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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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疆這片地方,確實太過貧寒了,尤其是近海的這塊地方,被河流衝擊出許多山脈。山太多,能住人的地方就少,人跡罕至,雞犬不聞,因此,帝國東麵靠裏的地方,也被冠上了東荒的名號。
但各有各的好處,最起碼清淨了許多,受外界的叨擾最小,放在亂世中講,那就是少有的世外桃源,在七斤小的時候,不時有流民湧入,逐漸地,東荒就有了生氣。
山腳下不大的鎮子,不多的人口,村頭大榆樹下石牆瓦礫蓋著一卷棚頂,沒多大講究,在鎮子裏也隻能稱中上,但總歸是齊整,雲雨天氣遮風擋雨無礙。
房內,穿著破袍子的耆耋老人正在閉目養神,邊上一長絲蕭娘正手操機杼,手上功夫不停,嘴上功夫也不停。
“聽說張家二房又生了,這都是第七個了,肥肥胖胖的,可膩人了...”
“西頭的春梅開了,等再長些時候,就移過來兩株,就擺在大門邊,好不好?”
“眼見就要春收,雖說家裏還有半缸米,但多備些總是好的...”
.......
委實也太過碎叨了,盡是些家常裏短,破袍老人閉目養神不得,從榻上翻將下來,徒自去桌上抱著茶壺一頓猛噙,神態太過明顯。
“怎麽,現在覺得我煩了,半輩子跟著你,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連說話都要被你管製不成?”
許是想起了什麽,許是看著麵前麗人垂垂欲淚的模樣,身後堪堪墜地的青絲中夾雜著雪白,破袍老人終究是軟了心腸,不知所謂地嘟囔了一句:“是你非要跟著的,也怪不得我…”
說完之後還衍生出了半點得意的神情,嘴角咧開嘿嘿一笑。
“都怪我,都怪我,當初就不該認識你,要不是你,我現在不知過著多好的日子,高門大院,膝下成群....娘說的對,跟著你就隻能吃苦一輩子,可恨,可惱,可也無法,當初怎麽把紅箋給了你...”
說著說著,機杼也停了,麵前麗人已經是雙眸含淚,雙瞳剪水的模樣,惹得破袍老人抓耳撓腮,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細細一看,破袍老人已上了年紀,麵皴齒盡,白頭盈把,頹然老矣,眼前女子卻是佼人微凋,半老徐娘模樣,自然是有差別的。
破袍老人趕緊半躬著身子和房內的麗人說著好話,謙卑的態度裏,有著隱藏不住的自豪神情。
不多時候,停下的機杼聲又響了起來,咯吱咯吱的聲音不絕於耳,苦日子雖苦,過得慣了也就罷了。
隻是誰也看不到,麗人轉頭,用薄巾拭淚時嘴角那一抹淺淺的笑。
“你真的同意七斤闖蕩江湖?”她疑惑問道:“為什麽?”
房內麗人的聲音極其不滿,訓斥道:“七斤又不愛習武,滿腦子卻盡想著江湖美夢,雖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但總歸是不夠看的。”
破袍老者輕輕咳了兩聲,低聲解釋道:“攔了一天又一天,總歸是攔不住的,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想應該問題不大。”
機杼聲再一停頓,清冷的聲音也稍一停滯,繼而不悅道:“會不會有危險?”
“.......會!”
......
......
山崖之上,七斤與三叔的論道一被打斷,抬頭一看,日掛中穹,驚覺已過了不短的時候。
說是論道,也不過一人聽,一人講罷了,心頭的懵懂想要追問下去,卻被戛然而止。
就在下山之際,走在前頭的三叔卻忽然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身來,腰間闊劍在地上狠狠地劃了個半圓,險些要砸了七斤的腳。
“七斤,那一式劍訣練得怎麽樣了?”
三叔的語速、語氣、乃至語調沒任何改變,仿佛有意無意地問這一句。然而其中實際態度已經有了變化,正前的七斤有切身體會,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日掛中穹,天氣就不像早間那麽冷冽了,突然從心頭冒出來的這一股寒意,就自然不是天氣的緣故。
一式劍訣便能夠讓三叔如此模樣,那個一式劍訣,想來必然極不簡單。
同樣地,七斤當然知道那一式劍訣不簡單,如果自己的推論正確,二老與三叔自然是高手中的高手,那麽讓他們都珍之惜之的東西,也絕對不是什麽隨意的東西。
隻是知道歸知道,夏練三伏冬練三九,還是太苦,不如睡到日上三竿,不如下河摸蝦,不如去大榆樹下呆個半天,甚至不如和王寡婦家大黃鬥嘴。
所以,練劍是不可能練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三叔說起另外一件事情,“先前上山之時,我見你輕身功夫不錯,是下過大工夫的,闖蕩江湖也能讓人放心,打不過,至不濟也能跑路不是....至於劍法,怎麽,不敢說話了?”
江湖人士要登這山,自然不可能順著山道慢慢爬上來,別看這山有百丈,起早時候三叔一手拎著他一路小跑就上了山。
至於說輕功,三叔也沒說錯,七斤那是真的下過功夫的,至少現在山裏的熊羆是追不上他,水下滑溜的大魚小魚也逃不過他的手心,更甚者,阿爺要拿他弘揚家教的時候,估摸著也能跑一兩刻鍾。
正是興之所致,才學的快,能從阿爺的口中得到個小有登堂的評價,讓七斤高興了三宿沒睡。但也沒厲害到什麽程度,至少現在腳底下這山,七斤是怎麽也上不來的。
從懂事起,七斤就開始學武,其他功夫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偏偏這輕功卻是重中之重,年僅十三便小有所成,十四歲越練越苦,十五歲愈發精進,十六歲因為想登這山險些摔斷了腿,休息了一年,十七歲便得了個小有登堂的評價,以至於今,七斤對這登山的想法就淡了三分。
“苦也!”七斤喉間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三叔問的急,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麽好說辭,沒想到上山時候的意氣風發,壯誌淩雲,竟結下了現在這惡果。
依照三叔的脾氣,若是自己說不出個丁卯來,少不得要抓著自己從這山上扔下去,再在快落地的時候撈起來。對於這種事情,七斤很篤定,尤其是在經曆過一次之後。
應該是死不了的,但其中滋味,最好還是不要嚐試的好....尤其是在你不想死的時候。
望著觸手可及的雲彩,斜角度瞥了一眼山下遍野,隻是望不到頭,目力所及處隻有一片空空如也,那些佛經上說得萬法皆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到底學的怎麽樣?”三叔越問越急,將腰間闊劍解下遞過來,“耍給我看!”
“要說今日上山,委實太急了,三叔你拎著我就要上山,魚鱗也沒帶在身上,這裏地方也小,一時半會也耍不開。”七斤成功地將心頭一絲晃動按了下去,看著三叔遞過來的闊劍,平靜地搖了搖頭,說道:“三叔,你的劍太重,不好用,還是先下山吧,拿了魚鱗,我再耍給你看。”
七斤暗中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兩顆眼珠子就定定地注視著前方,不太敢往別處瞟,自詡還不錯,有幾分書文戲理中說的風骨,可隻有一篇落定之後,回首一晤,才發覺自己適才好像把下山兩字說的太急了,且說了兩遍。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原來已在局中,心早就亂了,女詞人說的大概也是這個意思罷,和現在倒也差不多。少年猛地回神,不覺已晚,驚起的卻是自己心中的一灘鷗鷺,一邊警戒自己,一邊暗暗訴苦,接著便禱告上蒼,隻求三叔未曾意會。
三叔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雖說他是江湖中人,生性灑脫,但萬事萬物總得講個規矩,在這個中年男子的一生中,伴隨了太多的規矩,從生到今,無時無刻不在心中銘記這兩個字。
那一式劍訣當然珍貴,麵前少年身在福中不知福,徒然不知,中年人卻知之甚詳,那一式劍訣的珍貴程度,放在當下的江湖,足夠再添十萬人頭。
但這劍訣再珍貴,也大不過規矩。
尊卑在這個堅毅的中年男子心中就是那幾個大規矩中的一個,多年前被麵前頑劣的少年氣的腦蓋衝天,三屍離體,不自覺間就破了這規矩。
後來在挨了一頓鞭子之後就又把這規矩撿了回來。
三叔接回了自己的闊劍,搖了搖頭向崖外走去,臉上尤自掛著淡淡的失落與不甘,這顏色,他也不想讓少年看見。
若說這世上能讓三叔無可奈何的人,一定不會太多,這少年定然就是其中一個,應該還是榜首的一個。平複了少許心情,以為僥幸的少年還在沾沾自喜,卻聽三叔背著他歎息說道:“江湖險惡,你自己得當心,說到底,這世道可能又要亂了!”
“亂了好,宿弋也好久沒見血了。”三叔拉著闊劍擺在麵前,細細地摩著上麵的鐵鏽,望向山崖下的遍野田園,輕聲說道:“江湖太遠,有些事得你親自去體會,才知道其中險惡,至於今天,也就到這吧,一是時間不夠了,二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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