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卷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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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離歌蕩漾,如訴衷腸,道盡了美人望歸的孤苦,卻道不盡青樓女子的悲涼。
台下,公子王孫瞪大了眼睛,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此刻他們的心中仿佛燃起了一團欲望之火,他們的瞳孔閃爍著野獸一般的目光。此情此景,已足以讓他們知道,梅三娘今後必定會成為花魁,尋常之人則再難染指,想要一親芳澤,隻在今朝。
閣樓上那些倚著欄杆看向舞台的姑娘們神色各異,有人豔羨,有人歎惋,有人妒恨,有人在為梅三娘感到驕傲。還有的人,情不自禁地將目光落在了台中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
陛下與齊王身邊的紅人,一位名動帝輦的白衣將軍,年紀十七歲的一品大員,而且長得還如此英俊……試問那名懷春的少女不動芳心?
隻是此時此刻的那方圓台上,一人撫琴,一人起舞,郎才女貌,好似一對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雖然人們都知道今天乃是梅三娘出閣的日子,這少年闖上去有些不合禮數,但梅三娘看起來卻似乎更開心了,齊王還在後麵為二人鼓掌,因此無人有怨言,無人敢有怨言。
曲終,人們還在這歌聲中回味之時,墨君一拍屁股,趁機溜了下台。
梅三娘伸出手,紅唇微張,欲言又止,而後者隻是回頭甩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意思是接下來全都交給你了,自己不便再搶風頭。
微生悠看著墨君提心吊膽地跑到他身邊,笑吟吟地問了一句:“如何?”
“我應該戴上麵具的,被這麽多人盯著,不好受。”
微生悠笑罵一聲:“我是問你覺得三娘如何?”
“啊?”墨君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木然道:“很美的姑娘。”
他說的很簡潔,卻是發自真心的實話,形容梅三娘,一個字足矣。
微生悠滿意地點點頭,眼神曖昧道:“我先回去向皇兄複命了,你留下來陪她吧,出閣之日,麻煩事挺多的。”
墨君搓搓手,猶豫道:“這樣不好吧。”
他有些不解,齊王殿下怎麽對一個青樓女子如此上心。大軍歸來之時,墨君為了履行約定,委婉地表達了自己想先來明月樓看一眼,再回朝中複命的想法,結果微生悠聽說這事後,竟然也跟著來了,這會居然還讓他留下來陪梅三娘。
“沒關係,皇兄那邊我會給個交代的,屆時另外找個時間,你私下去見皇兄就好了。”微生悠擺擺手,戲謔道:“還是你想去上朝麵對那幫老屁股?”
“曆來花魁的備選人,若是出閣之日表現的不好,比不過其他候選人時,她們的梳攏便會被賣掉。別看在場的人衣冠楚楚,禽獸多著呢!你留下來,也算是個照應。”
墨君權衡再三,還是同意了微生悠的提議。
微生悠見狀,笑眯眯地拍了拍墨君的肩膀,囑咐道:“若是真出現了這個情況,不管花多少銀子,你都得把三娘的梳攏買下來,回頭再找我要便是。至於進了她閨房後要做什麽,你看著辦吧,但是最好不要用強……”
“等會,殿下!”墨君急忙打斷微生悠,心道這堂堂齊王怎麽越說越沒正經,於是沒好氣地回應道:“你當我是什麽人!”
微生悠不置可否,不放心地又交代了一番便離開了。
墨君無奈地歎了一聲,將目光投向台上,一時心魂跌宕。毫無疑問,微生悠的擔心的多餘的,花魁之位必屬梅三娘。
梅三娘的表演,持續了近一個時辰,但台下的喝彩之聲,一浪更蓋一浪。
老鴇笑得合不攏嘴,臉上如同開了花,衝梅三娘的表現來看,想必今後她們明月樓的風頭又要蓋過京中其他青樓了。
按規矩,梅三娘這梳攏是不必賣了,但畢竟是出閣之日,晚上良辰好景,還是得陪陪客人喝些小酒,若是自己有意那些魚水之事也無妨,但青樓不能強迫她了。
至於陪誰,一般來說都是價高者得,但梅三娘如今也有自己選擇的權力。
最後一舞畢,梅三娘款款施以一禮,踏著碎步退至舞台後方,隨後砂紅色的帷幕落了下來,隻餘一道朦朧的倩影。
台下眾人自是知道馬上便是良辰吉時了,至於今晚誰能摘得到這果子,就要各憑本事了。
雜役們捧著幾大盤朱紅色的紙花行了過來,這紙花也有講究,一千兩銀子一束,意為“一擲千金”。紙花用於給客人們買來獻給意中的姑娘,得花最多者便是花魁。
因此一般人家根本出不起這錢,消費不起,那些紅牌們便懶得正眼看你,當然,凡事也有例外。
而今次獻花最多者,便極有可能與那梅三娘共度春宵,若是不成,明月樓也會把這銀子退回來。當然,這隻是出閣之日會退你錢,若是以後你再花銀子,卻又討不到花魁歡心,那錢可就打水漂了。
紙花出現的一瞬間,群情湧動,記賬的先生筆下生風,口中大聲念著獻花者的名字。
“王公子,獻花五朵!”
“趙公子,獻花七朵!”
“周大人,獻花八朵!”
“錢大戶大氣!為梅三娘獻花二十朵!”
“……”
“嘶……”眾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老錢瘋了吧,二十朵!就他那長相梅三娘肯定不會陪他做那種事的,二萬兩銀子就為了喝幾杯酒,真是瘋了。
老鴇嘴角快裂到了唇邊,錢大戶抱著大肚腩,昂首挺胸,輕蔑地掃視著在場的眾人,與此同時場麵變得鴉雀無聲,很顯然沒人想再跟這瘋子競爭。
錢大戶得意的“哼”了一聲,正欲去掀梅三娘的幕簾之時,記賬的先生又喊了一聲。
“墨將軍為梅三娘獻花一朵!”
話音剛落,廳內的眾人皆把目光落在角落那名白衣少年的身上,發出一陣低低的嗤笑,但又不敢明著來,畢竟這墨將軍可是陛下與齊王身邊的紅人,但無論怎麽說,也太小氣了吧!
墨君見一群人盯著自己,頓感渾身不自在,同時也有些羞愧。這一千兩也是他全部積蓄了,雖說微生悠叮囑過自己,但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墨君還並不打算拿他的錢。
老鴇臉色陰晴不定,她知道梅三娘與墨君有點關係,但兩人交情究竟如何心中還是沒底,但無論怎麽講,梅三娘就算再不喜錢大戶,總不能放著大把的銀子不賺吧。
幕簾後,台下酒客看不清梅三娘的表情,但仿佛聽到了她鳴玲般的輕笑,隨後她的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向著台下微微欠身。
“將軍傾囊,三娘又豈能不從?”
全場嘩然。
好家夥,這小白臉居然還有這一手?一時間嫉妒之色盡顯,眼神如刃,似要將墨君千刀萬剮。
墨君也是一愣,他隻是想著意思一下,反正梅三娘花魁之位幾乎坐穩,自然也沒有人能把他怎樣,還不如好好地撈一筆,倒也沒想到梅三娘居然選了自己。
於是在一群酒客的噓聲中、小廝們的推搡下,墨君踉踉蹌蹌地來到了台上,望著那淺紅色幕簾後如夢幻般的身影,緊張地深吸一口氣。
幕簾被緩緩地掀開了,墨君神色有些尷尬地看過去,而梅三娘也在看著他。
一抹壞笑浮現,梅三娘歪著小腦袋,俏皮道:“我剛剛說過了,等下要好好地收拾你!”
墨君哭喪著臉。
“誰讓你遲到了!”梅三娘握緊粉拳,示威道。
美人,卷珠簾。
明月高懸。
時隔一年多,墨君再次踏進了那間熟悉的閨房,房中的擺設幾無變化,依舊是幹淨的一塵不染。觸景之時,心生感慨。
那紙用血化成的桃花扇,正正地擺在顯眼的位置,依舊那麽地鮮豔。
梅三娘伸了伸懶腰,叫一聲“好累”,便坐在椅子上來回晃動著雙腿。
墨君背著手看著那紙桃花扇,一時有些出神。
“你去年跟我說過,這樹桃花永遠不敗,它是你畫的,我便堅信你也不會敗。”梅三娘揉著小腿,看向墨君道。
墨君轉過身笑道:“承你吉言。”
梅三娘眼神陰森,語氣哀怨道:“一年不見了,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當然有!”墨君突然來了精神,一路小跑到梅三娘身邊坐了下來,抱著手臂低下頭,似在沉思,醞釀片刻,抬起頭,欲言又止。
“怎麽了嗎?”梅三娘奇怪道。
墨君害羞道:“說了你不要笑我。”
“你先說!”
“去年我不是找你學化妝嗎,除此之外,還會偷偷地觀察你平時的姿態,舉止,包括衣著……”
梅三娘警惕地托著凳子往後退了幾步。
“不要誤會!”墨君連忙擺手,解釋道:“那時你跟我說什麽時候想說了,自然會告訴你,其實我那日找你的原因,便是為了與淮南王和楚王的一戰。”
“什麽意思?”梅三娘來了興趣,又往前靠近幾分,漆黑的大眼睛溜溜地轉。
墨君小心翼翼道:“淮南王好色,楚王也好色。”
“天下男人哪有不好色的。”梅三娘不屑地“哼”了一聲,隨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瞪大著眼睛怔怔地指著墨君。
墨君羞澀地點點頭,眉眼間似有春波。
“噗!”
梅三娘兩腮鼓了起來,隨後急忙捂著嘴,想要忍住,但身子還是一顫一顫的,見墨君哭喪著臉,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再次表演了一下什麽叫花枝亂顫。
墨君滿臉委屈道:“不是說不笑我的嗎?”
“我可沒說!”梅三娘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聲連連。
見墨君耷拉著腦袋,梅三娘窮追不舍:“我覺得今後咱們便以姐妹相稱吧!”
墨君把頭垂的更低了。
梅三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想起來這個少年似乎十分在意自己的長相,拿這調侃他有些過分了,於是俯過身去,緊張地戳了戳他的腦袋,急欲道歉。
“哇!”
墨君猛地抬起頭怪叫一聲,一隻猙獰醜惡的青麵鬼映入梅三娘的眼簾,嚇得她也驚叫一聲,向後栽倒。
墨君急忙一把摟住梅三娘,止住了她下墜的趨勢。纖纖細腰處媚香蝕骨,一陣酥軟感襲來,墨君仿佛觸電般將她扶好,急忙鬆開了手。
梅三娘輕輕咳了一聲,微紅著臉,一時氣氛有些尷尬,有些曖昧。
兩人接觸的一刹那,梅三娘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反倒是心中怦怦直跳,忐忑不安。
“你這個麵具,真醜!”梅三娘不知如何平複自己慌張的心緒,急忙找了個話題欲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
“但是很有氣勢,不是嗎?”墨君將麵具摘了下來,輕輕地摩挲著,語氣變得惆悵:“這個麵具對我來說,有很特殊的意義。”
梅三娘撇撇嘴,不屑於墨君的審美,但又對這“意義”二字感到好奇,不過她也知道,如果墨君想說時那自然會說。
見墨君似乎沉浸在其中,梅三娘便立在一旁靜靜地陪著他。
墨君回過神來,忙道了一聲歉。
梅三娘善解人意地擺擺手,笑吟吟道:“我有時候彈起離歌也會是這樣,怎麽會怪你。說起來……”
“你什麽時候會彈這首曲子的?”梅三娘突然想起剛剛在台上,墨君彈起離歌居然如此委婉動聽,還十分的熟練。
“在軍營之時,沒事便會彈一彈,那幫兵痞子居然還挺喜歡,不過他們也聽不出什麽就是了。”墨君笑了一聲,隨後試探地問道:“要不咱們來合奏一曲?”
梅三娘目光閃爍,隨即嬌羞般地點點頭,輕輕地挨著墨君坐在琴案旁。
兩人身體微微觸碰,曲意朦朧。
琴弦起,院外之人不禁駐足聆聽,側耳閉目。
“不歸人啊……”曲終,墨君似有些感歎,隨後開玩笑般說道:“說不定哪天我也會戰死沙場,咱倆可就天人永隔了,就如這曲中的不歸人一般。”
“這都不是一個意思,別詛咒自己!”梅三娘嗔怪道。
“沒關係,我不信這些。”墨君嘻嘻一笑,不願氣氛如此沉重,於是又道:“我給你講講這一年多的趣事吧!”
“好!”
夜深了,明月樓內的廂房也熄了燈火,換成幽幽的燈籠,紅黃交織,光線旖旎。
梅三娘感覺有些累了,她打了個哈欠,看向身旁這個俊秀的少年,發現他還很精神,也許是這兩年軍旅生涯鍛煉出來的吧。
墨君見狀,急忙起身:“你要休息了吧。”
梅三娘輕輕一笑:“沒關係。”
她覺得這會雖然身體很累,但精神卻是很滿足,跟這個男孩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很快樂,有說不盡的故事,聊不盡的話,她很喜歡這種感覺。
而這個少年,時而嚴肅,時而幽默,時而靦腆,會逗她笑,偶爾也會惹她生氣,讓梅三娘感到了人生之中,原來不止哀怨,還有百態。
少年離京征戰之時,她守著閨房,徒感寂寞,聽到他即將回來的消息時,興奮的徹夜難眠。
剛剛在舞台中時,她心中無比期待少年也能為她獻上一朵花,無論多少,她都願意點下他的名字。
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像那些書中所寫的深閨怨婦一般,盼望著心上人的歸來。原來,這個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走進了她的心房。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也許是知己,也許是喜歡。
“你早點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墨君帶著歉意一笑,轉身欲離開。
梅三娘一急,二字脫口而出:“等下!”
墨君狐疑地回過頭。
“啊、那個……”梅三娘緊張地揉著衣角,不知怎地突然舍不得他離開,但又想為自己那二字打個掩護,眼珠子一轉,心中有了個主意:“我幫了你這麽大忙,你怎麽感謝我?”
墨君後知後覺地解下腰間係著的羊脂白玉,羞澀一笑,遞給梅三娘:“白玉無瑕,跟你很像,這個送給你。”
梅三娘沒想到他真的送了,欲要推辭,但墨君送她東西,又舍不得,便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收好,隨後四下張望有沒有什麽能還禮的。
最終她的目光定在了那紙桃花扇上,梅三娘將其取了過來,鄭重地放在墨君手上:“那你收下這個,今後不準說不吉利的話,也不準敗!”
“好。”
梅三娘心中泛起一絲竊喜,這算不算……交換信物?
一抬眼,見墨君已經推開了房門,欲要離開。
門外,月光灑了進來。
“你可以……留下的。”梅三娘衝著墨君的背影喊了一聲,隻是這聲音如同蚊子叫一般,小的幾乎連她也聽不清,更別說門外那人了。
而墨君笑眯眯地衝她揮揮手,隨後輕輕地關上房門。
院內的桃花香氣彌漫,似在訴說,春心暗卜。
梅三娘悵然地歎了一口氣,取來一條紅繩,穿過環眼,戴在了玉頸上。
微微隆起的胸前,靜靜地躺著羊脂白玉,隔著衣物,冰涼的觸感傳來,卻莫名地感到柔情蝕骨。
梅三娘雙手捧起這枚白玉環,深情地凝望著,眼中似有眼波流動。
隨後,她將其捧至唇邊,輕輕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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