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又是一晃而過，臨近璋園的晚餐時間，宋連西站起身來，給宋世錦掖了掖被角，看著他憔悴消瘦的臉，拿起擱在床頭櫃上的記號筆，俯身想在宋世錦打了石膏的腿上做上一天的記號，代表著宋世錦已經整整昏迷了二十五天。那種哀慟直如潮水，既使深深呼吸也始終不能消逝，“爸爸，您醒醒好麽？雖然我不是您女兒，但我心裏始終隻認定您是我爸爸”

    餘下的話，宋連西說不出口，也不願自己太過陷於這種情緒中，她迅速拿起床邊的日記，迅速走出房間，站在陽台的欄杆上，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醫生說，宋世錦身上找不到昏迷的原因，這種病人昏迷的時間越長就越不利。

    可是，季方容也數次提醒過她，她需要保持好的情緒。

    “寶寶，瞧，媽媽又不乖了，你安慰安慰媽媽好不好？”宋連西撫著小腹，搖了搖頭，她不願在去糾纏這些潛在的情緒，她怕情緒的波動對孩子不好。

    可每一次見宋世錦，她心裏很難受，為自己，為梅影笙，更為宋世錦。

    病房內，潔白的枕巾上，宋世錦微微側了一下首，看著消失在門邊的身影，閉了閉眼，一顆碩大的淚珠從眼角落下。

    進而，淚，一滴一滴地從他的眼角緩緩地冒出，漸漸地濕透了枕巾。

    他昨晚就醒了，仿似從一場黃梁夢中醒來，望著陌生的環境，他甚至以為自己還是在夢中，於是，又再次閉上眼睛，去尋找夢中的梅影笙。

    可是，今晨女兒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仿佛一道力量將他從夢中拉出來，甚至在夢中，梅影笙站在林霧中朝著他揮手，一雙盈盈楚楚望著他，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他竟讀懂她的心——

    “回去吧，陪伴我們的孩子，別讓她感到孤單，我會在天堂等著你們——”

    於是驀然驚醒，便看到女兒俯著身，認真地在修剪枝葉

    可他真的沒勇氣見自己的女兒，他甚至連看她一眼的勇氣也沒有，他再次選擇逃避——

    隻是聽到女兒痛苦的心聲時，他心裏有各種的聲音掙紮，該不該告訴女兒真相？

    可這種真相說出來，當真是本世紀最悲涼的一則笑話——

    思及此，宋世錦再禁不住地全身顫抖。

    宋連西收拾好情緒，每天她會在走前，會詳細檢查一下這裏所有的儀器，盡管夜裏有安排護工，但她還是不放心。

    所以，她象往常一樣，離開前，給宋世錦翻身，讓他側躺著，然後，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醫生說這樣會避免長期躺在病房的人肺部感染，也能活絡一下他背部的血液。

    當宋連西做好這一切，如同往常一樣，俯下身，將臉輕輕靠在宋世錦的胸口，閉上眼睛，甜甜一笑，帶著撒嬌的聲音，“爸爸，我明天來看你。”

    語未畢，突然感到有一隻手輕輕撫上自己的頭，宋連西低呼一聲，以為出了錯覺，迅速抬起頭。

    下一瞬，宋世錦張開了雙眼，馬上，緊緊閉上，眉間緊鎖。

    宋連西馬上意識到是光線的原因，她衝到窗戶邊立刻拉上窗簾，將落進來的夕陽餘輝擋在窗外，又火速回到床邊，顫著聲音問，“爸爸，您醒了。”

    宋世錦微微頷首，緩緩張開又眼看著她，那著眼前一張酷似愛妻的臉，唇瓣輕顫中，聲線嘶啞幹涸，略顯艱澀地喚了聲，“小西”

    “我在我在。”宋連西強作平靜看著監測儀上的心髒指數，克製住內心奔湧的混亂情緒，“爸爸，我去叫醫生”

    宋世錦搖搖頭，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撐在床沿上的手，霎時，一種自慚形愧和害怕齊齊襲上心頭，他發出一聲悲愴驚心的低吟，“小西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爸爸”宋連西抿著唇不停地搖頭，不讓自己情緒崩潰，但淚珠刷地一下不停地滾落，“您養養大我，我很感恩”

    宋連西搜索枯腸，卻發現，語言在這一刻是如此蒼白。

    她不是宋世錦的骨肉，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梅影笙的背叛，那麽，宋世錦在梅影笙生前最後階段的所有行為都有了答案。

    她不知道梅影笙怎麽會跟別人生下自己，她甚至連想都不敢聯想

    許是父女連心，此時宋世錦竟全然讀出女兒內心世界的掙紮。

    他複閉上眼睛，全身顫抖，甚至不敢睜開眼睛看女兒，有生以來，他第二次感到自己如此脆弱，“你是，爸爸的親生女兒，爸爸爸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媽。”

    宋連西頷首，抿著唇瓣，不停地搖著頭，不讓哭泣出聲。

    “小西，爸爸沒臉見你你奶奶她”宋世錦閉著雙眼，腦海裏想起丁婉秋在那種充滿痛苦焦急的眼神，唇瓣抖了許久，“你奶奶她該知道她也錯了，她一直以為你不是宋家的人，現在，她該知道我們全錯了”

    “什麽？”宋連西腦子裏混沌一片，饒是宋連西冰雪聰明，還是沒明白宋世錦究竟想表達什麽，“什麽錯了我我不明白。”

    宋世錦見眼前的孩子如同被人遺棄在十字街頭的孩子般，心頭大慟，“連西，你是我親骨肉，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是我宋世錦和梅影笙這一生唯一的女兒。”

    宋連西此時漸漸明白，為什麽丁婉秋清醒前每次看到她都那麽激動。

    不是因為她不想見她！

    而是她有話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

    可是，為什麽會這樣，科技昌明的今天，怎麽可能會出現這種錯誤？

    是沈家兄妹動的手腳？

    不可能，以沈家的能力，怎麽可能做到？

    進而，宋連西腦袋裏閃過一張臉孔難道是王樂瑤？

    更不可能，以王樂瑤的能力決不可能一手遮天！

    究竟哪裏出了錯？

    宋連西鼻尖酸澀到絞疼，“爸爸，我我不明白，怎麽會，出了什麽事，為什麽奶奶以為我不是宋家的人？”

    宋世錦閉上雙眼，氣息不停地喘著，神情悲涼，良久，良久，隻道，“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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