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好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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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榮青淵醒過來,宋嘉禾在後視鏡裏看她額角浸汗嘴唇發白,把水遞到她手裏,“又做噩夢了?”

    “沒有,我隻是……”榮青淵忽然笑了,說不下去。

    “今天去我那?我讓勤姨給你準備橘子燕窩,薑棗茶?”

    榮青淵想了想搖頭,“奇葩社吧,明天音書和綠薇回來。”

    宋嘉禾幾不可聞的輕聲歎,“也好。”

    五環邊上一棟掛著‘奇葩社’牌子的獨棟就是榮青淵說的地方了,這周邊原先是工業舊廠房,近些年全改造成了創意園和藝術區,破敗的表象下流淌的都是這個城市最先鋒最新鮮的血液。

    大門一開往裏走,尖頂紅房,依山傍水,房前是大片草地,後麵還有小花園,“奇葩社”社如其名,從大學開始混在一塊的有5個奇葩,大姐方禹紅,二寶柳橙,三小姐黃音書,四美人汪綠薇,榮青淵最小一隻,這些人沒一個省油的燈,也不省電,快畢業的時候榮青淵一琢磨就買了這麽個地方,當成了駐地。

    宋嘉禾去車庫停車,榮青淵裹著披肩抄手靠在門上等著,若有所思的樣子,奇葩社門口的燈不算亮,就在她頭頂鈍鈍的發光,見宋嘉禾回來她才按密碼進門,“我想喝熱牛奶。”

    宋嘉禾熟門熟路地往北廳廚房走,應聲,“好。”

    榮青淵徑直回了西廳,那是她一個人的地盤,挑高八米,巨大的落地玻璃賦予空間恢弘的氣勢,魚骨拚木地板又很好的中和了這股淩厲勁兒。

    偌大的空間,一側是整麵牆的書架,擺著書和八音盒各半,書架前麵是床,錦繡絲被半搭半落,房頂拉繩吊著個可一棟升降的三色秋千,窗前的躺椅下麵鋪著摩洛哥古董毯。

    另一側擺著畫架、顏料架、洗筆架,工作台亂七八糟的一團混亂,挨著工作台的牆邊是一大排花草植物,肆意瘋長,似乎要鑽進牆裏去把牆皮撐開,深紅淺綠鮮豔無比。

    和工作台隔一個西廳玻璃門的小花園,有小型的木庫和瓷窯,這裏不僅是她的住處也是她的工作室之一。

    宋嘉禾熱好了牛奶進西廳找她,見她已經換了衣服,站在書架前仰頭盯著那些八音盒發呆,出聲提醒,“小淵,牛奶好了。”

    兩人安靜的坐在地毯上喝完,榮青淵糾結了半天,抿了抿嘴唇說,“你能等我睡著了再走嗎?”

    宋嘉禾伸手摸了摸她頭頂柔順的短毛,笑道,“我不走,我就在這。”

    榮青淵點頭,揉揉眼睛起身往床邊走,喝的那點酒一折騰早就醒了,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

    宋嘉禾微垂頭盯著地板,忽然看著她的背影說道,“你已經很久不對我提要求了。”

    榮青淵頭也不回地說,“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宋嘉禾守了她一晚上,清晨接到消息,說是歐洲那邊出了點問題要他趕去處理,他給榮青淵留個字條放在床頭,動身去了機場,隨後榮青淵醒過來,迷迷糊糊的飄去浴室,又迷迷糊糊的飄去北廳找水喝,回來看見字條立刻清醒,跟著跑去了機場。

    宋嘉禾看見榮青淵出現根本緩不過神來,哭笑不得,“這麽早你怎麽起來了?”

    “強行重啟了好幾遍呢。”榮青淵漫不經心地把手裏的早餐丟給他一份。

    “你就想給我送個早餐?”

    “我想送你,什麽時候回來?”

    宋嘉禾笑著哄她“很快,大概後天。”

    登機時間一到,兩人擁抱道別,榮青淵想跟他一起去,但是忍住了沒說,有些喪氣。

    徐靈昭站在樓上貴賓室門口,拿望遠鏡看的起勁,宋嘉禾走後,榮青淵站在原地朝四周張望了一番,忽然朝上掃了一眼,他立刻閃了回去,暗歎這人的敏銳。

    榮青淵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放心上,正巧手上的電話響了,是奇葩社唯一根正苗紅的千金大小姐,奇葩社大氣穩重代言人,黃,音,書,是也,她趕緊接起來,捏著嗓子,“老三”

    “……好好說話,在哪呢?我去接你。”

    榮青淵報了地址,掛了電話,就聽見機場廣播響了——催徐靈昭先生登機。

    她聽完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捂著臉坐在椅子上,笑不可遏,接著手機收到一條信息,“好巧,再見。”

    黃音書是十五分鍾之後到的,玻璃高跟鞋,灰色收腰連身長裙,藕臂鵝頸,眉目淡然,頭發隨意綰起來就是一個大寫的端莊典雅。

    榮青淵坐在副駕駛上瞧著大美人司機,簡直心曠神怡。

    黃音書側頭看她一眼,笑道,“這色眯眯的眼神誰教你的?”

    “欣賞美,這是本能,無師自通。”榮青淵得意,“我,貪財好色,俗人一個。”

    黃音書輕笑,她這一笑就是一個大型治愈係現場,笑得好看都夠不容易了,還能笑的好看又治愈,真厲害。

    榮青淵一個勁兒的欣賞,想起來另一個大美人,“你跟綠薇聯係過了?”

    “嗯,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會到,我先送你回去,再買菜給你們兩個做大餐。”

    榮青淵歡呼一聲,打開天窗按開音響,跟著《人間惆悵客》一起high,“我聽這麽酷的歌,還吃什麽飯,是不是應該辟穀了啊?”

    黃音書眉眼含笑,一臉無奈縱容。

    一路上,黃音書平靜的開著車,雖然她們奇葩老三向來穩重,話不多說,但在自己人麵前很少壓抑自己的天性,今天,看著跟平常沒什麽兩樣,但想逃過火眼金睛還是差一些火候。

    榮青淵不high了,關掉音樂,“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要跟我說?關於誰的?綠薇?”

    黃音書故作驚訝,逗她,“太嚇人了吧,這怎麽猜到的?”

    榮青淵笑嘻嘻的,“直覺。”

    兩人到奇葩社,黃音書讓她在北廳先坐,自己去泡茶端過來,喝了一口突然沒頭沒腦的問,“小淵,你到現在有沒有遇到過什麽事,讓你覺得活不下去?”

    榮青淵渾身一僵,斂眉垂目眼底冷的森然,兩秒鍾後,她懶散地靠向沙發背,控製住自己的聲音,漫不經心地淺笑,“有啊,自從我的作品,什麽木頭啊、瓷器、畫、一件件展出,被人買走收藏,被人討論攻擊,我都沒有睡過一天踏實安穩覺,欸天生敏感,沒有辦法。

    我都不知道人為什麽恨我,甚至把我的隱私挖出來公之於眾,說我爺爺好歹是德高望重的教授怎麽教出我這麽個玩意兒,還說我給榮家抹黑了,設計出來的東西根本一文不值,是我和團隊精心設計的雅局,為了錢什麽都做得出來……要不是宋嘉禾替我扛著,活不到現在了我都。”

    黃音書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看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得已不可言說和言不由衷。”

    榮青淵黯然正色,問道,“綠薇出了什麽事?”

    黃音書歎口氣,靠在沙發上喝茶,“薇薇沒事,是她的朋友……戀人……男朋友,她中學時候有一個特別好的男朋友,約定一起到月裏讀大學,畢業就結婚,後來男方在一次徒步旅行中失蹤了,最近一個探險隊在山穀裏偶然發現了一些遺骸,確認了就是那批徒步失蹤的人。

    男方的父母去認領之後特地到月裏找綠薇,可能是想見一見她然後告知這些事。她不在,我出麵接待的,今天早上我剛把兩位老人送回去。”

    榮青淵一下子就蒙了,緩緩抬眼,“所以……她這麽多年在外麵跑,斯堪的納維亞,亞美尼亞,東非,南非,印加,撒哈拉、憤怒角,西沙,拚命的折騰,她不想活了,她想用同樣的方式死在路上?”

    黃音書的茶杯抵在唇邊,輕輕的“嗯”了一聲。

    “綠薇呢?現在在哪?”榮青淵追問。

    “回國好幾天了今天才聯係上,說是有隊友受了點小傷,一直在醫院照顧。”

    “她現在知道嗎?”

    黃音書搖了搖頭。

    榮青淵也不說話了,突然就想起在大學裏第一次看見汪綠薇的時候,墨綠蕾絲裙米白小高跟,燦爛美麗的出神入化,手裏拿著一疊文件揚手叫住她,笑說,“你就是榮青淵吧,你的作品集我都看見了,我們覺得你是個奇葩,特別適合跟我們一起玩。”

    她當時有些招架不住這樣肆意明媚的光芒,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對麵這個人那麽燦爛耀眼,和風裏雲霞流光一輪驕陽,一說一笑天都亮了。

    黃音書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輕歎,“我們從來不知道驕陽身後的陰影裏,到底藏了多少好不了的傷疤。”

    榮青淵喉嚨有些堵,半晌才輕聲說,“是啊,這麽多年,她一直笑,我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我們從來不知道她高不高興。”

    “也許她早就痊愈了。”黃音書起身,笑了笑,“我去買東西,你先在這等一下,估計也快到了。”

    黃音書走後,榮青淵一直窩在北廳發呆,突然奇葩社外麵“砰砰砰劈裏啪啦”的鞭炮齊鳴,那叫一個熱鬧,她聽見動靜立刻回過神撒腿往外跑。

    汪綠薇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傻了,準確的說是差點嚇哭,杵在那半天動也沒動,黑了也瘦了,穿著背心長褲,長發束起戴個半舊的棒球帽,腳邊立著個快被砸扁的行李箱,既像漂泊的浮萍又像孤獨的蘆葦。

    榮青淵被陽光曬的眯著眼睛,嬉皮笑臉地說,“回來啦,你那倒黴隊友怎麽樣了?”

    汪綠薇瞧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就知道這是給她準備的“歡迎儀式”,一把掀掉腦袋上頂著的棒球帽,嘿嘿一樂,“沒什麽事兒,就是小腿骨折還得在醫院裏躺段時間。”

    榮清淵煞有介事地點頭,“那就好。”

    汪綠薇滿不在意地笑,過去一把捏住她的臉,“榮小蓮子我可想死你了。”

    榮青淵聽她叫自己這個小名,就這麽讓她拎著自己的腮幫,斜眼,“想我你就捏著我?”

    汪綠薇大笑,大太陽底下也就她能這麽既不嚴肅還很活潑了,左右前後看看,“音書呢?”

    “出去了,馬上回來。”

    “好,我先上樓洗個澡,累死我了。”

    黃音書進門,正巧汪綠薇一身輕紗長裙從樓上下來,均勻細膩的麥色肌膚,長腿細腰線條優美的隨便走個路都是搖曳生姿,再加上她這張臉,左右看看那必須是顧盼生輝,不知道怎麽修煉成了精,那酷勁兒就好像是從毛孔裏透出來的,不但不淩厲,反而因為她時而如水憂傷的眼神捎帶上了一層溫柔,真叫人神魂顛倒。

    “這不是我們三小姐嘛,才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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