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長音將她整個人翻了過來，掀開她的衣領，見脊骨上有一枝小小的，緋色的海棠花。北穆自立國以來，就有個不成文的風雅規矩，出身公侯家的子女，都會在脊骨上染一枝族徽。族徽用特製的染料經久香染成，一生都不會消失。當初元雍為了替她製作假身份，還曾從鬱夫人掌管的庫房裏偷了一盒子經久香。

    她凝視著這枝緋紅海棠花，看樣子，她的確是元家小姐。

    元春零被她按在地上，並不說話，秀美的臉紮到了一根木刺，咬咬牙便忍過去了。燭台被氣流吹過，一星燭火高高搖曳起來，元長音這才發現，元春零的頭發竟有這般長——潑墨似的長發傾斜鋪展開來，及至腳踝，氤氳流淌過她們身旁的磚石地。

    “我瞧你是蠢了點，即使你推我們入水，又怎知我們不會遊泳呢？”元長音輕嗤道，她鬆開了按住元春零的手。

    元春零從地上爬起來，倚著闌幹，咳嗽兩聲，方道：“不信你們趴在上麵，向水底下望望，看能不能活著遊出去。”

    二人俱是一驚。“奴婢去看看。”綠袖小心挪到階前，憋住一口氣，睜大了眼睛向水底看去，然而不過一瞬，便驚叫著縮了回來。

    “咳咳咳！”一個不留神便嗆著了水。

    “你看見什麽了？”元長音一麵拍著她的背，替她順氣，一麵問道。她知道綠袖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刀口舔血的事情，她並不害怕。

    “她不說我說。”元春零見綠袖兀自發愣，冷笑一聲，直起身體道：“柳梢樓底下是大片的水草，枝枝蔓蔓，纏纏繞繞著，人一旦落入其中，便會被水草緊緊纏住，不得上浮，生生溺死在裏麵。”

    “還有、還有，”綠袖緩過一口氣來，接著說道：“方才我看見了三個人的屍體，都是溺死在水裏的。”

    “三個？”元春零的冷笑聲愈發大了，半晌她止住了笑，聳聳肩道：“你才看了一會子功夫，就看見了三個，實際上才不止呢。要我說，起碼有三十個呢。”

    “今晚算你們走運，若是尋常人來，被我扔到水裏後，”元春零一半的臉龐隱沒在黑暗裏，辨不清神情，更顯森冷，“我會鑿了他們的船，不出小半個時辰，湖麵又是春波平靜了。”

    “真是歹毒！”綠袖鄙夷道，“元家不曾虧待你，十六年給你吃給你穿，那些枉死的丫鬟小廝們，又有哪裏得罪你了？”

    “不曾虧待我？”元春零的麵容一下子淩厲起來，她仰臉望了望天，抽搐了幾下，終歸平靜道：“我的母親六姨娘，當初就是被鬱夫人扔到這裏的，她是溺死在這裏的第一個人。我從小在這裏長大，見不到父母，見不到親人，柳梢樓很小而湖水很廣闊，我哭喊哀求到死，也沒有人幫我。”

    “小時候我有一個丫頭瀠香，是她陪著我長大，教我念書識字，她和我說了許多事情，比如我父親怎樣娶我母親回來、我母親又是為何觸怒了大夫人……她知道的太多了，說與我聽的也太多了，大夫人知道後，便也害死了她。”她倚著闌幹滑落在地，輕輕道：“瀠香也在下麵呢，生我的養我的陪伴過我的，都在水底。”

    “瀠香死後，我就沒有服侍的人了，偶爾有不要命的丫鬟小廝，因為好奇心劃到柳梢樓來，我求他們帶我走，一個個都嚇跑了，縮得比誰都快。”元春零咬著嘴唇道：“我想找個人聽我說話，可又討厭他們拋棄我的樣子，所以就先下手為強，索性殺了他們。”

    “可我們並沒有哪裏對不住你。”綠袖的刀刃又貼上了她的頸。

    元春零眸中劃過一絲怒意，低吼道：“這個世界如此對我，我就不能如此對它麽？人們傷害我的時候，不曾問過我是否無辜，那麽我傷害別人的時候，為何要管她無不無辜？”

    她發狠似的，一把握住綠袖的手，將她握著的刀刃向下壓，一抹鮮血很快便流淌開來。綠袖一驚，頓時鬆了手，匕首“鐺”地一聲摔在地上，她想罵她瘋子，不知為何卻罵不出口。

    元長音衝綠袖搖搖頭，現在決不是殺她的時候，元雍這些年雖不提及她，但衣食生活中卻不曾虧待她，可見元春零在他心裏是有一席之地的。倘若元春零被殺，很可能會在元府引發軒然大波，不僅柳梢樓，就連整座湖水沿岸，都會被封起來，到時候她就盜不成山河鏡了。

    綠袖會意，扶著元春零起來，又威脅道：“我們來看你的事，你不準說出去，懂了嗎？”

    元春零“哦”了一聲，麵色如雪般冰冷，綠袖不放心地回頭看看她，問道：“你沒事吧？”元春零並不搭理，慢慢在木階上坐下，赤足勾起微涼的湖水，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

    元長音終於明白了為何同為美人，元菀衣雪白的皮膚看著比她順眼，因為她的白是一種毫無生氣的顏色，像終年不見天日的墓中白玉，美則美矣，乍看之下卻透著陰森。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白天從沒有人乘船到湖上來，那麽她的膳食衣裳，都是半夜送來的？她禁不住問道：“他們每晚給你送東西來？”

    元春零像是乏了，疲倦道：“哪能這樣明顯？柳梢樓的樓底有密道，一直挖到湖底下去，和對岸的一個廂房連著。”末了她又補充道：“這湖其實算淺的，沒有多深。”

    “那你……能順著那條路出去麽？”綠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果然元春零噗嗤一笑，向打量一個傻子似的看著她，道：“你以為元雍是傻子？他防著我逃跑呢。那密道的盡頭，是牢固的鐵欄杆，就是撞破頭也出不去的。”

    綠袖覺她可憐，回頭向元長音小聲道：“或許我們能帶她出去。”

    “下回再說罷。”元長音見天光微開一絲光亮，解開係住的繩子，登上小船離去了，今夜發生的事情太多，她來不及做出決定。現在她的目標是山河鏡，在半鏡被拿到前，她不能出任何差錯。（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