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冰冷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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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一月下旬,天氣越加寒冷,朝堂上的氣氛也日益冷肅。
陳見浚勉力每日如常早朝,但是百官們早已看出,皇帝的精神最近一日不如一日了。
陳見浚越來越怕冷,坐在龍椅上,腳邊要放上炭盆不說,手裏、座椅兩側,都要放上手爐。
然而,熏得暖了,他又要打瞌睡。
有時候,臣子正在下麵陳奏,陳見浚卻坐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半天沒有反應,弄得下麵的人不知道是該繼續下去,還是暫時打住,十分尷尬。
這一日又是如此,陳見浚不僅閉上了眼睛,頭還一點一點的。當時正是戶部侍郎陳奏明年修護河堤的撥款事宜,說到一半,不得不停下來。
這件事正是陳祐琮熟悉且經過手的,於是他就一些細節和這位侍郎討論了幾句,不想這會兒陳見浚突然醒了過來,大為惱怒,罵陳祐琮不尊禮儀,擅自打斷大臣奏議,讓他到殿外廊柱下思過。
天氣陰冷,寒風凜冽。剛剛陳祐琮在殿中並沒有披大氅,這時站在殿外,風從他的領口和袖口直灌進去,不多時他的全身都凍僵了。
這一日的朝會特別得長,陳祐琮在外邊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朝會散時,陳見浚下了龍椅,要從殿後出去,懷恩小聲提醒道:“陛下,太子還在殿外站著呢。”
陳見浚冷哼一聲,道:“罷了,叫他進來。”
懷恩轉頭示意,一個小宦官連忙跑出去傳旨。陳祐琮轉回殿中,恭恭敬敬向陳見浚謝恩。
陳見浚見他凍了一個時辰,跪下去的時候腰還是直的,心中不由無名火起,本來想要再教訓他幾句,也沒有心思了,甩袖離開。
懷恩等人連忙跟在後麵出殿。
這一行人走了之後,馮浩等太子的隨侍才趕快過來將太子從地上扶了起來。
陳祐琮起來,踉蹌一下,方才站穩。馮浩連忙用貂皮大氅將陳祐琮裹了個嚴嚴實實。
回到長寧宮,又是請太醫過來開祛寒的湯藥,又是拿藥酒揉擦胳膊和腿,尤其是膝蓋,以免落下病根。
待人都散了,隻馮浩留在寢殿中給陳祐琮擦藥酒。馮浩一邊替陳祐琮揉搓著小腿,一邊眼中含淚小聲嘀咕道:“陛下對殿下也太狠了些。數九寒天,讓您在外邊站了那麽久。萬一凍壞了怎麽辦?”
陳祐琮道:“不要說了。你這樣嘮叨習慣了,難免在外邊也帶出來。現在不比以往,若是惹出禍端,我未必保得了你。”
馮浩的手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道:“奴才曉得了。太子您也小心著點,該服軟兒就服個軟兒,也別什麽事兒都那麽較真兒上心了。唉,以奴才愚見,您要是懶散些,說不定皇上對您還和顏悅色些。”
陳祐琮笑了一笑,什麽也沒有說。
父子倆的心結,不是他小心討好一下就能消解的。但是這些自然不必和馮浩講。
陳祐琮到底身體底子好。塗了藥酒,喝了祛寒藥,在薰籠旁暖和了一會兒,就緩了過來。
下午,他照常去和太後請安。
太後聽說了今天上午的事,早就在殿中等得坐臥不寧。見到陳祐琮,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是溫熱的,又摸他的頭上,並不見高熱,方才放心了。
“祖母聽說你又被罰了,老早就想去看你。隻是,隻是怕你父皇多心……”說道這裏,太後覺得十分心酸,不由眼淚就湧了出來。她扭過頭去拿帕子擦拭眼睛,道:
“這都怪祖母不好!你父皇這都是對我有氣,卻撒在了我的孫兒身上。”
太後這段時間胃口不好,睡夢不安,人清減了許多,平添了好些皺紋。她原本最引以為傲的事情,就是她一生生育了三個子女,三個子女都養大成人。又養育了一個孫兒,孫兒也長得很好。這在夭折率過半的紫禁城是很值得驕傲的功績了。
但是,她最看重的長子,卻原來對她抱有那麽多的怨恨,這讓她幾乎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徹底的懷疑。
幸而她的孫兒對她毫無保留地信任和依賴,正是這份信任和依賴讓她能夠支撐下去度過痛苦煎熬。
陳祐琮牢牢握住她的手,搖晃道:“這哪裏能怪祖母?都是孫兒有些性急一時忘了規矩了。孫兒原不該在朝臣庭奏的時候插話的。”
太後如何不明白這是陳祐琮故意這樣說寬她的心?她歎了一口氣道:“不管怎麽樣,你以後要小心著些知道嗎?小心著些總不會有壞處。”
除了小心著些,她又能說什麽?一邊是她的兒子,一邊是她的孫子。她兩個都疼惜。
她也不知道陳見浚還會氣多久,萎靡多久。她隻祈禱大家能安安生生,平平靜靜地多過幾天,不要再起波瀾了。
晚飯過後,天上絮絮飄下了雪花。
張惟昭照例到王母殿中做功課。她現在無法出飛仙宮,也不能和外界聯係,隻偶爾從石燕和杜仲那裏得到一些宮中的消息。這兩個人分別是太後和太子送進來的,和長樂宮、長寧宮暗地保持著聯絡。
這是張惟昭從前世到今生,第一次品嚐被囚禁的滋味。對於她這個從骨子裏熱愛自由的現代人來說,這真是一段艱難的經曆。
她盡量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規律,早上和晚上的功課每天都在堅持,讀經和打坐能讓她心思清明。另外她還每天花相當長的時間來鍛煉身體,除了五禽戲之外,她還跳繩和做拉伸練習,就是為了保持身體的力量、耐性和柔韌,以確保有一旦機會來臨,她有力量迅速逃離。
做完了功課,披上了大氅,張惟昭出殿一路往單房的方向走。剛走出幾步,和她同行的杜仲突然說:“真人,我有些東西落在殿裏了,去拿了就來。”
張惟昭道:“好的。不著急。”她自己站在越飄越急的雪花裏,用手接了幾片,感受著雪花在掌心融化的涼意。
過了一小會兒,有人過來,走到了她的身後。雖然那個人也像杜仲一樣裹著青旃鬥篷,張惟昭卻仍敏銳地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她轉過身,看向來人,隻見對方扯了扯原本蓋住了大半張臉的鬥篷帽子,衝張惟昭眨了眨眼睛。
卻原來是陳祐琮披著和杜仲一模一樣的鬥篷站在那裏。他的身材原比杜仲要高很多,但他微微曲著膝站著,又是在夜色裏,四周寂靜無人,盡可以蒙混過關。
即便如此,兩個人都知道要小心行事。張惟昭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向單房走去。陳祐琮腳步輕捷地跟上。很快兩個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裏。
進了單房,張惟昭關上房門,燃上燈,轉過身。
陳祐琮已經脫下了鬥篷扔在了椅子上,站在那裏看著張惟昭,燭火映照在他的瞳孔裏,閃閃發亮。
許久未見,乍然看到對方,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在臉上綻開了笑容,卻又都挺靦腆的,相對傻笑了一會兒才開始說話。
“你怎麽來了?”張惟昭道。
“我……,每日都在惦記著你。隻是今日才找到機會進來。阿昭,這段時日你受苦了!但是我更想說的是,你真了不起,我很欽佩你。”陳祐琮低聲說。前些時他雖然被關著,但卻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張惟昭,通過各種渠道獲悉她的消息。
在天威赫赫之下堅持自己的主見,手刃汪直,哪一樣都是需要非凡的勇氣和膽識才能完成的事。
張惟昭苦笑著搖頭:“我沒那麽厲害。那幾天全憑血氣之勇,並不覺得怕。過了幾天,卻開始經常做噩夢了。”剛剛手刃汪直的時候,張惟昭覺得自己的心態特別平靜,就是完成了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事。
事情過去大概一周之後,她才開始不斷回想起剪刀插入汪直腹腔的感覺,回想起當時汪直臉上又驚訝、又仇恨、又猙獰的表情,回想起他想要掙紮起來掐死自己的姿態。白天的時候,這些回憶一遍一遍在她腦中回閃。到了晚上,夢境中會衍生出各種更加恐怖的情節。
張惟昭知道,事情發生的時候自己感覺不到情緒波動,其實是在內心自動啟發了防禦係統,來保護自己不受過於強烈的情緒波動的傷害。而在危險解除,相對平靜的環境裏,防禦逐漸減退,原本被隔離的那些情緒就逐一顯現了。
除了對殺人事件的反應之外,被隔離的孤獨,對未知的恐懼,也會侵襲她。
隻是,在飛仙宮裏她周圍的人,都用一種要麽無比崇敬,要麽敬而遠之的態度看待她,她從來沒有機會表露出這些情緒。而今天見到陳祐琮,這些吐露心聲的話就自然流淌出來。
陳祐琮聽她這樣說,隻覺得心都痛了。他伸出手臂,將她緊緊攬進懷裏。在她耳邊道:“我在這裏,我會和你站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和你站在一起!”
她在堅持,他也會堅持!那些不能摧垮她的力量,必定也無法摧垮他!陳祐琮在心裏暗暗發誓。
窗外北風呼嘯,雪花飛舞。
屋裏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汲取著從彼此身上傳出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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