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略坐了坐便走了，倒是鬱氏笑著招手，喚她上前：“好孩子，過來給母親看看。你在外頭長了這十六年，也沒人管教，不知有沒有人給你委屈受？”她拉著元長音的手，一陣絮絮叨叨地說著，仿若一個慈愛的長輩，可元長音留心看她眼神，卻是半分笑意也無。

    自從綠袖拉著她逛了熙和樓，而非待在家中後，她的生活就和往年逐漸脫節，事情的發展脫離了軌道，使她不能再依照經驗行動。

    原本在她的記憶中，她一進府就被元菀衣設計，踩死了老夫人養的蟋蟀，致使處處被人側目，故而今天進門時，她一直留心著腳下，然而奇怪的是，一切都不像從前了。她說不清究竟是哪裏發生了變化，或許一環錯亂，則環環亂吧。

    “有沒有委屈受倒在其次，隻是我們元家，一向對來曆不明的人有點忌憚。從前你堂伯不聽人勸，一定要收養個九小姐進門，結果才住了半年，就偷了東西和人私奔去了。”說話的人是元雍的第三房妾室，陸姨娘，早先是鬱夫人的陪嫁丫鬟，後來被元雍看上收了去，這些年仍依附著鬱氏。

    “姨娘過慮了，”元長音溫軟一笑，從容道：“堂伯在元家是出了名的風流，太爺在的時候，差點要和他斷絕關係。父親是何等樣人？懷瑾握瑜，兩袖清風，豈是堂伯所能比擬的？”她這番話說得厲害，軟綿綿的語氣裏裹著刀刃，既避開了對自己的指責，又暗指陸姨娘不知好歹，將族中敗家子和元雍作比。

    鬱夫人聞言一怔，旋即意識到眼前人並非善類，便緩和了聲調，責怪陸姨娘道：“瞧瞧你，六小姐第一天進府，就說這些不相幹的事給她聽，”停一下，又向元長音道：“六小姐別介意，你陸姨娘性子直，說話容易傷人，你平日多擔待些。”

    元長音聽了不由在心裏冷笑，暗想這鬱夫人到底也無多大本事，放著一個沒有價值的姨娘不管教，卻要來為難她這個庶出小姐——鬱夫人怕是還不清楚她的價值吧。

    屋外雨下得大了些，清澈的雨水順著屋梁潑落，直直濺落在地，激起一大片水花。鬱夫人望了望窗外，笑道：“你先在這裏歇會吧，天氣不好，出去了被雨淋濕要著涼了。”轉身又吩咐了兩個婆子，好生囑咐一遍，要她們待會送元長音回泠玉閣，上一世，她也是住在那裏的。鬱夫人美其名曰僻靜，離她名義上的生母，四姨娘李氏的住處也近些。

    正閑坐時，門簾忽然開了，一個生著嬌俏圓臉的姑娘進來，向眾位夫人姨娘請了安，笑盈盈道：“聽說六姐姐來了，我等不及要見見她。”月藍織錦的裙裾一轉，整個人極輕巧地繞過桌案，笑嘻嘻坐到元長音身邊。

    這便是元府八小姐，年方十四歲的元洛。

    元長音回頭望著她，一聲“阿洛”差點脫口而出，方才那句久違的“六姐姐”，令她瞬間激動到顫栗。八小姐元洛是元家上下最開朗活潑的人，雖生母早逝，卻有著難得的天生好脾氣，就連慣會挑刺的鬱夫人，都不大找她的麻煩。

    元洛是她上一世最虧欠的人，她害死了她，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她竭力忍著不去回想。

    “六姐姐好，我叫元洛，在家中序齒第八。”耳畔清脆的嗓音擾亂了她的思緒。

    在確認麵部表情正常後，元長音揚起臉，向眼前人緩緩綻開一個微笑。從入府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絲毫不加掩飾的笑容，“喚我阿音就行。”上一世元洛在時，每每便這樣喚她。

    兩人一番寒暄話說完，雨也止住不下了，鬱夫人便笑道：“你若無事，我便差人送你去書房吧，老爺估計快回來了。”

    走時元洛挽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從假山背後抄小路走：“小時候我和姐姐妹妹們去書房上課，都是走這條路的，你瞧這裏有個山洞，聽三姐姐說，當中有一個密道。”

    對於這密道，元長音自是知道它的存在，元雍有時半夜出門，不想讓下人看見，便常常從這裏出去。密道外有一把鎖，須鑰匙才能打開。

    元長音剛要開口，詢問她關於密道的事，便遙遙見一女子，扶著一個小丫頭的手，穿花拂柳，嫋嫋婷婷而來。元長音屏氣凝神，強抑住正在劇烈跳動的一顆心。

    “六小姐，這位便是三小姐了，大夫人的女兒。”方才一直跟著她的丫鬟櫻珠提醒道。

    她當然認得她啊，名動長安的第一美人，北穆最明豔的鳳凰，元菀衣。人人皆道元府三小姐不僅出身高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有十分的好性情，溫柔婉約，儀態大方。

    元長音雖恨她，卻也承認她有一等一的容貌，和稍遜於此的心機——不過對於一個未來的皇後而言，足夠了。平心而論，倘若世上真有天選之人，也不過如此了。

    她抬起頭，仍如往昔那般，靜靜凝視著絕美的容顏。今日元菀衣打扮得十分清麗，一襲雲白色纏枝繡花蘇緞長衣，外披一件竹青暗紋素紗披風，用一條月白緞帶輕輕挽住，恰露出完美白皙的頸來。凝神處，那纖細的柔荑從袖中伸出，襯得腕上的紅寶石鎏金鐲格外有光澤。

    “咦？這位便是六妹妹了？”柔柔的聲音似從天上來，元長音最清楚不過的，便是元菀衣人前那體貼有禮的模樣。

    “給三小姐請安。”元長音淡淡一笑，隨即低下身去。

    “你就是長音？父親對你很是惦念呢，”元菀衣輕笑起來，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今日你頭一次來，我身為嫡姐，理應帶你逛逛園子，和你說些體己話。”

    “不知三姐姐想說什麽？”

    元菀衣的麵容忽然變了，溫婉的笑意中隱者機鋒，但口中仍是不緊不慢：“父親是眼光毒辣的人，決不會隨便選一個女兒帶回家，姐姐最好奇的事情莫過於，妹妹究竟有什麽打算？”

    她見元長音踟躇不言，又道：“妹妹放心，有我在，沒有人敢難為妹妹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