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柒急了：“平陵是什麽地方啊，你就想著盜墓，你知不知道前朝那個國師設計的陵墓？入口都是有機關的，不然怎麽可能百年來也沒人進去偷盜東西？”

    他不由分說地叫過小廝：“從箱子裏先拿一百兩銀子給夜姑娘，替她放進客房裏。”

    元長音待要再說，蘇柒便用眼神製止了她：“我是為你好，你若是再想不開去幹盜墓的營生，我可不希望看見你的屍體。”

    說罷他又轉向秦嘉道：“秦小姐也不要去了吧？桃溪野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地方，看樣子你是阿夜的朋友，昨晚我們又交談甚歡，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出事。”

    秦嘉咬唇思索了一陣，終是搖頭道：“夜姑娘可以不去，但我是要去的，韓大人可能不了解我，但簡略地說，平陵裏我需要一些東西——我有朋友是在江南做古董生意的，我曾經答應他，要給他帶一隻給靜帝陪葬的白玉花瓶回來。”

    蘇柒不免有些氣憤：“你那朋友是什麽人？竟讓你冒這種險？”他心想秦嘉八成是被人騙了，若是朋友，誰好意思讓人冒著生命危險去盜墓？

    秦嘉聳聳肩道：“我說過大人是不了解我的，其實我之所以會在宮裏待那麽久，與我的刺客身份脫不開幹係，一般人不能去的地方，我是可以去的。譬如盜墓，我從前就做過這類營生，對那國師設計出的機關有所了解，正是因為有把握，才敢前去的。”

    蘇柒這才倒吸一口冷氣，原來眼前的女人是名刺客，難怪她女扮男裝幾乎是天衣無縫，直把自己給騙了過去。現在他細細想來，方覺得周豫抓她來的確是有道理的，若非是做了什麽損害皇室利益的刺客，又何至於被抓呢。

    “不過既然夜姑娘好奇，就讓她在外麵等著吧，桃溪野空氣新鮮，對她的身體有好處。”秦嘉不緊不慢地說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元長音忙跟著補充道：“蘇大哥你放心，要是太危險的話，我就不下去了，再外麵等你們就好。”

    蘇柒雖然還有顧慮，現在卻也不得不答應了，秦嘉若真如她所言是個刺客，那對他們來說就是個定時炸彈，為了找回她別說是周豫，很可能顧家徐家都會派出人手的。但反過來想，有個刺客在身邊也有好處，至少能保護元長音。

    “好吧，我們收拾下就走，現在出發大概中午就能到。”

    桃溪野坐落在玉宮山深處，需要爬到半山腰才能走進去，曾經是皇陵是莊嚴土地上，已經被零星的冬雪和漸漸冒頭的春草覆蓋，原野位於山後，遠遠望去一片蒼茫的青色。

    為了避免旁人發現，一路上他們沒有雇車子，就如遊客踏青一般，從山腳沿著山路行走，緩慢地盤旋而上。

    秦嘉是聰明人，看出元長音和蘇柒有話要說，便和小廝一同走在前麵，將四人之間的距離拉出好大一段間隔來。

    蘇柒得了單獨說話的機會，這才關切地問起元長音情況如何，有沒有吃飽穿暖等等。元長音心頭劃過一陣暖意，不由微笑道：“我有秦姑娘護著，自然是沒有事的，倒是你就帶著一名小廝探險，就不怕出事麽？”

    “行李早就隨船運到江南了，至於我麽，你說能出什麽事？”

    元長音不服道：“咱們第一次見麵時，可是我救了你的。”

    “嗯，我是挺謝謝你的，”蘇柒態度良好地說完一句，轉頭又道：“可那不過是意外，後來的‘形影疾離’術，可還是我教你的呢。”說完他自己也笑了：“罷了，當初還是我放你鴿子的，說來是我欠你的多。”

    山路漸漸變得陡峭，直到這時蘇柒才好意思正眼打量元長音，沒想到她逃出宮十數日來，倒好像比在宮裏快活些，臉色紅潤腳步輕鬆，也不知是不是夥食太好，白皙的臉頰竟像是多長了一兩肉，看起來十分可愛。

    他這樣想著，忽覺之前對秦嘉的疑心是不是太重了，她顯然是將元長音照顧得很好。

    “哎，你看什麽呢？”元長音在他的注視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一說話蘇柒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我是覺得你沒從前那麽瘦了，上回我見你時，還在想宮裏明明是錦衣玉食的，怎麽你倒是不見長胖，還瘦得像骨頭架子穿衣服。”

    元長音被他的比喻逗笑了，想說點什麽，卻是蘇柒先開口的：“有些話我一直沒問你，你這次出逃，究竟是怎麽回事？是不是陛下待你不好？我聽說是他先冷落你的。”

    “不是他的事，”元長音低垂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也做了很多負他心意的事，總的來說，還是我們不大合適。其實本來是說好的，他春天時，大約是三月吧，要往江南去一趟。他說到時會放我走的，但我實在是待不住，就偷偷跑出來了——還拐走了一個對他有利用價值的刺客，他現在生我的氣也屬正常。”

    從前她提起周豫時會流淚，現在過去些時日，終於能盡可能心平氣和地說出一段話了。

    蘇柒道：“你們是認真的麽？當初他愛你愛到死去活來的份上，可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

    元長音搖頭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人總會有厭倦的一天，他已經做得很好了，隻是我們並非佳偶，緣分這種事情，畢竟是強求不來的。”

    蘇柒看著她，總覺得這一年時光裏，元長音好像長大了很多，不像是那個拉著他衣袖撒嬌的妹妹了，而是一副很有主意的樣子。見她如此，他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你能想開就好，我就怕你是賭氣出逃的——不過以如今的情勢來說，陛下對你還是很生氣的。你大約不知道，現在你的畫像都掛滿了長安和曲州，甚至還鬧出笑話過，有些長得像你的，差點就被官府捉拿了去。”

    元長音噗嗤一聲笑了：“那真是我的不是，平白連累了人家。”

    前路是青石階鋪就的，一級級平鋪直上，由於昨天剛下了雨，石頭濕漉漉的，有些生了苔蘚的地方，會異常滑溜。

    元長音薄薄的繡鞋踏上去，一不小心打了滑，整個人向下跌去，好在蘇柒眼疾手快，及時一把扶住了她：“小心點，在這裏摔了跤，可要到下山才能換上新衣服的。”

    秦嘉聞聲回過頭來，站在高出數十級的台階上看去，剛好看到這一幕，憑借她觀察旁人的經驗來說，幾乎是一眼就可以確定，蘇柒對元長音的情誼非同一般。

    “夜姑娘小心點。”她折下一隻竹子拋給蘇柒：“韓大人接好了，你可以把這個給夜姑娘，讓她扶著走。”

    蘇柒伸手接過來，口中笑道：“才說你當初救我呢，現在換我扶你了。”說著將竹子掰斷到適宜的高度，遞給元長音道：“這樣會防滑一些。”

    數十裏外的長安顧府裏，顧子衡被心腹找了去，隔了好些時候回來，正想叫冰清端茶倒水地伺候，才想起不久前罰了她去跪著。

    那天遇刺的事並沒有不了了之，他已經命人去抓那些配合演戲的劫匪去了，他們口中一定能探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倘若是冰清害的他，他也要知道冰清背後的人是誰。

    雨水又開始降落了，由淅淅瀝瀝的小雨轉為瓢潑大雨，冰清跪在院裏堅硬的石地上，又冷又餓，可惜還沒跪滿六個時辰，隻能咬牙繼續撐著。

    大雨越下越大，雨勢迅疾得如同抽打在地上的鞭子，嘩啦啦頃刻間院內的積水就漲了起來。顧子衡下午本想出去一趟，眼見這天氣，看樣子是不可能的，隻得在窗前坐了回去。

    雨天本就氣氛沉悶，天空灰蒙蒙的沒有一絲見晴的希望，顧子衡命人取來油紙傘，在廊上撐傘立著，呼吸著雨天獨有的潮濕空氣。

    他忽然覺得讓冰清跪著也無甚意趣，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地上，倒與她倔強和死不認錯的態度相配。

    顧子衡冷冷凝視著跪在雨中的身影，快步走上前去，在冰清還未反應過來時，拽著她肩部的衣裳，將她整個人向屋裏拖去。

    他的動作來得太快，伴著冰清的驚呼聲，她還來不及站起，隻得跪著被拖向前，本就疼痛不已的膝蓋不停摩擦著地麵，硬生生擦出兩條血路來。

    “公子，公子饒了奴婢……”冰清疼得連連告饒，卻不能使顧子衡冷硬的臉上有一絲動容，他拽著冰清，一直拖到廊下，又將她整個人拎起來，跨過門檻摔了進去。

    冰清被摔在地毯上，渾身又冷又痛，在顧子衡冷冷的怒意前，卻不敢爬起來。顧子衡冷眼看著她淒惶的樣子，忽地笑了起來，叫房中服侍的一個丫鬟道：“阿雀，去給冰清燒一桶熱水來，等下給她洗澡用。”

    冰清本能地感覺到，顧子衡並不是真想給她洗澡，大約是想借此來一場折磨，不由哭求道：“不要，公子放過奴婢吧，真的不是奴婢做的。”（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