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覺聽到翁萬戈說的話，緩緩歎了口氣。

    看來上海菜這塊敲門磚能起到的作用，就到此為止了。不過能陪著翁老一同用飯，已經是許多博物館和拍賣行負責人求而不得的待遇。她不過投機取巧，得知翁老對上海有特殊情結，多費了點功夫請來了一位廚師，做了幾樣本幫菜。

    論心意，其實還是不夠的。

    但她並不會就此認為翁萬戈是個看重錢財的人，如果當真看重錢財，之前大英博物館、楓丹白露宮提出要收購這些古籍時，他就該同意了。所以她鬥膽揣測，翁老其實是希望這些古籍善本能回到祖國的。但怎麽回，以什麽形式，古籍回國之後會得到什麽待遇，翁老一定心裏沒底。翁家書香門第，對於藏書慎重而珍惜，否則也不可能在亂世將它們全須全尾的運送到國外，還保存了這麽久。要藏好書，使它們完好如初，沒有必要的物質條件是不行的，與此同時還需要藏書人本身懂書、愛書。

    安覺以為，翁老理應是愛書之人。在翁家長大，耳濡目染，從小倍受教誨，應當對這些書的價值有著深刻的了解。所以他鄭重其事，滿懷質疑，是應該的。

    想明白這點後，安覺深吸了幾口氣，問道：“晚輩無禮，未說明緣由就登門造訪，是晚輩的過錯。晚輩和師兄是代表國家文物局走這一趟，目的是勸說您老捐獻古籍善本。但我深知翁氏藏書得來不易，如果國家一開口就要求您做出這種犧牲，未免不通人情。所以我決定先拜訪，再和您溝通。我的想法是，您可以考察國內的諸多博物館，您覺得哪一家合適，我們就幫您牽線，讓這些藏書去往哪裏。古籍善本的保存需要專業人士來做，您是翁氏藏書的傳人，自然深諳此道，但您的子孫是否也精通呢？說句冒犯的話，您恐怕至今也沒找到合適的藏書傳人吧？”

    翁萬戈沉著臉，直直盯住了她的眼睛。

    在他背後垂手站立的珍嬸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這個丫頭，膽子可真不小啊。

    張健也緊張的為安覺捏了把汗。

    良久的寂靜過後，翁萬戈沉重地歎息，說道：“實話刺耳，而你剛才的那番話是生生在我心上紮了一刀啊。但你說的不錯，我四幾年就在這裏定居了，工作、結婚、生子都在異鄉，他們沒有出生在華夏大地，是我畢生的遺憾。盡管我從小督促他們學習，有時還親自教導，但他們上的是洋人的公學，接受的是洋人的教育，在諸多想法上都和我大不相同，更不用說他們成年之後從事的都是與科技有關的工作，沒有一人精通古籍。這些藏書對他們來說，是珍寶卻也是累贅，他們更擔心有朝一日書籍損毀，成了斷送文化傳承的罪人，屢次勸說我把它們捐獻出去。可我不甘心啊，翁氏藏書怎能留在異國土地上？我如今年事已高，更沒有精力整理再管理藏書，所以心煩意亂，不知道什麽才是它們最好的歸宿。”

    安覺發現他早已動搖，忙道：“您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翁萬戈思慮片刻，說：“我希望翁氏藏書能得到國家級一級文物的待遇，要有專門的古籍專家來研究、整理，出版成集。”

    “翁氏藏書乃中華古籍大成者，這樣做理所應當，絕沒有問題！”

    “再一個，我希望你把國內單獨設立有藏書庫的博物館資料發一份過來，我要仔細審閱。博物館各種各樣，卻未必全部都合適收藏古籍善本。這點，我還望你們理解。”翁萬戈早已將這些古籍當作了自己的兒女，所以設想周全，是為了不埋沒它們，不傷害它們。

    安覺道：“明白了，我會把這個要求傳達給領導，他們會答應的。”

    翁萬戈沉吟：“第三，這批翁氏藏書我不能無償捐獻。曾有拍賣行為我估價，這批藏書的價值高達500萬美元，這個價格我覺得還算適宜。”

    “好的，關於這點我也會請示領導，請他們盡快批複！”安覺在心裏換算了一下，心中喜悅，翁老沒有漫天要價，他們手中帶的錢足夠了！

    說完這些，翁萬戈擺擺手道：“我午後要歇息，你們暫且回去吧，等有好消息了再來找我。如果談不攏，那就算了。”

    安覺笑著起身：“您放心，一定能談得攏！我們不會讓您失望的。”

    珍嬸親自送他們到門口，小聲提點：“翁老的藏書室前幾年滲水，他為了不損壞書，把它們都搬到了自己的臥室裏，愣是把好好的臥室改成了書房。為了這件事，翁老夫人還和他生過氣。但翁老脾氣倔，寧可和夫人分房睡，也不肯把書挪出去。他是真的太愛這些書了，所以你們一定要給找個好地方，安置這些書呐。”

    安覺大受觸動，“您放心，我們會竭盡全力辦好這件事的。”

    她與張健回到住所，立即把事情的發展通過長途電話告知給李局長和辜部長。

    李局長和辜部長商議過後，回複他們：“目前國內單獨設立有藏書庫的博物館、圖書館我們都通知了，它們都表示願意盡全力接收這批古籍。但我們衡量了一下，覺得隻有故宮博物院、上海圖書館、首都博物館最符合要求。我們這就把具體的圖片和文字資料用航空郵件寄過去，方便翁老翻閱。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還可以把博物館和圖書館的專家送過去，讓翁老親自考察他們的專業水平。”

    安覺點點頭，又問：“那價格方麵呢？”

    “500萬美金沒有問題，文化部、財政部都已經批複了！”辜部長難掩激動的說，“段主席還親自寫了指示，讓我們想方設法滿足翁老的要求，爭取早日將這批古籍回到祖國。”

    “好，您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吧！”

    安覺和張健在收到資料後，二次登門。這次他們依然帶上了食盒，送來幾道本幫菜，陪著翁老吃完了午飯，才開始談正事。

    因為翁老老花眼，看文字有些吃力，安覺便先介紹再請他自己翻閱圖片。

    翁萬戈看過幾本資料，著重問到了上海圖書館，還提到了傅熹年先生：“熹年先生，身體可還康健？”

    “熹年先生身體一貫康健，您老想見見他嗎？”安覺低聲問。

    翁萬戈想了想說：“如果不是我身體不便，回國一趟是最好的，我想親自參觀一下上海圖書館的藏書庫。要是他們能過來，多帶點影像資料就更好了，熹年先生和我有過一麵之緣，我也想和他聊一聊。”

    安覺回道：“好，您耐心等待，這件事就交給我們來辦。”

    數日後，傅熹年先生和上海圖書館的館長、諸多研究員飛洋過海，以極大的誠意和熱情拜訪了翁老。在經過三天的學術交流和細節商討過後，翁老終於下定決定，把翁氏藏書以轉讓的形式交托給上海圖書館。同時將500萬的轉讓金額下降到450萬，雙方都極為滿意。因為最大的獲益者是上海圖書館，最終這筆錢由上海圖書館支付，沒有動用安覺他們手上的專項資金。對此，辜部長和李局長也格外高興。（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