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害人終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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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瑤卮這一番動作,將在場的人盡皆鎮住了。

    “放肆!”相韜首先一拍桌子,騰然起身,“你還有沒有規矩!”

    “四姑娘您——!”劉媽媽一邊去扶自個兒主子,一邊指著她發難:“便是夫人一先為六姑娘擔憂,氣急了打了您兩下,您也不能如此大逆不道啊!夫人再怎麽說也是您的嫡母啊!”

    裴瑤卮哼笑一聲,掂了把皮鞭,接連又迎頭賞了這惡婆子一鞭,抽了她一個滿臉開花。

    相韜愈發氣急了,“混賬東西!你當我死了不成!”說著,一步上前奪過她手裏的鞭子,便要往她身上揮。

    “父親!”裴瑤卮有意看了眼高座上的蕭邃,也是狐假虎威了一回:“當著楚王殿下的麵,父親還想再殺女兒一回?”

    聞言,相韜的動作果然頓在了半空。

    這幾鞭子落下去,好歹算是出了她半口惡氣。裴瑤卮這時候冷靜下來,後退一步,提著衣擺不卑不亢地跪在相韜麵前:“父親明鑒,夫人是嫡母,若然心裏不痛快,哪怕毫無緣由發落女兒一頓,女兒也隻有敬領的份兒,萬萬不敢犯上。可如今——”

    她目光一冷,“夫人傷我親母、害我親妹,血濃於水,父親既然還留著女兒這口氣,女兒便不能熟視無睹,白讓人家欺負了骨肉至親去!”

    “四姑娘!你怎得敢如此汙蔑夫人!”劉媽媽倒是當真忠心,不顧滿臉的鮮血,撲跪到前頭力陳:“郡公!郡公您明察!分明是四姑娘在給六姑娘吃的點心裏下了毒,才害得六姑娘這樣,如今她非但犯上忤逆,還惡人先告狀!郡公!念著二公子和五姑娘,您定要還夫人一個公道啊!”

    左夫人被小丫鬟扶著,坐在一旁啜泣不止,“郡公,四姑娘如今出息了,要怎麽編排妾就怎麽編排,妾哪敢說什麽……”

    “好啊!”裴瑤卮慨然一笑,“夫人既說是我編排您,您這條走狗也說是我下毒,那就請您二位將證據拿出來,也讓相蘅心服口服!”

    劉媽媽一聽這話,正經來神兒了,見相韜默許,忙吩咐丫鬟將東西搬上來。

    不多時,相蘅房中那些個瓜果點心便都呈到了相韜麵前。

    劉媽媽指著這些東西說,六姑娘就是在四姑娘房裏吃了這些毒點心,這才中毒不起的。

    裴瑤卮淡淡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相韜眸色一眯,默然片刻,將尚未離去的何太醫請了過來。

    “太醫見笑了,家門不幸,還要煩勞您一回。”

    何太醫躬身隻道不敢,隨即將這些吃食一一驗看了一遍。

    “這……”何太醫為難道:“楚王殿下、郡公大人,這幾樣點心裏,確是無一例外,皆被下了與六姑娘所中之毒一樣的毒藥!”

    相韜臉色一變。

    劉媽媽登時興奮道:“郡公,您聽到了!這些點心皆出自四姑娘自己房裏,不是她下的毒還能是誰!”

    相韜問相蘅:“你還有什麽說法?”

    裴瑤卮不慌不忙地看向何太醫:“太醫看準了,果真這所有的吃食皆有毒?”

    何太醫看了眼楚王殿下,艱難應了一聲。

    裴瑤卮便笑了:“那就有意思了。”

    “過了夫人的手,我這些吃食便都成了有毒的了。不過有一件事,夫人恐怕不知。”她道:“小妹來我這裏,我雖一桌子點心招待她,但小妹入口的,卻隻有兩樣。”

    “大為不幸的是,那兩樣,都不在這其中。”

    左夫人倏然抬首,與劉媽媽兩個皆是一僵。

    “怎會!”劉媽媽回過神來,大吼道:“郡公切莫被她蒙蔽了!六姑娘才一出事老奴便領人衝了進去,那一桌子吃食明明都在這裏!怎會有所遺漏!”

    旁觀的瞬雨實在聽不下去了,輕嗤一句:“怎麽有這麽蠢的人!”

    短暫的寂靜中,相嬰開了口:“六姑娘才一出事,你便領人進去了?”

    他冷笑一聲:“你倒能未卜先知,料定芳時定然會在四妹那裏出事!”

    劉媽媽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左夫人亦是出了一身冷汗,直接從座椅上滑了下來。

    然而,裴瑤卮所言,卻並非是在詐她們。

    她淡漠一笑,繼續道:“父親,女兒並非胡言,事實如何,請您傳娟娘過來一問便知!”

    未幾,娟娘與妧序一道入內,手中攜了方食盒,置於相韜麵前,恭敬行禮。

    相韜一皺眉,“這是何物?”

    娟娘便道:“稟郡公,六姑娘今日在四姑娘房中吃過的,便隻有這兩樣東西。當時才一出事,四姑娘看出六姑娘乃是中毒的反應,未免有人從中做手腳,再讓六姑娘平白受了這頓苦,四姑娘便立時讓奴婢與妧序一起,將這兩樣東西都封存了起來。”

    “這大半日裏,奴婢兩個就一直守著這食盒,可確保從未有人從旁接觸過!”

    相韜深吸一口氣,“查!”

    何太醫又是一番驗看後,稟道,這三層玉帶糕潔淨無礙,倒是這蜜釀梅子裏,被人下了一樣的毒。

    娟娘道:“郡公,這三層玉帶糕出自四姑娘房裏。但這蜜釀梅子,卻是桓夫人親手所做,叫奴婢帶過去的。試問為人母者,又豈會做出這毒殺親女的事!可見是有人栽贓!”

    “郡公!”事情到了這一步,左夫人急了,也再顧不上裝可憐了,“她們母女沆瀣一氣來害妾!妾是百口莫辯啊!”

    劉媽媽也道:“是啊郡公!這娟娘是桓夫人的人,妧序更是四姑娘的心腹,這兩人守了大半日的東西如何信得?又如何做得了證物!”

    “你錯了。”清冷的男聲響起,相嬰道:“妧序是我的心腹。”

    裴瑤卮靜靜地看向他。

    他同相韜解釋:“父親,是兒子怕四妹受了委屈,這才在她早年剛回府時,暗中將妧序這丫頭給了她,這些年,妧序雖是伺候四妹的,但歸根結底,她聽的是兒子的命令。這丫頭的話,兒子相信,也願意為她作保。”

    相嬰話畢,堂中有那麽片刻的安靜。

    裴瑤卮不慌不忙道:“父親,是誰栽贓陷害於誰,如今已經很明白了。女兒就算真有下毒之心,沒道理隻在西苑經手過的東西中才查得出毒物。至於那梅子裏的毒藥究竟是誰下的——父親,您還不信娘親的為人嗎?”

    娟娘也為自己主子辯白:“郡公!求您下令搜查西苑!以證我家夫人清白!”

    所有人都在等著郡公大人的反應。

    相韜卻似累極了一般,退坐在椅上,低低啐出兩個字:“賤婦……”

    他雙目緩闔,不知遮下的是失望還是憤怒。

    左夫人撲過去,抓住他的腿,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郡公……郡公……妾知錯,妾錯了!您原諒妾,看在垚兒同盈懷的份兒上,您原諒妾,原諒妾這一回吧!妾再也不敢了!”

    裴瑤卮倏然起身,逼上前去,一把將握住左夫人的脖頸將她扯過來:“你險些害我小妹喪命、害我娘親傷心欲絕,就是父親一意諒你,楚王殿下在這兒,你覺得我會放過你嗎!”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左夫人被她眼裏的狠絕嚇沒了魂兒,忽然想起什麽,一把掙開她,重新撲到相韜跟前:“郡公!您為妾做主!妾是受人挑唆!是……是聖母!是聖母皇太後教妾……”

    ‘啪——!’

    左夫人話未說完,隻見相韜赫然睜眼,一巴掌將她扇了出去。

    “你這毒婦!還敢胡謅!”

    那頭,裴瑤卮一改適才的威逼急辣之色,後退一步,輕輕拂了拂衣袂。

    蕭邃將目光緩緩從她身上移開,忽而長歎了一聲。

    他起身,麵帶為難,朝相韜走來:“郡公啊,您說尊夫人適才這句話,本王該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呢?”

    這場鬧劇的最後,一雙兒女到底沒能保全左夫人。

    為了周國皇後的臉麵,相韜究竟不能出妻,但卻下令將她身邊親近的奴仆——便以劉媽媽為首,一應拖出去打死。而左夫人自己,則被禁足於西苑,著令終生不得外出。

    除此之外,原為妾室的桓夫人,則被升為平妻,連帶著相蘅姐妹的身份,也從庶女變成了嫡女。

    回府的路上,軒車裏,瞬雨問主子:“殿下今日如此幫著未來王妃,莫不是真動心了罷?”

    蕭邃聽著她頗為警惕的語氣,淡笑道:“這麽不喜歡相蘅?”

    倒也不是不喜歡。瞬雨回想起適才堂上種種,心中不免覺得可惜——怎的那姑娘偏偏就生了張那般像裴後的臉呢!

    她道:“奴婢是為您著想!您想呀,您要真對她動了心,成日家看著她那張臉,難免觸景生情想起舊事!這最恨的與最愛的如此相像,您心裏得多痛苦呀!”

    蕭邃哼笑一聲,隻叫她放心。

    他心道,自己這顆心,連跳都要跳不動了,又哪裏還會為其他人而動呢。

    深夜,娟娘端了藥從外頭進來,見桓夫人伏在芳時床邊睡了,不覺滿是心疼。

    裴瑤卮拿了鬥篷來給桓夫人披上,娟娘上前低聲道:“姑娘,天色太晚了,您忙了這一日,身上還帶著傷,快去歇歇吧!這裏有奴婢呢!”

    她身上雖上了藥,也服了一元先生的丹藥,但這會兒還是疼的,便也未在推辭,隻與娟娘囑咐道:“我就在暖閣裏,芳時這裏若有什麽,煩請姑姑立時去告訴我一聲。”

    娟娘藹聲應了,便由妧芷陪她往暖閣去了。

    “姑娘,今日好痛快!”

    一進暖閣,妧芷壓了一晚上的心氣終於忍不住了,神采奕奕地與她道:“您不知道,這一日一波三折,都給奴婢嚇死了!幸而您機智!在劉婆子她們進門之前,便先讓娟娘她們帶著六姑娘用過的點心悄悄躲出去了,不然今日百口莫辯的可就是咱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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