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千君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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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原來老農在田裏耕地的時候,忽然看到村裏的一個半大小子王大壽東張西望地從他麵前走過,他叫了幾聲沒有回應,又覺得王大壽似乎做了什麽壞事兒,所以一路尾隨,就見王大壽來到了這個壟上,掄著钁頭挖了起來。
他悄悄走進一看,就見大壽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把什麽東西往衣服裏包,他輕輕一呼喝,大壽受驚,衣服裏掉落一塊黃燦燦的金子來,一句話也不說,飛也似地跑了。
老農看到了金子,頓時來了精神,在大壽挖過的地方挖了起來,才挖出了這一壇金元寶。結果被田間巡視的裏正看到了,鄉親們都圍過來,這一壇金子就交了公。
“王大壽何在?”陳惇道:“速速帶來。”
王大壽被帶了來,果然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一雙眼睛軲轆軲轆直轉,問道金子的時候,就道是自己有一天晚上看到了兩個人在這裏埋東西,他也不知道這兩人埋了什麽,本來這事兒第二天他也就不太記得了,結果沒過兩天,又有一個人出現在了壟上,大壽覺得奇怪了,白天就試著去挖,結果挖出來了黃金。
“你看清楚了,”陳惇循循善誘道:“前後兩撥人嗎?”
“是的,”大壽道:“第一次來的兩個人,一個舉著燈籠,一個開挖,不過晚上太黑,看不太清楚,也沒有聽到什麽聲音。之後來的那個人,我勉強看到了身影,又瘦又高,應該不是第一次來的那兩人之一。”
陳惇點了點頭,將衙役趕回去複命,自己卻沒有忙著回縣衙,而是抱著薇兒在田裏逗了一會兒鴨子,見天色漸黑,才往街市的酒館中走去。
吳江縣地方很小,有一條長街,就是買賣最興盛的地方,而這長街上有一家酒館頗負盛名,買酒的人絡繹不絕。
“客官裏麵請,”陳惇在門口沒停留一會兒,就被夥計招待進去:“春風酒館,各種酒都有,您看看您愛喝哪一種?”
陳惇將目光投向店中,隻見這不大的酒館,架子上、地上甚至閣樓上全都堆著大大小小的酒壇,往來舀酒,酒香芳香撲鼻,浸潤心脾。
這夥計道:“小官人,您要喝什麽酒?不是我吹,我們這兒的酒在蘇州可是鼎鼎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正所謂樓小乾坤大,酒香顧客多。開壇千君醉,上桌十裏香。還有客官不遠千裏,專門來我們這兒買酒喝的呢!”
陳惇哈哈道:“你這兒都有什麽酒,敢自稱乾坤大?”
“客官您聽好了,”這夥計一捏嗓子,有模有樣地拉開了架勢:“我們這兒有,春秋椒漿酒,杭城秋露白。西京金漿醪,高郵五加皮。汀州謝家紅,處州金盤露。長安新豐市,潞州珍珠紅。阮籍步兵廚,東坡羅浮春。唐時玉練槌,灞陵崔家釀。王公荔枝綠,拾遺玉露春。更有那黃州茅柴、關中桑落、平陽襄陵、淮安苦蒿、雲安曲米、成都刺麻、富平石凍、建章麻姑、滎陽土窟、汾州幹和、安城宜春、扶南石榴、辰溪鉤藤、梁州諸蔗、蘭溪河清——諸酒齊備,倒三尺金樽,隻待陶潛善飲之人!”
“好好好,”陳惇聽得爽快,道:“果然能傾萬裏之人!”
“杜大官人來了,”夥計見陳惇一時半刻沒有挑選,就先去招待了另一個:“還是老樣子,要珍珠紅二升,羅浮春二鬥,這就給您舀去嘍——”
陳惇等他忙了一圈過來,才點了二兩荔枝綠,喝在嘴裏不由得哂笑起來,這比花雕的度數還低,入口又甜又軟,簡直跟青蘋果飲料一樣。怪不得這些買酒的人,一要就是二升二鬥的,估計喝一天都不會喝醉。
“小二,”陳惇道:“我見你心思靈巧,這往來這麽多人,你竟都記得他們的口味?”
這夥計得意道:“小人天生就是記性好,能記得光顧的客人都買過什麽酒。”
“那我倒不信了,”陳惇搖頭,指著進門的一個婦人道:“你看她,要買什麽酒呢?”
這夥計一見來人就道:“這是篾匠王三的婆娘,母大蟲一個,對他老公是非打即罵,脾氣爆裂,喝酒更是比男人還能喝,到我這兒來隻買燒酒,其他酒都不喝。”
果然這婦人開了口,聲雄氣壯地:“來二斤燒酒,速速地,老娘等不起——”
陳惇又作出不服氣的樣子,試了三四個人,才道:“難道你這家夥,連縣令喝什麽酒都知道?”
“當然知道,”這夥計樂嗬嗬道:“縣令大人愛飲酒,常常打發人到我們酒樓來買酒,小人怎麽不知道——縣令最愛喝金漿醪,喝醉了就吟枚乘《柳賦》,什麽‘爵獻金漿之醪’,小店一直引以為榮,你看門口還有一副對聯,是縣尊親筆所書呢!”
“金漿醪是麽,”陳惇一揮手道:“給我來一壇,我也嚐嚐這縣令喝的酒與老百姓喝的酒,有什麽不同!”
那夥計道一聲‘好嘞’,往閣子上抱出個酒壇,拍掉泥封,頓時一股酒香溢出,陳惇深深吸了幾口,點了點頭道:“就是這個味道,果然是金漿醪啊。”
他自斟自飲了一會兒,方才把夥計喚回來,道:“這縣令打發什麽人來你這兒買酒啊?”
“嗨,不就是……”夥計竹筒倒豆子全都說了。
一雙小手從桌子底下伸出來,趁著陳惇不注意,舉起他喝過的杯子,卻被陳惇摁住了:“薇兒,小孩子不能喝酒哦。”
“哥,我就喝一口嘛。”尚薇耍賴起來。
“你不能喝,哥哥等會還要你做一件事呢。”陳惇將壇子提起來,“走,給你買酪子喝。”
陳惇帶著薇兒回到縣衙,已經是辰時了,他來到後堂,見到了歸有光和鄭若曾。原來這兩人也沒有休息,一直在等候他的消息。
“怎麽樣,”鄭若曾眼裏閃著希冀的光:“查到了什麽?”
“有些頭緒,”陳惇不置可否:“隻是還要確定一下。”
見陳惇不談這個案子,歸有光便問道:“老夫一顆心全被案子牽動了,竟忘了問你,你是何方人士,可曾遊庠?”
蘇州話和杭州話還是有細微的不同的,歸有光可能是聽出來了,所以才覺得他並非本地人。陳惇就道:“學生籍貫紹興,僥幸過了去歲縣試,未曾過府試,如今來蘇州府,便是一心要尋一個名師,攻讀經史。”
歸有光點頭,顯然甚是欣賞他:“我便考考你的學問,你既然過了縣試,三百千、增廣、聲律、章義自不用說,四書應該紮實,五經學了嗎?”
三百千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這是蒙學基礎,至於《聲律啟蒙》、《大學章義》也是基本讀物,陳惇就道:“四書通讀了,不敢說紮實;五經隻讀了幾遍,學的話,《尚書》算是有所啟蒙。”
科舉似乎要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其實不然。四書是必修不錯,大小題都要從中出,而五經則是選修。五經即易,詩,尚書,春秋,禮記,科舉時士子隻要精通一經就可以了。鄉試就是分五經試士,鄉試中每科前五名必須分別是某一經的經魁,故稱五經魁,就是各選一經答得最佳者為前五名。所以考試的話,五經隻要精通一經就行了,但讀是要都讀的,因為很可能題目引經據典,出自五經裏,你如果不知道的話,那就白考了。
“那就是要治《尚書》了,”歸有光道:“嗯,治《書》的人多,鄉試怕是要難一些。”
五經之中,士子大部分選擇《尚書》、《詩》為本經,因為這兩經比起其他三經來,好學許多。《春秋》泥古、《易經》晦澀、《禮記》又太多引經據典,如果學不通透的話,鄉試根本過不去。
“可惜我治《易經》,”歸有光道:“不能做你的老師了。”
一般來說,治經有個傳承,也就是先生治什麽經,弟子也學什麽經,一脈相承。陳惇想起給他開講《尚書》的曹正,一下子心頭潮熱,“是,學生希望能尋一個治書的先生。”
“我想想,”歸有光思索了半天,“胡川甫,他治書,不過他不出今山十幾年了……劉君亮,不行,要做他的入室弟子,方才肯授課……”
想來想去,歸有光道:“下個月十五,我在世美堂邀請蘇浙名士,共襄文會,到時候我一定給你找個名師。”
陳惇感激道:“多謝大人。”
歸有光考校了幾個四書中的難題,陳惇謹慎回答了,歸有光不置可否,隻說:“書還需再讀,也不能隻讀朱程注解,馬融、鄭玄之注也應通讀,對你有益。”
陳惇想了想,鄭玄囊括大典,綜合百家,遍注群經,打破了今、古文界限。這是在說陳惇於四書隻專注經義,在文字、音韻、訓詁、博物等方麵沒有下多少工夫。他當即受教道:“是,學生一定認真學習。”
“你的文章做得如何?”歸有光又問道。
陳惇差一點就要打退堂鼓了,心虛道:“在先生這樣的大家麵前,學生的作文水平,實在是……不堪入目呀。”
歸有光什麽水平,後世論他,其主要成就就在散文創作上。他的散文博采唐宋諸家之長,繼承了唐宋古文運動的傳統,又進一步擴大了散文的題材,把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引進了嚴肅的“載道”之古文中來,使之更密切地和生活聯係起來。
歸有光的散文即事抒情,真切感人,刻繪生動,極為凝煉。結構上精巧而波折多變,夾敘夾議,跌宕多姿。在一味摹古浮飾的散文環境下,為散文的發展開辟了一片新的境界,甚至能敵文壇之主王世貞,要陳惇在這樣的大家麵前班門弄斧,實在是壓力山大。
“無妨,”歸有光似乎也覺得他的反應很有意思,笑道:“你給我看看。”
陳惇當即運筆如飛,將自己之前遊覽蘇州古跡所感而寫的一篇文章默寫下來,全文不過二百來字,自然寫得飛快。歸有光接過來細細品讀,陳惇就額頭冒汗地等待他的評價。
“唔,”良久陳惇聽到:“不錯嘛。”(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