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小區7棟1單元403，路平安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麵的夜色，想起黃昏時分駕車從福祿村趕往河西市，晚霞鋪了滿天，微風拂麵。

    她戴著男人的墨鏡開車，男人就坐在她身邊，一邊啃著燒雞一邊添油加醋地跟她渲染著他在外流浪十天的奇幻經曆。

    車裏放著一首英文歌：Whenyou＇reallonebyyourselfdoyoulikeyou當你獨自一人時，你喜歡你自己嗎？

    Doyoulikeyou你喜歡自己嗎？

    Youdon＇thavetotrysohard你不必如此辛苦嚐試

    Youdon＇thavetogiveitalway你不必如此放棄真我

    Youjusthavetogetupgetupgetupgetup你隻需振作，振作起來

    Youdon＇thavetochangeasinglething你不必做出任何改變

    Youdon＇thavetotrysohard你不必如此辛苦嚐試

    Youdon＇thavetobenduntilyou

    eak你不必逼自己委曲求全

    Youjusthavetogetupgetupgetupgetup你隻需振作，振作起來

    Youdon＇thavetochangeasinglething你不必做出任何改變

    Youdon＇thavetotrytrytrytry你不必去試著努力

    那首歌的名字叫《try》，舒服放鬆的旋律，很適合開車時聽。

    此時，夜已黑透，樓下廣場舞的音樂還沒有停。

    劉淑芬出門去見她的老姊妹，路順麗在臥室煲電話粥。

    客廳地板上雜亂地堆放著打包著日用品的紙箱，被防塵布蓋起來的家具，以及幾隻碩大的行李箱。

    一切都雜亂無章，一切又都理所應當。

    親人都在，她卻覺的自己是一個人。

    ……

    一盒話梅見了底，劉淑芬還沒有回來。

    路平安從沙發上坐起，再次把電話撥給劉淑芬。

    已經是第三次催了，劉淑芬有些著急，“招弟啊，我這次出國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呢，就不能讓我跟你蘭姨好好聊會兒天？”

    路平安掛了電話，直接進了臥室。

    路順麗的電話粥還沒煲完，衝她擺擺手，示意她出去。

    路平安走過去，拿過路順麗的手機直接掛斷，丟了外套給她，“帶我去蘭姨家。”

    路順麗老大不願意，“媽都那麽大人了，聊完自然就回來了。”

    路平安回頭看她一眼，路順麗自動閉嘴，穿上外套，跟著路平安出來。

    路順麗所知道的蘭姨家跟天成小區隔了一條街，兩個人很快到達，蘭姨正在小區門口廣場上跳舞，說根本就沒看見劉淑芬。

    兩個人立刻返回，找到劉淑芬經常去的小超市。超市門口兩張麻將桌子邊都坐滿了人，卻沒有劉淑芬。

    正在坐莊的老板娘丟了一張幺雞進鍋裏，說：“劉淑芬啊？她不是已經出國了嗎？昨天還說她家麗麗掙了大錢，母女兩個要一起移民去打美國麻將了。”

    路順麗臉上有些掛不住，悄悄看路平安一眼，說：“大姨，您就說有沒有看見她吧。”

    老板娘著急碰牌，眼睛盯著牌麵，急火火地說：“沒有沒有，她好幾天不來玩了。我們玩得小，人家看不上眼了。”

    兩個人就要走，旁邊一個站著看熱鬧的胖阿姨說了句，“你們去舒心棋牌室看看，我在那裏經過時，在門口看見一個人挺像她的。”

    路平安問清地址，帶著路順麗再找去舒心棋牌室，裏麵激戰正酣，老板卻說劉淑芬打完一圈就跟著兩個人走了。

    路平安立刻問：“是兩個什麽樣的人？”

    老板想了想，“記不大清了，倆男人，一個中年，一個年輕點。生臉，第一次來這裏玩。不過，聽交談，你媽應該跟他們認識。哦，想起來了，你媽好像管那個年輕點的叫小桌子。”

    “小桌子？”路順麗擰緊眉毛，“什麽小桌子，還小凳子呢。我家沒有這些家具做的親戚。”

    路平安心裏突然長刺，邁步出了棋牌室，電話撥給多喜，多喜說卓歡已經兩天不著家了。

    就在這時，劉淑芬的電話突然撥過來，路平安還沒來得及接起，那邊已經掛斷。回撥過去，提示已經關機。

    路平安問路順麗，“我給你的錢存哪兒了？”

    路順麗被問得一怔，“銀行卡裏啊。”

    “卡呢？”

    路順麗連忙護住自己的包，“錢，錢包裏。”

    路平安臉色很不好，“拿來。”

    路順麗不願意，“你都給我了……”

    “你先看看還在不在？”

    路順麗打開錢包，裏裏外外翻遍，小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聲音都在顫抖，“姐，卡，卡不見了。”

    路平安問：“媽知道密碼嗎？”

    路順麗舌頭都打了結，“她，她問過，我沒說，不過，我設的密碼，是，是爸爸的生日。”

    路平安又問：“沒有開通手機短信提示嗎？”

    路順麗點頭，直愣愣瞪著她，“開，開通了。”

    路平安無語，“看我幹什麽？看手機！”

    經她提醒，路順麗才手忙腳亂地去拿手機，翻開短信，幾條取款信息赫然躺在未讀信息裏。點開信息一看，路順麗再站不住，身子一歪，癱倒在地上。

    “錢，錢沒了，都取光了。”

    從福祿村回來，路順麗就忙著打電話平息她“不再出國”的謠言，挨個打電話告訴她的那些小姐妹，解釋說是爺爺的葬禮耽誤了行程，她還是會出國的。

    隻顧著打電話維護自己的虛榮心了，連銀行發過來的取款提示都沒時間點開去看。現在再看，銀行卡裏已經空空如也了。

    “報警，報警，路平安你快報警。你不是認識那個邵警官嗎？讓他去抓劉淑芬。回來的時候她就跟我說，爺爺的死亡賠償金歸我，讓我把你給我的錢都給她，她一直都惦記著呢，一定是她拿走了，都拿去賭了……啊……”

    路順麗坐在地上大哭，路平安冷冷地說：“她是你親媽，又知道密碼，警察以什麽理由立案？”

    路順麗想想，更感覺一切無望，索性放聲哭起來。

    “我怎麽這麽倒黴啊？老天怎麽讓我攤上這麽個不負責任的媽啊？劉淑芬，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啊？女兒出國的錢都能拿去賭……啊，我可怎麽辦啊？我要出國啊……”

    路順麗不顧形象的哭鬧引得路人頻頻側目，路平安不勝其煩，吼道：“行了，想哭回家哭去。”

    她邁步要走，路順麗連忙拉住，“你去哪兒？”

    “找劉淑芬。”

    路順麗使勁拉住她不放手，“爺爺的賠償金還在你那裏，你給我，我明天自己走，不等劉淑芬了。”

    路平安心寒至極，甩開路順麗的手，說：“回家呆著，誰敲門也不要開。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機場。”

    路順麗使勁抹一把眼淚，“嗯嗯，我在家等你，姐。”

    這一晚，路平安徹夜未歸，劉淑芬也一直都沒有消息。

    路順麗整晚沒睡，第二天早上六點，敲門聲響起，路平安回來。

    路順麗赤著腳跳下床去開門，路平安一進來，她拉住就問：“怎麽樣？找到媽了嗎？”

    一夜的浸染，路平安渾身都是那種黏膩刺鼻的雪茄味，她脫掉外套，嫌惡地丟到沙發上，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呼出一口氣，說：“找到了。”

    路順麗立刻緊張，“在哪裏？錢，還在嗎？”

    路平安說：“都輸光了，這套房子也押進去了，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收房。”

    路順麗一下跌坐在椅子上，眼睛發直，呆呆傻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路平安去洗手間洗臉，一捧冷水撲到臉上，才聽見外麵嚎啕的哭聲。

    她擦幹臉出來，問路順麗，“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路順麗止住哭泣，看著路平安，說：“怎麽辦？現在怎麽辦？”

    除了有點疲憊，路平安神色正常，她說：“我現在送你去機場。”

    路順麗擦擦眼淚，站了起來，顫著聲音叫了一聲“姐”。

    “走吧。”

    路平安也不看她，拖了兩隻行李箱，回頭看看路順麗，說：“你把媽的行李也帶上。”

    路順麗又驚訝又氣憤，“她還跟我一起走？”

    路平安拖著箱子往外走，“先幫她帶過去，三天後，你去機場接她。”

    出租車上，路平安抱著手臂靠在車座上閉目養神，路順麗沒敢打擾，一肚子的忐忑暫且憋下，睜大眼睛望著車窗外，一雙眼睛瞪得又幹又澀。

    到達機場，路平安先去辦行李托運，再回來，機場廣播裏已經通知檢票了。

    她遞給路順麗一張銀行卡，說：“密碼是我們的生日，收好了，這次別再弄丟。”

    “嗯……”

    糾結了一晚上的心落回實處，路順麗忍著眼淚轉過身去，檢票入關。

    她背著那隻還是路平安給她買的包往裏走，猛地回頭，看見路平安手插著衣袋站在那裏，身上還是昨晚穿的那套衣服，短夾克，長牛仔，碎發遮住眼睛……

    她突然想哭，莫名其妙的，從來沒有過的悲傷的感覺。

    她丟開行李跑過去，隔著檢票口，衝著路平安喊，“路平安，路平安……”

    路平安衝她揮揮手，微微一笑，轉身往外走。

    河西市的朝陽升起，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頂上灑進來，她的肩上擔了一層金光，沉重而又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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