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江湖之遠

字數:5067   加入書籤

A+A-




    雲巔之上,淡灰的天慢慢透出些紅色,地與遠樹顯著更黑了,卻也黑的發亮。紅色漸漸的與灰色融調起來,有的地方成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別的紅,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會兒,紅中透出明亮的金黃來,各種顏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東西都非常的清楚了。

    淺藍色的幕雲,像一幅潔淨的絲絨,鑲著黃色的金邊。慢慢地,風也停了,雲幕被勾勒成錯綜萬象,這才是天地間最美的畫。

    七斤與三叔依舊在對坐論道。

    “江湖雖大,但大多都是屈尊就卑之輩,小心點也便無慮,你若闖蕩江湖,值得注意的也不多....”

    洋洋灑灑得有小半個時辰,三叔大概是個落拓的性子,真正做下決定之後,心中便不做他想,舉止間頗有揮斥方遒,指點江山的味道。可七斤不過是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聽三叔說話晦澀難明,便如書文裏那些鉤章棘句一般,直讓七斤撓頭。

    少年心性不耐煩,又或許是心中對某些美好情感的想象被某個家夥破壞的太過徹底,七斤定眼看了看麵前的三叔,發現他眼中或是追憶,或是剛烈,或是流連,哪裏有半點自己的影子。

    “咳咳!”七斤略微挺直了身來,表情有些尷尬地打斷了那些明顯屬於大人而不屬於他的時光,停頓片刻後開口道:“聽不懂,聽不懂。”

    似乎又覺得“聽不懂”的陳述不夠恰當,七斤連忙再搖了搖頭,“聽的太累了....”

    “你看那雲,或大或小,或是臥牛眠像,或是雄鷹展翅,可都是外表,大多都是金玉其中,敗絮其內,但也有真的厲害。”大抵是覺察到了少年的不耐,三叔的語氣弱了許多,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雲彩,輕聲笑了笑:“有些雲能碰,一碰就散了;有些雲不好碰,一碰就淋你一身雨。”

    七斤疑惑皺了皺眉頭,他也不是蠢人,自然能明白三叔口中的意思,隻是不明白三叔言辭間的鋒利由何而來,左臉頰裏酒窩隱現,笑著說道:“南景開國十六載,天下太平了許多,那有那麽多的漫漶?”

    乍一聽這話,三叔的眸子又冷了三分,袖中的拳頭緩緩攥緊,神色冰冷正欲發作之時,目光卻落在麵前靠山箕踞的七斤,落在那清臒的人畜無害的少年臉頰上,心思不由微微一動,讓他渾然忘了自己想要說些什麽。

    心想和什麽都不知道的小七斤較真做甚,三叔突然暴起的脾氣又下去了,胸中不平之氣被深吸入腹中,再被長長地排出,眼中的不平乃至憤怒突然就沒了,一不小心就變成了頹唐,低徊太息:“是啊,南景開國十六載,天下靖安,日子好過太多了....”

    性子變化竟能如此之快?快的讓七斤措手不及!

    對於這個三叔,七斤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隻是不知自己家窮鄉僻壤間怎麽攀上這富貴親戚的。

    三叔並不是山下小鎮的常住戶,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麵,常常是悄然無息地來,再悄然無息地走了,就連來的規律也讓人琢磨不透。

    但三叔應該是個極有本事的人,這點是錯不了的,上一輩的紛爭亂世,自然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不然哪來的那張重毅的臉。這是七斤在六年前得下的結論。

    同時,七斤也清楚地知道,生性豁達的三叔也不會因為自己一聲細語就變得如此怒不可揭,如此說來,那便是話中犯了忌諱,隻是這忌諱從何而發?七斤也搞不明白。

    “江湖本來還沒這麽多門派,景帝立國之後,與天下武林簽下規矩,各地小門小派才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如今這江湖,三裏一門,七裏一派,說是盛世也不為過,但真正厲害的也不多,有無聊閑散客編的不成文的說法,什麽‘一門二佛三道統,四劍五幫天下行,六宗隱於世,七家謹相連,八方俱滅’,也算恰當。”

    還在深思之中的七斤被叫醒,回首一看,過了不平,又過了頹唐,三叔的麵容逐漸歸於平靜,撫髀有感,也沒了先前揮斥方遒的心思,轉而為七斤細細講解著江湖局勢。

    南景長寧年間,雖說亂世已去,景帝與偌大個江湖相安無事,可總歸是不放心,為徹底解決各國或是諸侯的殘餘勢力和各地綠林豪強,朝廷建立“六扇門”,訓練新銳少年,名為“鷹犬”。

    表麵就是個平平的捕快衙門,可行走於江湖的佩劍帶刀之人,那個不清楚六扇門的恐怖,這個個集武林高手、密探、捕快和殺手於一體的秘密組織,時時刻刻壓在所謂江湖人士的心頭。

    “說來也是隨意,就因為長安總殿是一個坐北朝南、東南西三麵開門的小鋪子、每麵兩扇門總共六扇,所以就叫了‘六扇門’,這麽多年也就一直叫了,就跟你差不多。”

    三叔看著七斤,眼中有遮掩不住的笑意,一方麵是確實好笑,一方麵還有麵前少年局促的模樣。

    “六扇門有多大?”

    “是挺大的,就在丁一路上,長有三百丈,寬有五十牛。”

    聽著三叔答非所問的模樣,七斤也有些惱火,再加重語氣重複問了一遍:“我是問它有多大?”

    “它本身不大,但它後麵站著天,所以天有多大,它便有多大!”

    雖然說得高深,卻是個正兒八經的答案,比上一個好強多了,也讓七斤聽懂了,暗自吸氣的同時,又不得不感慨六扇門的威風,心中卻更加堅定,止不住的好奇噴湧而出,加快了語氣繼續問道:“還有呢?還有呢?”

    “六扇門雖大,卻隻是鷹犬,怕也就怕了,卻不是怕它,而是怕它身後哪位,至於下麵的佛與道共爭門庭,那才是重頭戲,兩家源遠流長,讓人敬重,也才是真的好看。”

    三叔眼中精光微閃,口中不鹹不淡,自然有一派不尋常之氣,隻是七斤的心神完全被故事所吸引,沒工夫想這些,急忙再問道:“有什麽好爭的?”

    “爭門庭,爭道統,爭香火,還要爭一口氣,自然要爭!”

    “兩個打三個,打得過嗎?”

    “不是兩個打三個,是一個打兩個。二佛說的是少林與西域密宗,隻是中原武林極其排外,密宗那幫煩人的老喇嘛也進不來,又或者說,那幫禿子也從心底裏看不起那幫喇嘛,將兩家放在一起說,實在是大錯特錯,說書人哪裏懂得這些....”

    “至於三道,昆侖久不出世,就剩下個武當與全真,也日漸衰落,沒了氣候。”

    “一個打兩個,也打的過嗎?”

    “你這話問的又不對!”三叔略略蹙眉,“應該是兩個打一個,打的過嗎?”

    “前朝時候的那些老人,死的死,滅的滅,剩下個什麽全真七子,武當七俠,都是些不成器的小子,拿什麽和少林爭?”

    “武當或許還剩了幾個老不死,全真那是一個都不剩了,可惜王老道死的早,也死的急,後事也沒交代清楚,全真上下青黃不接,一蹶不振,前幾年被人欺上山門,屁都不敢放一個.....要不是張瘋子的餘威尚在,嗬嗬,不過也快了,道家山門早晚要給人拆了。”

    顧不上聽三叔口中的冷笑之情,七斤完全被山下光怪陸離的世界吸引,越發不淡定了,漸漸有了“膛目結舌”的模樣。

    “王老道?”

    “全真上一代掌教,應該是死了,可惜了!”三叔眼中有追緬神色。

    “張瘋子?”

    “大概還活著...”

    七斤心裏癢癢,眼神更亮了,那個少女不懷春,那個少年不思行,以前那些書裏畫裏的人物仿佛就在眼前,臉貼著江湖百態,哪怕呼一口氣也是江湖特有的豪邁氣息,這讓七斤很急。

    急到不再去問三叔“還有呢?”,安安靜靜地等著下文,隻有一閃一閃的點漆雙眸,睜的比以往大些,昭示著內心的神馳。

    隻是等著等著,就沒了下文。

    “不說了,剩下的,等你入了江湖,或在茶樓酒肆,或在青樓紅館,總能聽人說起一二,自己去聽罷!”

    三叔失了興致,可正在興頭上的七斤哪裏肯休,吵著嚷著喋喋不休。

    三叔掀眉狂笑,平日裏一直要以冷酷模樣示人,也隻有在這個小地方,也隻有在小七斤麵前,才有那盈尺之地的歡愉。廢了許多周章才匆忙來這個算是故鄉的地方,看小七斤一眼。

    總的來說,也沒算白來。

    “不說了,不說了,其他的你或多或少總有聽過,今日不說了,一來是時間不夠....”

    話音未落,山腳下來了一人,山勢極高,但所幸江湖中人目力不錯,尚且能看到螞蟻般大小的黑色一點,細細有音傳來,雖然相距很遠,這聲音匯聚成絲線,竟能清楚傳到山巔之上。

    聲音是熟悉的聲音,見怪不怪,七斤自然知道二老都是會武之人,還應該是高手中的高手,這結論,早在九年前七斤就定下了,比三叔的結論都要早!

    七斤無奈地一攤手,“阿婆喊咱倆回家吃飯了,三叔,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當然,站得高所以看得遠。”

    “咱倆分明站在一起...”

    “可能...我比你高半頭。”(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