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丁婉秋拚了最後的力量，聲音從她的牙縫裏擠出來時，在黑暗中，竟讓人有一種深臨地獄之門的陰森感。

    黎川沉默地俯視著，他對這個老人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發誓，快發誓”丁婉秋喘息著。

    黎川借著儀器上微弱的光，俯視著床上如同燈油快耗盡的老人，不自禁輕輕搖了搖首。

    真是個自私的老人，當宋連西是寶時，可以為其舍命護著，是草時，恨不得放一把火把她燒成灰。

    但凡丁婉秋身體不衰敗至此，黎川必定會把宋連西的真實身世告之，也讓丁婉秋知道她所鄙薄了半生的梅影笙並非村婦之女。

    但對一個快要離世的老人，黎川做不出這種事。

    若人死後，真有靈魂，到了她該到的地方，恐怕就會知道她這一生活得是何其可憐又可悲。

    如果真如聖經所說，人人都有一死，且死後有審判。

    那上帝要究察一個人的罪孽，誰能逃得過？

    他何必在一個要死的老人身上尋求言語之快？

    “快點發誓”丁婉秋感受耳畔的寂靜，心裏愈發焦灼，臉色越發灰暗，伸出手朝著空中舞了一下，又頹然放下。

    事關宋連西，黎川不介意受人協迫，他開了口，雖是發誓，但於他卻是由衷之言，“我發誓，永遠愛她、照顧她，無論她是美麗還是衰老，無論她是聰明還是愚笨，無論是她健康還是疾病，我黎川永遠視她為眼中的瞳人，掌上的明珠。”

    丁婉秋滿意地露出一絲笑意，喘了幾口氣後，但一瞬間又難受起來，哽咽道，“黎川，你要想方設法治好連西的病，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如果如果有這方麵的病，你一定要及時做好準備，最好”言及此，丁婉秋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喉嚨發出咯咯的響聲，但還是費了死勁道出一句，“救我”

    說完，雙眼驀然圓瞪，露出極大的恐懼，嘴角以怪異張開的方式歪著，雙手在空中亂舞著，最後，停滯在半空中。

    黎川注意到丁婉秋的異狀，上前用兩根手指輕輕觸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後，按了壁上的緊急呼叫。

    接著，黎川打開門，“爸，小西，你們進來，奶奶已經不行了。”

    宋連西慌了手腳，也顧不上宋世錦，直接衝了進去，黎川闊步至宋世錦身邊，推他進了病房。

    “奶奶你醒醒，你不要死呀，你醒過來，醫生，醫生”宋連西不停地按著緊急呼叫哭，淚如雨下。

    “小西，你冷靜一下。”黎川當即將她抱在懷中，在她耳畔輕聲道，“你懷著孩子，要保重身子。”

    很快，簡信明帶著助手衝了過來，他用一個小電筒照著她的眼睛，沉重出聲，“老人已經走了，諸位請節哀。”

    縱然有了思想準備，但真正麵對這一刻，宋連西還是感到心口象是被掀了般地疼痛，隻覺眼前一黑，便昏死了過去

    宋連西醒來後，丁婉秋身後之後，黎川已經安排妥當。

    丁婉秋的遺體運回碧水蘭庭，由田秘出麵成立治喪委員會，承辦喪事。

    睽違了多年，宋連西再次回到自己的家中，碧水蘭庭。

    隻不過，她的房間早已經被丁婉秋改成兒童娛樂房。

    她現在隻能暫時住在李靜琪的房間裏。

    大悲過後，就是茫然，且，有黎川在她身邊，她不需要時刻處於戒備當中，站在三樓的陽台上，看著寒冷的清晨中，看著遠處大街上那些小販踩著三輪車在街上叫賣著早餐。

    丁婉秋的血檢報告也出來了，血樣裏含了三種可疑的藥物，但這種藥物的成份具體帶來怎樣的影響，還要進一步的研究，但這個答案也充份說明了，丁婉秋百分百是被謀殺。

    黎川透過筆記本看著冷雷在A市殯儀館內建立的監控係統，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來參加喪禮的賓客還是絡繹不絕，雖然齊茂春不再出現。

    現在，給齊澤涵守靈的是裴海棠的父親裴教授，令黎川有些詫異的是，況良哲居然在一旁陪著。

    這小子，果然懂得乘虛而入，這麽快就搞定了裴海棠。

    看完A市的監控，黎川致電給高嚴謹，低聲問，“情況怎麽樣？”

    “齊夫人已經醒了，跟魏清正在吃早餐，大約七點我們會從研究所出發，去殯儀館。”

    “這麽早？”黎川看看手表，這時剛清晨六點。

    “昨晚夫人睡得不踏實，所以，一早就起來。”

    黎川頷首，掛斷手機，視線落在宋連西的身上。

    此時，清晨的陽光在她身際劃出一道光暈，那墨色長發，在冷風中輕輕飛揚，雖然她身上裹著絨毛毯，但黎川不願讓她在戶外發愣太長時間，上前牽了她的手，將她帶回到休息室中。

    盡管空氣淨化器開著，但空氣中還是飄著一股淡淡的異味，那是一種房間久無人居住的味道，空氣象是死了般，吸進肺裏，令人感到壓抑。

    宋連西感到有些不適，遂，走到窗邊，正準備推開窗戶，卻見黎川身上穿得單薄，便作罷。

    “你在飛機上吃了麽？”

    黎川搖首。

    “季醫生熬了些甜湯，你也吃點。”宋連西走到妝台前，打開保溫瓶，很快裝了兩碗甜湯，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又從茶幾上的端盤上拿了一瓶果子醬，打開後，取了片麵包，慢慢地塗著。

    黎川在她身邊坐下，摸著她臉，“想哭就哭吧。”

    宋連西沉默搖搖頭，將塗好果子醬的麵包遞給黎川，方捧著碗，喝了幾口，露出些許笑容，“媽呢，您把她安排妥當了？”忽兒，馬上緊張起來，擱了手中的碗，立刻起身，“黎川，你趕緊去A市，把媽接回來，齊茂春這個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她的親人真的是越來越少了，好不容易齊婉婷真正接納了她，她還想好好孝順她，給她生幾個孫子呢。

    如果黎川為了她離開，齊婉婷卻出事，她這輩子都不會安心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