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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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迢水遠,馬車軋過青蔥的田埂,道路兩旁是山巒和碧樹,天空澄澈幹淨,如水洗過的琉璃一般。
軍中隻有少部分人知道儀瑄的身份,多數人以為,趙臻身邊多了個嬌俏的孌童,捧在掌心寵著,一刻也離不得。
他們感慨趙臻有如此癖好的同時,也時常驚歎這位孌童的美麗。
真個是,人比花嬌。
大軍前進的很快,從京師到山西大同府,前後隻用了三天。趙臻命大軍停下休整,明日再趕路。
大同離陝西都司還有不少距離,途經寧夏衛和涼州衛,一路荒涼下去。
大同,算是最後繁華之處。
趙臻一抵大同,便有鎮守總兵官來接,為他接風洗塵。那總兵官叫薛洪野,麵色黝黑,虎背熊腰,一口絡腮胡子看的十分駭人。他見趙臻不騎馬,竟然坐馬車,馬車上還跟下來一個秀美男子,心裏好生怪異。
“王爺,這是誰?跟個娘們似的!”薛洪野哈哈大笑,寬大手掌就往儀瑄的背上拍去。
儀瑄無語。她上輩子也見過薛洪野。薛洪野是豫王的忠心追隨者,一向不服她。覺得她是女子,根本不足以對他發號施令,以至於多番給她難堪。
後來她一氣,捉弄薛洪野,讓他在將士麵前出了醜,他才消停些。
真是冤家路窄。
薛洪野的手掌被趙臻半路截住,他一愣,有些狐疑的看著趙臻。趙臻隻淡淡道:“好了,去你府上,我們喝幾杯。”
“好嘞!王爺請!”薛洪野高興的紅光滿麵。
大軍入城。薛府早已設下酒席。趙臻領著儀瑄,還有幾名將領一齊進府。期間薛洪野頻頻回顧儀瑄,終於忍不住問:“你是溫芷羅的弟弟?”
儀瑄還未發話。趙臻便先蹙了眉,“皇後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薛洪野眼神不屑,嘟囔道:“什麽皇後?溫芷羅心思陰險,哪裏配做皇後?”
好啊,當著她的麵罵她,這薛洪野也是夠膽。
“薛將軍有什麽不滿嗎?”儀瑄笑盈盈看他:“詆毀已故之人,便是您作為大丈夫的教養?”
趙臻亦斥道:“皇後也是你議論的?住嘴!若有下次,嚴懲不貸!”
他捏緊儀瑄的手,臉色似乎沉了幾分。
薛洪野不敢造次,撇了撇嘴不再講話。
眾人歸座後,丫鬟上菜,將士們開懷豪飲。薛洪野又命家中教養的樂伎和舞伎出來助興。跳完幾支舞,薛洪野便讓舞伎去伺候各位大人喝酒。
儀瑄不勝酒力,不敢多飲。誰知有三個舞伎圍上來,一口一個“公子”,將酒杯遞到她唇邊來。儀瑄尷尬之極,忙推阻:“我酒量不好,不敢領受。”
“公子喝了我這杯,就當給我個麵子。”一女柔若無骨,慢慢歪到她身上來。
“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莫不是軍師吧?奴婢仰慕讀書人,若能伴您左右……”一女嬌滴滴道。
“不知公子身邊,缺不缺侍奉衣食的婢女。奴婢雖然蠢笨,但若是侍奉公子,一定盡心盡力。”
國朝推崇讀書人,且審美趨於白皙清秀,相比於這裏坐著的大漢,儀瑄優勢明顯。
然而,她是個女子啊……
儀瑄尷尬咳嗽兩聲,看了趙臻一眼,向他搖了搖頭。
人往高處走。舞伎們想要攀附她也是正常,無需為此動肝火。
趙臻黑著臉,將酒杯裏的酒喝盡。
——雖然知道沒什麽,但就是,莫名不爽。
“公子好豔福啊!美人勸酒,怎麽忍心拒絕?”有將士起哄。
薛洪野大笑:“公子不喝,是不給薛某人麵子嗎?”
“誰說我不喝了?”儀瑄微微一笑,接過舞伎的酒,一下喝了三杯,才說:“你們去給別的大人敬酒,我出去吹吹風。”
儀瑄起身,腦袋一陣眩暈,勉強定了定神,向眾人頷首微笑而去。誰知趙臻從後趕來,眾目睽睽下將她抱起。
“不要逞強。”
兩人離開,空餘下眾人不知所措的麵麵相覷。
儀瑄兩頰緋紅,眼波如醉,窩在趙臻懷裏輕輕呼吸。趙臻來到一間客房,把儀瑄放到炕上,吩咐雙兒:“去端杯茶來。”
雙兒扮作廝跟在儀瑄身邊,聞言趕緊去了。儀瑄撐著腦袋,眼皮一抬瞧著趙臻笑:“我沒有醉。”
“好,你沒醉。”趙臻摸了摸她的腦袋。
儀瑄張開雙臂要他抱,趙臻無奈笑笑,在炕沿坐下,將她摟在懷裏。
“薛洪野真討厭……以前討厭,現在也討厭!”儀瑄氣鼓鼓道。
趙臻不明所以:“你以前見過他?”
“當然見過……”還好她並未失了神誌,立馬又反口:“不,我的意思是,我聽說過姑姑捉弄他的事情。”
趙臻笑,“恩,你姑姑……做的很好。”
儀瑄驚訝:“殿下也曉得?”
那天薛洪野逛青樓,正得趣,她借公務之名帶人闖進青樓拿人,將薛洪野裝進麻袋裏,直送到公堂之上。當時,薛洪野衣衫不整的從麻袋裏鑽出來,看的百姓們笑岔了氣。
趙臻點點頭,又說:“薛洪野桀驁不馴,但的確是個將才。”
雙兒端茶進來又退出去。儀瑄喝了幾口,讓趙臻開窗。
她的雙頰滾燙。
“殿下,我想去華嚴寺。”
“好。”
華嚴寺幾經戰亂,至本朝分為上殿和下殿。上殿以大雄寶殿為主。下殿則以藏經和塑像為主。儀瑄要禮佛進香,自然是去上殿。
入了山門,迎麵便是大雄寶殿。戰時來寺裏燒香求平安的人很多,儀瑄等了一會兒,才進入大殿。五座金身大佛立於佛壇之上,莊嚴肅穆,壁畫複雜瑰麗,令人眼花繚亂。
儀瑄接過僧人遞來的香,跪於蒲團上,心中默念了三個願望,然後起身,將香插於香鼎中,再四周環顧一遍,退了出去。
趙臻在殿外等她。
“許了什麽願望?”趙臻問。
“就是期盼戰事結束,邊境安穩。”
趙臻眼中閃過詫異,又笑道:“你這願望,倒與尋常女子不同。”
趙臻牽著她手,慢慢走下石階,往人少的華嚴寺下殿去。途中但見蒼翠老樹,鳥鳴幽寂,不時有低頭灑掃的僧。
下殿山門前,有兩個僧人攔住他們的去路,告訴他們下殿不向人開放。
趙臻拿出令牌,僧人不可思議的看了趙臻一眼,說:“恕貧僧眼拙,不識貴人。王爺請隨我來。”
儀瑄悄聲問:“他們認得你?”
“我與他們的師傅相熟。”
儀瑄暗暗稱怪。沒想到趙臻也會跟僧人來往。在京城的時候,除非必要,他是絕不踏進寺廟一步的。
下殿人跡罕至,連僧人都有限,尋常百姓是根本進不來的。不久,二人被帶到一座屋子前。
“師傅,王爺來了。”
靜默片刻,屋裏傳來一個沉厚的聲音:“請王爺進來。”
儀瑄看了趙臻一眼,見他眉間隱有憂色,推開門道:“普善,許久不見了。”
屋裏燃著上好的檀香。架上有一個瓷缸,不大,瓷缸裏盛著清水,水上飄著一朵蓮花。
儀瑄向那名為“普善”的僧人看去。
他麵圓目慈,耳垂肥厚,微胖卻並不流於肥碩,與壁畫上的彌勒佛有幾分相似。此時正盤腿坐於炕上,閉目念念有詞,手裏敲著木魚。應當是在念經。
聽到開門聲,他才睜目,微笑放下手中木魚,問:“王爺安否?”
趙臻點點頭,向普善介紹:“這是我的妻子。”
普善一怔,困惑的將目光轉向儀瑄,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又微笑:“見過王妃。”
儀瑄頷首:“普善師傅好。”
趙臻和儀瑄進去坐下,聽普善道:“我昨日做一夢,夢見金烏落在我這院子裏,就知有貴人駕臨,今天正應了我這夢。”
趙臻笑笑,“我是為戰事回來的。我本以為,我在西北留下這些人,足夠抵禦韃靼。結果,人算不如天算。”
他哪裏能料到,趙慎的人會勾結外邦,企圖瓦解他在西北的布防。偏偏有不少鬼迷心竅者聽從於趙慎。他這次回來,不僅是驅逐韃靼,更是要揪出那些叛國之徒。
普善道:“王爺英武蓋世。隻要王爺回來,那些逆臣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你不用奉承我。”趙臻笑道:“這些話,我實在是聽膩歪了。”
儀瑄聽到此處,莞爾一笑。普善側目看她。
“不知王妃是哪家姐?”
“溫家。”趙臻略一停頓,又道:“皇後的侄女。”
普善定定看了儀瑄一會兒,歎息:“怪不得,生的與皇後……有幾分相似。”
“怎麽?師傅見過我姑姑?”
她上輩子來過華嚴寺,但並未見過普善。且她喜歡微服出遊,不說明自己的身份,這寺裏的和尚又從何得知?
真是怪了。
普善看了趙臻一眼,沉默半晌道:“遠遠瞻仰過皇後風姿。”
“在哪裏?”儀瑄問。
普善不言。
出家人不打誑語。他不能對儀瑄說謊。
趙臻突然開口:“普善曾經雲遊四海,在京城的寺廟待過一段時間。瞧見過你姑姑,不足為奇。”
趙臻麵容陰鬱,那眼神是不想她再問了。他又溫柔的撫摸她的臉頰,說:“我與普善還有些事情要談,你去外麵轉轉,別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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