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南向微風，溫濕度適宜，蜂箱內環境良，蜜蜂狀態良好，適宜遷徙。

    連日陰雨過後，天氣放晴。北省的洋槐花期再不能等，路旺順跟幾個合作社的蜂農早幾天已經打好行裝，吉日出發。

    他裝完最後一隻蜂箱，路平安帶著多喜和涵涵也就趕到了。

    涵涵在路平安懷裏睡得安穩，多喜用一隻大的遮陽帽遮住自己的半張臉，顴骨處的淤青卻依然能看得見。

    路旺順沒多問，把多喜的幾隻大箱子裝上車，多喜也爬上去，安置著行李箱。

    路平安把涵涵遞給路旺順，說：“你也抱抱。這一路，得需要你照顧呢。提前培養一下感情吧。”

    “我？”

    路旺順粗手大腳，碾麥子的石碌碡能一把抱起，這麽個又香又軟的小團子一入懷，立刻緊張得像是抱著一隻炸藥包，輕了怕掉了，重了怕疼了，糾結的手腳都要抽筋了。

    多喜從車上跳下來，笑著對路平安說：“行了，你就別為難順叔了，他抱孩子那姿勢，我看著都累。”

    多喜把涵涵接過去，警報解除，路旺順擦擦腦門上的汗，推上車子的擋板，說：“多喜說得對，就抱這一會兒，我胳膊都酸了。”

    旺順嗓門大，吵醒了涵涵，多喜抱著孩子鑽進車子副駕去喂奶。

    路旺順和路平安兩人坐在槐蔭底下的一展石磨盤上說話。

    路平安把糖果盒遞給路旺順，路旺順接過去拿了一顆話梅丟進嘴裏，說：“小心糖尿病啊，你這段時間吃這個可是有點多。”

    路平安也拿了一顆含著，笑一笑，說：“過幾天就不吃了，快沒有了。”

    路旺順吐出一顆話梅核，皺著眉頭，說：“怎麽這麽酸？”

    “這是爺爺給我做的最後一壇，糖有些少。那天早上出門前，他說會再買點糖回來加上……”

    路平安沒說完，路旺順也不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路旺順才又問：“你真要去給成小總做保鏢？”

    “嗯。”

    “怎麽突然又決定去了？之前不說不去嗎？”

    “他給的工資合適。順麗和我媽在外麵花錢多。”

    路旺順低頭，拿一根樹枝劃拉著地皮，悶著聲音說：“我覺的，沒那麽簡單。”

    路平安笑了，“順叔是不是近段時間看多了？”

    路旺順丟開樹枝，看著她說：“平安，我不希望你變成第二個卓歡。”

    路平安拍拍他的肩，“想哪兒去了？我沒那麽高的段位，頂多做保鏢的時候勾引勾引成小總。”

    路旺順憨厚一笑，“也行。成小總那人，看著嘻嘻哈哈挺幼稚的，其實吧……”

    “其實什麽？”

    路平安等著他的下文。

    路旺順想了想，搖了搖頭，“我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跟你看見的不一樣。”

    路平安笑笑，沒再說話。

    路旺順又問：“多喜還回來嗎？”

    路平安說：“不回來了。你把她帶去北省，修文姐會去接，她新開業的幼兒園正好缺一個幫手。多喜有事做，涵涵大了也可以在那裏入托。”

    “你安排的很合適。”路旺順頓了頓，又問：”卓歡呢？”

    路平安說：“離婚手續已經辦完了，他把孩子和修車行都給了多喜。車行已經盤出去了，新老板說卓歡可以在那裏繼續工作。不過，恐怕他不會再留在那裏了。”

    路平安望著車上幾隻掉隊的小蜜蜂，正東撞撞，西找找，找著自己的蜂箱。

    多喜抱著涵涵下來，小寶寶吃飽了，情緒很好，看著路旺順斜斜地扣在腦袋上的草帽，伸著小手要。

    多喜把孩子遞給路旺順，拉了路平安去一邊說話。

    多喜的大遮陽帽子摘了，露出額頭上方少了一縷頭發的頭皮，上麵滲出的血漬已經幹結。那是卓歡打的。

    因為卓歡辦事不力，被路平安發現行蹤，告到了金老爺子那裏，金鵬挨了好一頓批。為了懲戒，金鵬沒有給卓歡之前答應給的貨。卓歡耐不住去找了別人，對方要價高，他的錢不夠，回家跟多喜要錢時，多喜沒給。他熬到半夜，毒癮發作，為了盡快拿到貨，想把涵涵抱去賣掉換錢。

    路平安趕到時，涵涵在卓歡的懷裏大哭，多喜死命抱住卓歡的腿，卓歡正一腳腳地下死勁地踹她……

    路平安搶過涵涵，一椅子就把卓歡掄倒了。

    多喜哭著還在求她，“安姐，安姐，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卓歡跑了出去，再沒回來。

    今天上午，路平安帶著多喜在民政局門口等到卓歡。從簽字到換本，他全程沒說一句話，分手時，多喜哭著叫他，他隻說了句，“照顧好涵涵，當我死了。”

    五年前，卓歡是路平安物流公司的司機，多喜是公司的後勤。卓歡開車技術好，修車技術也好，多喜的小電車，在他手裏，玩具一樣。就那樣認識了，兩人談了半年戀愛，結婚時還是路平安給他們證的婚。

    後來兩個人又有了涵涵。那時候的卓歡，勤奮踏實，能吃苦，對多喜和涵涵寵得不得了。

    如果一年前那晚卓歡不接受老同事的邀請去吃飯，就不會認識金鵬，也就不會變成一個滿嘴謊話，沒有原則，家暴賣孩子的人渣。

    多喜為此哭過、鬧過、求過，卓歡也一次次地下跪過、發誓過、自殘過，到最後，他還是一步步走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小小的粉包，燒錢如紙，殺人無形。在那個東西麵前，誰都不要盲目相信自己的定力，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所以，唯一的救贖就是在第一次之前就不要好奇，不要嚐試，遠離，再遠離，離得越遠越好。

    ……

    多喜尷尬地笑笑，又把背在身後的帽子折過來戴上了。

    “今天太陽有些大……”

    她說著，整理著帽子，突然抬起胳膊，擋住了眼睛。

    路平安攬住多喜的肩，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怕嚇著孩子，多喜哭得很壓抑。哭過，擦幹眼淚，拿出一張銀行卡給路平安。

    “安姐，這張卡你還是收回去吧，有盤鋪子的那些錢，足夠我應付一陣了。我自己也能幹活，放心吧，餓不著我們娘倆。”

    路平安接過來，重又放回多喜的口袋裏，“拿著吧，我用不著。”

    “安姐……”

    多喜又哭。

    博達修車行開業四年，多喜總共隻給過路平安兩次分紅。去年一年，車行生意很好，她盤算著能多給路平安一點分紅，卻沒想到卓歡會染上那個。

    修車行出手急，並沒有要到一個好價錢，欠款還完，所剩不多。路平安又把這幾年的分紅全部都給了多喜。

    多喜本來不要，路平安卻說：“拿著吧，隻當是在我這裏存著的。別委屈了涵涵。”

    ……

    車隊要出發了，多喜抱著涵涵，咬咬牙不再回頭，上了車。

    路平安望著一車的小精靈，對路旺順說：“好好照顧我的這些小朋友。”

    突然之間，路旺順的喉嚨就梗得說不出話來。

    路平安轉身走出好遠，聽見路旺順在後麵喊，“平安，我的手機24小時不關機。”

    路平安回頭微笑，揮手告別。

    朝陽裏，車隊啟動，那些迷路的小蜜蜂嗡嗡嚶嚶，拚命扇動翅膀，隻可惜，已經追不上了。

    “轟—”

    有車聲在路平安身後突然響起。

    她轉身，聽見一聲冷笑，有人說：“還挺煽情。交代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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