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等閑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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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中清寂,唯有他偶爾的翻書聲沙沙作響。手中的墨錠悠悠蹈於硯上,裴瑤卮原本紛亂的心緒竟慢慢舒緩下來,一時偷閑,她索性打量起了蕭邃的這間書閣。
西牆上,有曹不興的龍馬,王羲之的飛白,顧愷之的山水,案上,還摞著三曹的詩集,王弼的《周易注》。
一陣疑雲襲上心頭,這感覺,恰如早前在相府,她見到相嬰那座栽滿了丹楓的隱園時一般微妙。
蕭邃……何時也喜歡起魏晉了?
正巧他手中動作稍歇,她未及細想,一句話已脫口問來:“殿下喜歡魏晉?”
“過去不喜歡。”蕭邃淡淡道,“現在喜歡。”
聞言,她略微有些怔忡,喃喃道:“是麽……過去不喜歡的,如今喜歡了……”
那過去喜歡的,這會兒,又能不能徹底不喜歡了……
聞她語氣有異,他抬首一望,不想卻收進了一目極其悲涼,且極其無助的神色。
涉世未深的年輕女孩,哪裏來的這等傷情?
不知怎麽的,近來,他時不時便會生出這樣的感覺,就好像自己這個正當妙齡的王妃,心底裏卻住著一個看盡了滄海桑田的魂靈,耐人尋味。
整頓神思,他正好也乏了,索性與她說起話來:“前陣子我在你書案上看到《晉書》,還曾見你臨王右軍的字,你喜歡魏晉?”
裴瑤卮回過神來,不期露出一抹淺笑,“喜歡。”
“不覺荒唐黑暗嗎?”
她愣住了。
這個問題,十年前,他也曾問過自己。
那時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蓋因荒唐故,遂愛之尤甚。’
再之後,他便托蕭還之手,將南朝傳下來的那本《世說新語》贈予了自己。
“若無那荒唐黑暗,又哪來的雅量任情?”她道,“老子雲,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倚,不正是這個道理麽?”
她不願在自己身上多耗費言語,轉而與他問道:“隻是我倒是很好奇,依殿下所言,您年少放達率性時,不喜魏晉,反倒如今克己複禮,方才念起了那段光景的妙處?”
蕭邃垂眸,若有所思,半晌不乏悵惘道:“總是得不到的,方才心向往之,不是嗎?”
站在她的角度,如此朝他俯視而去,一時間,他那鬱然低眉的樣子,無端叫她心尖一動。
你得不到的,是什麽?
皇位?
還是……
忽然,他仿佛想起什麽一般,起身來到書架前,伸手向高處夠去。裴瑤卮好奇走來,打眼卻被他手腕上一塊暈著血的紗布驚了眉眼。
“你的手腕……”出口方覺失態,她連忙找補,眼神卻緊盯著他的腕子,緊張得很,“我是說,您受傷了?”
“無妨。”蕭邃不以為意,沒多說什麽,隻將夠下來的東西小心捧著。
“這幅《快雪時晴帖》,還是幾年前榮宣長公主贈予本王的。”他目光眷戀,卻又豁達,話畢,便將此物大方地遞給了她。
她接過來,一臉沉重地抱著,蕭邃本以為這樣貴重的禮物,怎麽也該得來她一句感激涕零了,卻不想,默然片刻,她抬起頭,卻是滿眼擔憂地同自己問道:“殿下,府中不安全嗎?”
蕭邃微微一愣。
“放心,府中很安全。”他想了想,伸手在她肩上按了按,“你在本王身邊,也很安全。”
“可是……”
你那手上的傷顯然不是好來的,不是為人所傷,還能是你自己傷的不成?
她也是此刻方才徹底明白,原來,楚王殿下不是病了,而是傷了……
什麽人能有這麽大的本事,悄無聲息地破開這禁衛重重的楚王府,到你身邊行刺?
她還有很多話想問,可蕭邃卻仿佛在這頃刻之間,又變成了那個不苟言笑的正經王爺,肅聲對她道:“好了。不該問的,便不要問。”
裴瑤卮猛地回過神來。
他道:“你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也該懂分寸,知進退。”
“是……”
她低低地應,心裏卻布滿了疑雲。
溫憐自回京之後,便一直晾著蕭逐。好不容易這日她有了興致,才要吩咐人備車馬入宮,這時候,侍女卻匆匆來報,說是有宮人上門傳信,陛下攜業成公主出宮而來,說話便要到了!
溫憐挑挑眉,心說,這倒是省了自己一趟腳程。
“憐姐姐!”
裴清檀多年未見她,心中想念得緊,一進門,也不顧什麽規矩禮節,張開雙臂便奔著她撲來。
溫憐眉眼帶笑,將她迎進懷裏,捏著她的臉頰,“說過多少次了?不準叫姐姐!叫姑姑!我可不要比你姑姑矮上一輩兒!”
她話音落地,陪伴清檀一道進門的紉雪走上前來,淺笑動容,與她行禮:“奴婢紉雪,拜見王妃娘娘!王妃長樂無極!”
溫憐目光微動,竟是親自上前將她扶起。
“這些年幸虧有你照顧著她,辛苦你了!”
紉雪搖頭,“王妃哪裏的話,若非有您成全,奴婢也沒得這個福氣,能侍奉公主長大。”
清檀見此,心頭又苦又暖,想著與溫憐難得一見,正該是高興的時候,便連忙湊過來活絡氛圍,扯著她撒嬌,“憐姑姑,姑父說你都回來好些日子了,怎麽也不說進宮來看看我?您不想清檀嗎?清檀可想你啦!”
溫憐寵溺地揉著她的頭,“想是想,不過,誰叫我家清檀可憐,被那一方烏煙瘴氣的地界兒困著,哪個好人願意往裏摻和?”說著,她目光落到隨之而來的蕭逐身上,轉瞬攜上一副冷諷,“皇帝陛下,您說是不是?”
蕭逐一身常衣,微服而來,對著溫憐的嘲諷,卻是早已習慣一般,不與她計較。
“清檀,”他目光溫和,一把折扇輕擊在掌中,對侄女道:“不許沒規矩,給憐姑姑請過安了嗎?”
清檀戀戀不舍地鬆開溫憐,後退一步,俯身跪地,端臂行了個大禮。
她真心實意地與她的憐姑姑祝禱,願她千秋安泰,長樂無極。
溫憐含笑扶她起來,摸摸她的小臉蛋兒,神色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和藹:“乖。”
這時候,孫持方適時近前,隻道陛下與王妃娘娘許久未見,想必有許多敘舊的話聊,公主前些日子還念著岐王府裏的海棠,不若便請獨觴姑娘引路,帶公主去看看?
溫憐看著獨觴與清檀等人離去的背影,心道,看來岐王府的海棠,還真是被許多人惦記著。
正堂罷了喧囂,轉眼間便又空寂下來。
溫憐徑自於主位上坐下,攜過茶盞,悠悠道:“陛下莫不是也等著看我的規矩呢?”
她這般態度,蕭逐依舊不以為忤,從容於下首落座。
“回來這些日子,住得還習慣嗎?”
溫憐立時一聲冷笑。
“不習慣啊!”她作勢幽幽歎道:“你看這岐王府裏,人麵不知何處去,我得多沒心沒肺,才能在與夫君恩愛相守過的故宅裏,過得舒坦習慣?”
蕭逐眉頭微蹙,許久沒有說話。
溫憐忽然就笑了。
“蕭逐啊!你何必呢?”
她道:“明知來我這裏,免不了一場自取其辱,你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又何必上趕子來受我的氣?弄得自己不舒坦,我也不高興……”
“可你還是回來了。”
他語氣定定,目光亦是沉沉。
“憐憐,從來我需要你,你都會出現。”他道,“無論你心裏有多恨我,你我都是一輩子的兄妹,割離不開的。”
溫憐自嘲一笑。
是啊,確實是割離不開,但,何曾是因為表兄妹的情分?
年少時,你野心勃勃,我恃才傲物,一個一門心思奔著王鼎帝座,一個一心一意,隻想證明自己才學無雙。彼此一拍即合,說到底,也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真正使你我割離不開的,是那些無辜人命——是那些因你而起,由我親手造就的孽。
“你需要的何曾是我?不過是我手裏的長明劍罷了。”
“汲師叔的造詣勝過我百倍,你有他在側,還需要旁人?”她滿眼皆是嘲諷,“如今長明劍也已不在我手中了,我於你,還有價值?”
扣在扇骨上的手指兀然一緊,他隻道:“你安心在塵都住著,長明劍,我一定給你找回來。”
“給我找回來?”她哈哈一笑,“若然我說,我不會再為你動用長明四陣,那這長明劍即便找回來,你還會交還給我嗎?”
蕭逐凝望她片刻,驀地無奈一歎,“憐憐,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比誰都清楚,我已經走到今天這一步了,我早已回不了頭。”
“我也不會回頭。”
裴清檀在海棠樹下呆到百無聊賴,忽聽得那邊有人喚了句‘王妃!’,刹那間,她整個人便都精神了起來。
“憐姑姑!”她三兩步跑到溫憐身邊,四下一望,卻不見蕭逐,不由奇道:“誒,姑父沒跟您一起過來麽?”
未等溫憐說話,她又問:“您二位聊了這麽久,都在聊些什麽呀?”
“不提他。”溫憐拉著她到一旁坐下,給她攏了攏微鬆的鬢發,“跟我說說,這幾年你怎麽樣,在宮裏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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