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你信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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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青淵生病了,病魔並非突然的來,而是一點一點啃噬她敏感纖細的神經,她好像失去了對外部世界的感知,也從不主動跟人交流,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把自己關進工作室,畫畫燒瓷雕木頭,狀態近乎癲狂。

    黃音書和汪綠薇帶她看了半年多的心理醫生,因為她不配合情況也沒有很大的改善,甚至有一年的時間她隻見她們兩個人,其他生人一律不見,如果她們兩個太忙回不來,她就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說話。

    宋嘉禾痊愈之後每天到奇葩社報道,風雨無阻,黃音書和汪綠薇都跟他說過,小淵沒有回來過她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但他還是每天都來,站在北廳向西廳望一眼。

    奇葩社這棟loft,裏麵的格局是黃音書設計的,空間被切得像玻璃叢林,與不多的實牆交錯,既私密又開闊,隻是沒有人的時候就顯得空空蕩蕩的,心裏也空蕩蕩的。

    黃音書近兩年下班回家經常看到的場景,就是宋嘉禾一個人坐在北廳的沙發上望著西廳的門出神,今天也不例外,她進門就招呼,“嘉禾來了。”

    宋嘉禾收回目光,看向她,微微笑一笑,“我帶了草莓榛子蛋糕,小淵不在,留給你。”

    黃音書笑起來就是一個大型治愈係現場,“還是那家?”

    “嗯。”

    “我說,下次買芒果乳酪的吧,他們家還是乳酪最正宗。”

    “好。”

    黃音書更樂了,把泡好的茶端過來,“咱們也認識六七年了吧,這兩年你每天來,每次都是這麽說的,可又每次都沒記得。”

    宋嘉禾接她遞過來的茶杯,笑的有些無奈,“對不起,習慣了。”

    黃音書也無奈,“你為什麽不去別的地方找一找?”

    他看起來有些疲倦,“找過了,我想即使她真的不在這,總有一天她也會回到這。”

    黃音書垂眸喝茶,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宋嘉禾歎了一口氣,眨眨眼淡然地說,“音書,我老了,至少我的心不再年輕了。”

    “嘉禾,值得這樣嗎?”

    “我和小淵之間不需要這樣的衡量標準。”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

    宋嘉禾笑笑,“十年前我或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早就不記得了。這是我跟小淵認識的第十二年,我從不奢望跟她在一起,因為承諾和未來我沒有一樣給得起,我相信除了愛以外一定還有另外的可以超越愛的感情,可是音書,我是俗人,我超越不了。”

    黃音書一下子覺得喉嚨有些堵,“這太絕望了,小淵的心思你不可能看不出來,你為什麽不告訴她呢?為什麽要這樣?”

    宋嘉禾還是那淡然的樣子,搖搖頭,“一開始就隻想每天見到她跟她呆一會兒就好,後來她信任我依賴我,我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甚至希望她是我一個人的……這兩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死了,或許她就不會消失,她就解脫了……”

    黃音書倏地瞪大眼睛,“要是小淵聽到這種話,一定不會原諒你的。”

    宋嘉禾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收住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留著這條命,隻要我活著,就還可以護著她,為她去拚命。”

    他不經意間歎了一聲,“之前綠薇在醫院,小淵問過我一句話,她問我一個人能為愛情做到什麽程度,能去死嗎?我說能,其實不光是死,人能為愛情做任何他做得到的事,和任何他做不到的事。”

    黃音書看著他的臉,“站在你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你能把這些都告訴小淵。”

    “那站在你小淵朋友的角度呢?”

    “……這對她來說或許有些沉重,但你在她心裏的位置是不一樣的,這你清楚,你在她那有不一樣的存在感,她有知情權。”

    宋嘉禾喝茶笑道,“謝謝你今天願意聽我說這些,希望你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黃音書漠然,或許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不可言說和言不由衷,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的世界都複雜的難以一眼看懂,隻是,有些人活得輕鬆有些人活得辛苦,他選擇了後一種。

    宋嘉禾起身走到西北廳廊的玻璃門前,那是一扇巨大的自動玻璃門,非常明亮,閉合的時候幾乎看不到邊框,一旦關上就好像真的永遠不會打開了一樣。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兩廳之間那條不長不短的小廊,粉白牆,廊壁上嵌著清新雅致的雕花木格窗,蔥翠欲滴的竹,影子都嫵媚,嫋嫋娜娜,腳下是一指長均勻橢圓的鵝卵石鋪路,連流水聲都泠泠清雅。

    黃音書吃了一口宋嘉禾帶來的蛋糕,一絲清苦繚繞不去,她想了半天要不要告訴他,可最後還是沒有給出半點榮青淵的信息,隻是說,“馬上就秋天了,小淵喜歡秋天。”

    宋嘉禾回過身,笑了笑,“嗯,嬌嬌氣氣的怕熱又怕冷,覺得秋天好,秋高氣爽。”

    “是啊。再冷些葉子一落,堆得滿地都是。”黃音書說著想起來什麽似的笑了,“我記得上學的時候,有一回我跟小淵在街上看見一個人騎電動車不小心把正掃落葉的環衛大爺撞倒就跑了,她追著那車追了兩條街。”

    宋嘉禾揉了揉眉心,滿眼笑意,“就看著纖弱,其實身體素質很好特別能打,從小被逼著練格鬥扔男人堆裏打出來,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看一眼西廳,收回目光,“即使是這樣,也護不了她無虞。以前老爺子……就是小淵的爺爺榮教授跟我提起過,小淵是典型的木命又生在秋天,命特別弱,命途也是險象環生,你信命嗎?”

    黃音書抬眼,“有時候信,有時候不信,有時候不得不信。”

    榮青淵一步都不肯離開西廳,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也不怎麽吃點東西,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發呆,黃音書和汪綠薇雖然無微不至,但還是不起一丁點作用,就因為綠薇勸一句讓她試試入院治療,她整整三天沒有說話,也不理她。

    黃音書這下無計可施,給在英國的方禹紅打了電話,希望大姐的話她會多聽進去幾句,方禹紅在電話裏也沒說什麽,第二天半夜就到了,灰色長風衣,白色連身裙,腳上蹬著三寸高跟鞋,走路生風,目光犀利沉著,風塵仆仆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出了這樣的事你們兩個也敢瞞這麽久。”

    “對不起大姐……”汪綠薇剛開口,她一抬手,“人在哪兒呢?”

    “在小花園。”

    方禹紅徑直往小花園走,兩個小的互相遞了個眼神,手心冒汗,趕緊跟了上去。

    花園裏燈全部開著,亮如白晝,大朵大朵盛開的紫白色繡球花和洋桔梗很是矚目,奇葩社地氣好,各種花雖然是夏天的尾巴了也開的特別精神,榮青淵穿著飄逸的淡青色冰絲長衫坐在中間,小桌放在身前,手邊一排雕刻刀,還有一堆的木頭鱗片,正全神貫注的雕一片魚鱗。

    方禹紅看見她就緩了腳步,瞄了黃音書和汪綠薇一眼,看向榮清淵,“小淵?”

    榮青淵聽見這個聲音一愣,停手緩緩抬起頭,眼窩深深目光暗淡,又低頭繼續手裏的工作,“你回來了。”

    黃音書和汪綠薇頓時鬆了一口氣,趕緊撤離現場,方禹紅走過去拿了個軟墊坐在她對麵,“剛回來。”

    “有什麽事嗎?”榮青淵問。

    “嗯,朋友有一點事,所以回來看看。”方禹紅仔細的盯著她的臉,手指撥弄著她做好的鱗片,榮青淵皺皺眉,但沒有阻止。

    “你在這呆多長時間了?”

    “23小時16分45秒。”

    方禹紅揉了揉鼻梁,微微勾了勾嘴角,“我也坐了好久的飛機,又餓又累,你陪我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好不好?”

    榮青淵無動於衷,像根本沒聽見一樣。

    方禹紅也不急,安靜的看著她雕魚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小淵,我們多久沒有見麵了?”

    “2年364天17小時25分19秒。”

    方禹紅這次忍不住,有點無奈地笑了起來,“那你想念我嗎?”

    榮青淵忽然之間放空了,半天才回過神,看她一眼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這次回來不會很久,所以你能陪我吃點東西然後休息一下嗎?”

    “還要走?”榮青淵問道,頭不抬手也沒停,“能不走嗎?”

    “這個不行,我還有1年6個月13天36分鍾41秒才回來,不走的那種,你現在就可以倒計時。”

    榮青淵腦子裏像裝了計時器,設置好時間,就進入了倒計時模式,“好。”

    “我們現在可以去吃東西了嗎?”方禹紅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嗯。”

    黃音書和汪綠薇在廚房裏,一個端莊優雅的做菜,一個慢條斯理的煲湯,汪綠薇得空抱怨,“今天沈翔輝又去店裏坐那看書看了一整天,你不是跟我說他有一堆公司嗎?怎麽這麽閑?我都跟他說我不知道小淵在哪了,還來。”

    “我也跟宋嘉禾說我不知道小淵在哪,你覺得有用?”

    “真不知道怎麽想的,關鍵是他一去,店裏就人滿為患,姑娘萌妹女神女文青女神經輪番上陣,最關鍵的是這些人畫也不買,展也不瞧,書都不摸一下,買點零食也行啊。”

    黃音書深吸一口氣,“看起來我國美型斯文敗類的基因進化以及擴散速度,已經完全趕不上國民審美水平的提升了。”她說著搖了搖頭,“害怕。”

    汪綠薇,“……”

    方禹紅帶榮青淵進廚房看了一眼,她們兩個眼裏同時閃過一絲欣喜,汪綠薇笑道,“馬上就好了,去餐廳等著小二上酒吧!”

    黃音書也笑,“對,我還定了兩份香辣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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