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長音抬頭看她一眼，心頭掠過無數疑雲，好半天才開口道：“難不成姐姐不信，我的生母是四姨娘？”按照元菀衣的受寵程度，她不敢揣測事情她明白多少。

    元菀衣微微一笑，卻將腳下的步子放慢了，轉身附在元長音耳邊，低低道：“你可知四姨娘當年為何失寵？她以下犯上惹怒了我娘，才被趕到靜安堂。還有，”她的笑意越發低沉了：“她惹怒了我娘，焉能再有子嗣？我勸你還是說實話吧。”

    如同被一盆冰水潑濕了全身，元長音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這些事情都是她從前不知道的，在她的印象裏，鬱夫人雖然狠毒，但還不到這個地步。隻是元菀衣為何要同她說這些，僅僅為了震懾麽？

    “你方才去見老婦人和我娘，一言一行早被我的丫頭暗中記下了，”元菀衣有些驕傲地瞥她一眼，道：“我瞧你是個機靈人，心裏清楚得很，明人麵前就不說暗話了。”

    原來是她元長音今日表現突出啊。

    才要說話時，忽見元菀衣仿佛看到了什麽，神色微變，上前一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緊接著狠勁一扯，裝作被她拽到的樣子，尖叫著仰身向後倒去。

    她是故意的！電光火石間，元長音的腦海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她想起了父親小時候陪她玩的遊戲，假裝摔倒卻趁機絆人，本是耍人的招數，父親教過她如何應對，眼下卻能用來對付嫡姐。

    元長音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腰帶，扶了一把元菀衣即將摔倒的身體，隨即裝作一同摔倒的樣子，抱著她一氣滾到草坡下。

    當二人好容易被攙扶著站起時，頭頂傳來元雍的聲音：“你們在做什麽？”

    元長音陡然明白過來，元菀衣方才的一係列傷人舉動，是想要破壞她在元雍心目中的形象。既然如此，她便知道該怎樣解釋了。

    “回父親話，三姐姐不小心摔了一跤，長音怕姐姐摔壞了，便拉了她一把，不然姐姐可要滾到湖裏去了。”元長音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

    “六小姐說什麽呢？”元菀衣的侍女染霞反駁道：“明明是你推了我家小姐，不然小姐怎會摔下去？”

    元雍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元長音瞥他一眼，口中無有驚慌，隻換了莫名其妙的聲調：“我若是真有心害三姐姐，隻把她推下去就行了，何必去扶她，甚至緊抱著怕她受傷？不信你且看看，三姐姐毫發無損，我的裙子卻染了血。”元長音說著便提起天青色的裙角，果見有血絲縷縷滲出，她這一席話，既替自己撇清了嫌疑，又趁機博了元雍的同情，順帶給了元菀衣一個下馬威，一箭三雕。

    元菀衣的美目中劃過一絲驚異，旋即轉頭叱責染霞：“你可是糊塗了，六妹妹舍身救我，你幫不上忙便罷了，還敢在父親麵前亂嚼舌根！”染霞想必是被嚇怕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左右開弓扇起自己的巴掌來。

    “好了，”元雍輕咳一聲，皺眉道：“菀衣平日裏太好性了，這樣的奴才早就該趕出侯府，長音既受了傷，便下去換身衣裳，好生敷藥吧。有什麽要緊的事情，等我過兩日再找你。”

    對於心愛的嫡女，他終究是略過了她的錯處，不過元長音倒也不在意，想憑借一兩天的時間扳倒元菀衣，顯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能積少成多，讓元雍一點點對她失望，那麽情況可就大有不同了。

    再說了，這事是溫水煮青蛙的功夫，不急於一時，當下她的首要任務，是在元家站穩腳跟，在元雍麵前留一個好印象。畢竟人有了價值，才有談條件的資本，她還指望著摸清元雍的脾氣想法，早日逃出去呢。

    元長音回泠玉閣用了晚膳，正要用錦帕擦手時，忽覺身後立著一個人影，許是前世總受人監視的緣故，她本能地顫了一下肩膀。

    “小姐怎的發抖了？是不是今日下小雨，被淋濕著涼了？”定睛一看，原來是撥來服侍自己的櫻珠，元長音認得她的，是鬱夫人派來的奸細，從前一張小嘴甜言蜜語地，把自己騙得團團轉。

    “我沒事，”她簡短地回應一句，四下裏張望著：“綠袖呢？你讓她過來服侍。”

    櫻珠意料不到地碰了個軟釘子，又回想起元長音今日對付三小姐的樣子，決定還是先觀望一段時間為妙，當下便應了一聲，出去找綠袖了。

    元長音起身進了裏屋，這一天察言觀色得甚是勞碌，又兼跌了一下，身子骨便有些吃不消。她將濕毛巾從水盆裏撈出，敷在臉上，輕嗅著水汽方好些了。

    自從光陰倒流，她的身體不僅大不如前，還時常在夜裏發著冷，看起來像是寒症。當日她和冥君做交易時，後者說得明明白白：“既然占了時光的便宜，這一世你注定要比別人艱難許多，身體隻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你的敵人相較前世會更強。”

    夜裏她夢見了那時的自己，抱著一絲不甘，試探道：“若我能破了這艱難險阻呢？”

    冥君打量她半晌，方淡淡道：“你要真能去了體內寒症，壽命自會延長。”聽冥君話裏的意思，似乎寒氣不是他種下的，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元長音不懂。

    一晚上夢境太多，害得她睡不好覺，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老爺那邊傳了話來，要小姐午膳後過去。”綠袖一麵替她梳著頭發，一麵叮囑道：“早先在京郊小院的時候，奴婢聽許大人說起過侯府的事，咱們老爺性子陰狠，猜忌心強，是決不許別人欺到他頭上的。”

    一時風過珠簾，颯颯有聲，屋裏卻靜悄悄地，無人說話。

    靜默了一會，元長音道：“你想說什麽？”她轉過頭凝視著綠袖。

    綠袖到底是小孩子，被她這一盯，便有些慌了神，細白的指頭絞著衣帶，囁嚅道：“小姐誤會了，奴婢不是在挑撥離間。”

    元長音聞之苦笑，她不過是想知道綠袖的想法而已，哪知這丫頭心思百結，繞著彎竟想到挑撥離間上頭了。元長音不由摸一摸自己的臉，難不成她長得這樣可怕，把綠袖給嚇著了？思來想去，她終於攢起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你隻管說說自己的主意，你素日待我好，我不會疑你的。”

    綠袖迎著她鼓勵的目光，重拾起膽量道：“奴婢覺得小姐昨天太……太露鋒芒了，老爺他、他似乎不喜歡過分聰明的人，更何況您搶白了三小姐一遭。三小姐之所以能為所欲為，是因為老爺寵她，舍不得她受一丁點委屈。”

    她何嚐不知道元菀衣在元雍心中的地位？可是她若不爭，元雍便會輕視她，一顆棋子再橫衝直撞，也是有其價值的。她害怕回到從前的樣子——自己成了廢子，被元雍拋棄。

    “多謝你替我考慮，不過綠袖，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上，就知道我非做不可的理由了。”元長音安慰似的將綠袖攬住，微笑道：“你說得也在理，我盡量不去招惹三姐就是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