,我睡得沉,讓你在外等了那樣久。”她抬起紅腫的眼睛,勉強浮個笑,“凍著了吧?”
任胭靠著熏籠把身子烘熱,才到她身邊:“沒事兒,屋裏坐著不冷,就是茶吃多了,撐得慌。”
成徽瑜知她不過是寬慰她,抿唇樂,拉著她的手也沒放開。
成家和任胭是怎樣關係,她不能比外人更清楚。
起先哥哥一頭熱勁追求任胭,父親母親嫌棄她身份低微,老大不高興;後頭任胭跟了辜廷聞,成家更是覺得臊得慌。
這會加上連繡三番五次摻和,甭管待不待見,她肚子裏終歸是成家的骨血,父母哪裏能不護短,兩相之下自然不會善待任胭。
任胭不在乎是給她麵兒,可她覺得對不住朋友,蔫頭耷腦心裏愧疚。
“聽說女校今兒有舞會,你去參加了嗎?”她沒話找話。
任胭很高興地點頭:“密斯劉帶著我跳了一曲,她跳得很好看,我的手腳太僵硬了,跟不上她,你有空多教教我。”
密斯劉是她們的洋文老師,離校太久,成徽瑜幾乎要忘記她的模樣,想了許久才笑:“她是女校的跳舞皇後呢,就我這身子來教你,白白荒廢了。”
任胭不讚同:“頭疼腦熱,誰還沒得過病?天寒地凍的,難免病得久,過些時候……”
“小胭——”
“嗯?”
“我這是心病,醫生說好不了的。”她滿目絕望,眼睛漆黑無神。
“什麽病好不了,不過是個庸醫,咱們再換個。”
成徽瑜搖頭:“聽說葉先生為了祭奠逝去的愛情,落發出了家,是我壞了人家的姻緣,合該這個樣子,大約也要剃度皈依才能好。”
任胭哭笑不得:“皈依是時髦的事情嗎,你說你們滿腹遺恨,成天跟菩薩麵前轉悠,饒是救苦救難的,也覺得委屈啊!”
成徽瑜跟著笑:“我本不信這些,可如今實在沒辦法,隻想去求菩薩保佑嶽年,他是個好人,真心待我的。”
任胭說:“嶽年先生在牢裏並沒吃什麽苦頭,等這陣風頭過去,救出來的機會大些,你別急,不會出事的。”
成徽瑜神情鬱鬱:“我對不住他,若是能再選一次,早該離了北京去尋他再也不回來,用不著現在這樣遺憾。”
在她心裏,愧疚多於愛情,即便真的跟張嶽年走了,這樣心思又能讓他們長久嗎?
任胭問她。
成徽瑜倒是坦然:“可總好過我不愛梁先生,梁先生愛著別人,這是段扭曲的感情,注定一輩子都不幸福。”
任胭拍拍她的手:“張先生曾托人給你帶了封信,大約談論起這些,瞧過了嗎,我覺得能寬解你現在的心思,不要多想。”
成徽瑜仍舊絕望:“沒有,沒有任何信件,想來父親母親……”
她沒再說下去。
辜廷聞曾將張嶽年十數封親筆信送進了成家,沒想到石沉大海。
任胭壓低了聲兒:“若是你願意,下回我帶來,若是不願,早早地斷了也好。”
想來張嶽年出獄,她也該結過了婚。
“好。”
外頭老媽兒三催四請,擠著笑臉等送客,任胭沒再留下,急急交代了下回再來探望便出了門。
門扇闔上,半扇窗戶縫裏能瞧著兩個老媽兒火急火燎地翻騰屋子,大約是怕她給成徽瑜落下點什麽,挑動了姑娘剛被掐滅的反叛勁兒。
好好的閨房,成了座牢籠。
老媽兒給叫了輛車,皮笑肉不笑的:“您往後短些走動吧,小姐身子骨不大好,萬一給姑娘也染著了,七爺又怪罪咱們,我這心裏老不得勁兒。”
任胭看著黃包車就怵得慌,心煩意亂間瞧著她那雙死魚眼睛,氣兒就不順:“您心裏不得勁兒啊,恰好我認識位洋大夫,會做外科手術,改天介紹您二位認識?”
外科手術麽,開膛破肚的那樣,老媽兒聽人說起過,嚇得一縮脖子:“姑娘玩笑。”
她冷笑:“病可不能拖著,我講真格兒的,洋大夫手藝可好了,手起刀落那麽一下……”
老媽兒嚇得調頭就走。
任胭打發走了車夫,抱著小書包等著人來接她。
表盤上的指針折了兩道,胡同口有汽車閃著燈進來,一路到她麵前停下,前門下來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任小姐,讓您久等。”
身邊跟著七八個隨行都不常露麵,這倆人,她並不大認識,隨口多一句:“廷聞呢?”
“七爺叫秘書長留在公署,說是元旦飲宴的事。”
“哦。”
她抱著書本預備上車,冷不丁回頭要接茬問話,倒把緊緊跟著她的年輕人嚇了一跳,壓著帽簷,笑得古怪。
任胭心裏嘀咕,停住了腳:“早上講六點半來接我,這都七點了,你們忙活什麽呢?”
那人一愣,訕訕地笑:“原本七爺囑咐了,可誰知道秘書長拉著不叫走,耽擱來耽擱去,就到這個點兒了,您別惱!”
任胭要笑不笑的看著他。
早上她和辜廷聞在院兒裏頭親完了,眾目睽睽下覺得不好意思,拾掇拾掇就各自忙活各自的;那人隻說晚上來接,可沒交代具體時間。
她被害得次數多了,心眼都透風:“瞧尋常機靈,他一脫不開身,你們就淨整湯兒事,樣兒大的嘿!”
那人點頭哈腰地賠不是,一陣兒賽一陣兒的諂媚,討好的氣兒能給人一激靈。
任胭心裏越發篤定,這倆人根本不是辜廷聞的親隨。雖未和那些年輕人深交過,但大約知道都是硬氣兒的爺們兒,打斷了脊骨也能頂天立地。
眼前這模樣兒的,活脫哪家裏的叭兒狗成精了吧。
她又怕又氣,可也不能聲張,眼風直往成府瞟:“等會的,我給成小姐送菜的食盒忘了拿了,回頭先去鴻雉堂,再回家。”
趁人沒醒過神,調頭上台階往成府進。
可守門的再沒讓她如願,說是小姐歇下了,不方便再見她。
這裏攔了人,後頭跟著的就到了眼前,架住任胭的胳膊肘就往車裏拖:“小姐快跟咱們走吧,回頭晚了,七爺又得怪罪!”
小姑娘細胳膊細腿兒,怎麽抵得過倆五大三粗的爺們兒,叫人提溜著下了台階;成家門上的看熱鬧,繃著臉憋了笑目不斜視。
任胭死摳著車門不願挪地兒:“哪兒得罪二位,給個痛快話!”
倆人不搭茬,抻胳膊腿兒要給人掫車裏。
她勁兒大,踹人淨往要緊處下力氣,倆爺們兒硬生生給蹬到地上打滾兒。
任胭腿腳都軟了,鬆開車門撲倒在地,又手忙腳亂爬起來踉蹌著往前跑,倆男人站起來捂了肚子跟後頭攆,前後三條人影。
到了胡同口,街市上車水馬龍,烏嚷嚷的熱鬧裏突然橫過來三輛車,堵死她的去路。
她上下踅摸,還沒等人到跟前,倆手一摟路邊的老樹,野貓似的竄上了樹杈子,手腳利落到叫人眼花繚亂。
這麽著還不放心,撿塊穩當的枝杈坐好,她掰了兩根枯樹條前後掃蕩,還眯著眼拿樹枝去捅往樹上爬的人。
老槐樹還挺高,長得筆直,爬上去就不大容易,何況還有個女夜叉居高臨下守著關隘,勁兒又衝得很。
坐那兒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就這麽著,辜廷聞聽著信兒趕到,地上橫三豎四躺了好些被杵著鼻子眼的嚎叫的,叫逮個正著。
他仰頭往樹上看,小姑娘氣勢洶洶地盯著他,烏漆墨黑的天兒,看著老嚇人。
“胭胭——”
回答他的是兩根被丟下來的枝杈,舉開的傘骨子似的,後頭是姑娘家的氣兒聲:“容我緩緩,腿抻著筋兒了!”
任胭把臉貼樹皮上收腿,天冷,架得時間不短了,骨節哢吧哢吧直響。
“下來,我接著你。”
她舍不得,直搖頭:“別介,我長肉了,回頭再給你砸土裏去。”
隨行繃不住樂:“七爺,咱們上去扶任小姐。”
辜廷聞抿著唇,一言不發,收眼鏡脫外套——
架勢拉得大,任胭嚇一哆嗦,又不是孩子了,辜七爺街頭爬樹,明兒登報紙叫人笑話。
她衝下頭直擺手:“別動啊,我下來了,接住嘍,要是摔著我,腿打斷!”
說是跳,也都爬下來一半才往他懷裏撲。
辜廷聞接了人,拿大衣給圍住,揉搓她的身子:“傷著哪兒了?”
她悶頭打了倆噴嚏,齉著鼻子:“沒,我不傷人就不錯了。”
不瞧躺一地的爺們兒,說出去,老長臉兒了。
他又氣又樂,想揍她又舍不得,抱著人貼在懷裏給取暖,慌張的心才覺得踏實。
公署裏頭秘書長拉著不放人,絮絮叨叨說父親母親的事情,大約是要緩和關係;終歸是長輩,辜廷聞耐著性子聽。
後頭有人來請秘書長,他避在一邊,衝樓下看時隱約瞧著禾全在同誰講話,那人尋常似乎是跟著任胭的。
他覺得古怪,下了樓才知道那七八個年輕人接了他遇刺的信兒,才離開任胭匆匆趕來,那小姑娘正孤身一個在成家。
對於成家的好印象,全被連繡一個敗幹淨了,辜廷聞壓根兒信不過成家那對長輩,草菅人命,徇私枉法。
事實確實如此!
辜廷聞坐在成家的正廳裏給任胭紮傷口,成家父母在側座相陪。
方才任胭逃跑慌亂,傷處又被斜刮了道口子,好在不怎樣嚴重,就是模樣慘烈,他給上完了藥還直皺眉頭。
成家老爺趁著空搭話,訕笑著:“世侄啊——”
“成叔叔!”辜廷聞小心翼翼地給任胭放袖口,“今兒這事,咱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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