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勇說的那個她，指的是小鋼斧。

    他看見她往後抓路平安時，手裏有白色的粉末霧一般飛出來。

    路平安被那團霧氣撲到，眼前很快模糊，隻看見無數個小鋼斧在衝她獰笑。她不由向後退去，腳步完全亂了，一直跌在身後圍欄上才停住。

    “火鳳凰倒了！”

    不知道是誰嚷了一聲，全場再次沸騰，那些輸得氣急敗壞罵罵咧咧就要退場的人又湧了回來。他們盡可能地往前擠著，想要看看自己是否還有翻盤的機會，而那些押了路平安的則是一臉緊張，麵麵相覷。

    “到底怎麽回事？”

    “是啊，剛才不都已經穩贏了嗎？”

    “那人用了藥，藏在她指甲裏。”邵勇在一個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那人怔了一下，隨即指著小鋼斧大喊，“她使詐！她給火鳳凰用了藥！快抓住她！”

    “抓住她！保安呢？有人使詐！”

    台下賭徒紅了眼，群情激奮。小鋼斧不管不顧提著拳頭衝著路平安就撲了過去，而那些保安，不但沒有衝上台去維護公平，反而自動站成一圈，密密地圍住了賽台，阻擋住了那些想要往台上衝的人。

    這是一場陰謀，拳場內部有人想要路平安輸。

    小鋼斧撲上去，一腳踹在路平安的小腹上，路平安撲通跪地，沒有任何反擊之力，隻在眩暈中拿手護住了自己的頭。小鋼斧拳拳到肉，掄起鐵拳一拳砸在路平安的後背，路平安再支持不住，身體往前撲倒，小鋼斧抬腳就踩了上去。

    邵勇急了，大手幾乎要把護繩扯斷，額上青筋都暴了起來。就在他忍不住要跳進去救人時，看見路平安拚了昏迷之前的最後一點力氣，拚命地向他搖頭。

    邵勇的腳步終是停住。他知道路平安所堅持的是什麽。比起成星宇，她更不願意他在這裏暴露。

    邵勇扭頭看向成星宇。周圍人群如林，成星宇就在這片沸騰的森林深處，低頭坐在那裏，麵色蒼白，手握成拳，握在他手心的那隻瓶蓋已經扭曲變形，深深嵌進他的掌心。鮮血流出，滴在他的衛衣上，那裏的顏色深了一大片。

    邵勇一把揪住成星宇的脖領，咬著牙說：“有人要她死。”

    成星宇依然垂著眼，不說話。

    邵勇要把牙齒咬碎，他揪著成星宇的領子，幾乎把他勒死，“你看見了嗎？有人要她死。”

    成星宇終於抬頭，狠狠地瞪著邵勇，說：“他們今晚要弄死的人是你。”

    成星宇推開邵勇，重又坐下。他坐下來的角度正好，可以那麽近地看見她。

    台上半昏迷的路平安蜷成一團，一拳拳地挨著小鋼斧的拳頭。而成星宇，他在沸騰的人群裏坐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

    “孬種！你配不上她！”

    邵勇憤然離開。之前的計劃，他不打算再執行。

    邵勇就要往台上衝，成星宇一把拉住，他的眼睛充了血，眼神凶悍可怕，“隻要你不出現，她就不會死。”

    邵勇怔住。

    成星宇透過人群的縫隙，望著倒在台上的路平安，眼睛一眨不眨，淚水決堤，倏然而下。

    那一瞬的藥勁兒很大，小鋼斧的拳頭很硬，頭很暈，身上很疼。到最後，雖然路平安還聽得見拳頭彭彭地捶在她身上的聲音，痛覺卻已經沒有了，隻剩下了眩暈，悶頓無力的眩暈，像是極度疲憊後想要睡覺的感覺。

    在她睡去之前，她透過人群縫隙努力地尋找著那個身影。他今天穿了一件那麽鮮豔的衣服，嫩黃色的連帽衛衣，胸前還印隻小熊，果然是個熊孩子。

    路平安微笑，他如果套上帽子蹲下來，就可以跳小黃鴨了吧！

    他很聰明，本來是把自己隱藏得很好的，誰也不會把那個穿著張揚的嫩黃色衛衣的年輕人，跟那個西裝革履、嚴肅沉穩的赫美總裁聯係在一起。

    都怪她，怪她失誤，引起了他的緊張，才會讓他被金鵬發現。

    路平安的眼睛很難聚焦，腦子裏是紅呼呼的眩暈，眼前是黃嫩嫩的眩暈，就在這團西紅柿炒蛋的配色裏，疾風突然掃開浮雲，她看見了星星，亮晶晶的小星星，一閃一閃，一顆一顆，涼涼的，圓圓的，穿成串，匯成河……

    路平安努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她終於看清了，那是成星宇的眼淚。

    那貨直愣愣的，木頭一般杵在那裏，一動不動，是千年的玉質石化木。

    他們離得那麽近，近到隻要她伸伸手幾乎就能摸到他的臉。所以，她看得見他麵色蒼白冰冷，眼睛深寒，蓄積冰雪，積雪終被心底的怒火融化，那雪水汩汩，一顆又一顆，顆顆斷落；一行又一行，行行連接。

    唉！

    路平安的心裏突然就起了一層霧一樣的歎息，再讓他這樣哭下去，這裏就要發大水了。到時候水漫金山，多少生靈無辜？

    看著路平安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任憑拳打腳踢都沒有任何反應，小鋼斧再次把目光投向貴賓席，那裏，金鵬神色淡漠，垂著眼瞼，把玩著一根雙節棍，沒有看她。

    小鋼斧咬咬牙，大吼一聲，突然跳起，抬起腿，狠狠地向著路平安的臉砸去。

    也就在那一瞬，成星宇一下從椅子上滾下來，紅著眼睛就要往台上跳。

    特麽不管了，要死一起死！

    邵勇一把拉住，“她醒了！”

    鋼斧落下，帶著森寒的風，就在眾人倒抽一口涼氣時，已經奄奄一息的路平安猛地往旁邊一滾，小鋼斧一腳劈空，狠狠砸在地板上。

    跟台下的人一樣，小鋼斧又驚又懼，慌亂之中抬腿又來。路平安身體還有些軟不能利落起身，她伸手握住小鋼斧劈麵而來的腳掌，以兩手之力一推一扭……

    像她在雪夜載著成星宇在山路上奔馳，摩托車前輪軋上石頭，車身猛地一顛，車頭扭向了山崖。路平安兩手用力，一推一扳，以八卦運行之勢，兩手撥起千斤……

    摩托車重又駛上大路……

    小鋼斧的慘叫響徹整個地下三層……

    路平安瞳仁染血，她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淡淡掃過成星宇，移向了貴賓席上的金鵬。

    金鵬對上路平安眼睛的那一刻，低頭，起身，握緊那根雙節棍，離開。

    路平安穩穩站立，全場呐喊響震如雷。無論之前有沒有押她，她剛才扭轉全局的一擊足可讓全場為之振奮。

    無疑，這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輸贏與否，卻是都過足了癮。

    路平安背對全場歡呼，眼睛餘光追隨著那抹黃色的影子，直到他出了賽場。她唇角一勾，突然直直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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