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忽夢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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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凜的秋風送落一地丹紅,幾點頑皮的碎葉闖進端硯,與烏黑的墨汁繾綣纏綿,不分彼此。

    裴瑤卮停住正要蘸墨的手,不知想到什麽,半晌,竟傻兮兮一笑。

    一道俊朗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她身後,出其不意,一把奪過她麵前的那本《世說新語》。

    裴瑤卮一個激靈,臉上笑意頓散,回身便見自己那討人厭的二哥,正張揚著手裏的‘戰利品’,得意洋洋地與她炫耀。

    “你煩不煩人!”她氣哼哼一跺腳,指著他鼻子道:“我警告你啊,那可是古籍珍本!弄壞了我饒不了你!”

    “古籍珍本?”裴曜歌挑眉一笑,十足地欠人調教,“隻怕是情哥哥送的定情之物吧?”

    說話間,他湊近了她身邊,仗著身量上的優勢,撚著那有年頭的書卷在她眼前梭巡,逗著她與自己爭搶。

    裴瑤卮急了,小臉通紅,目光滴溜溜地纏著哥哥手裏的書,扯住他的手臂便要發狠咬上去。

    裴曜歌樂子看夠了,順勢鬆了手,物歸原主。

    瞧她將本兒書寶貝成那樣,裴曜歌不由酸兮兮地嘖了好幾聲,嘴裏愈發不饒人了——

    “喲喲喲,也不知道是誰,前幾日還言之鑿鑿,說什麽‘我願與蕭郎作路人,但張豔幟不奠雁’,又說啦,‘別說是什麽太子妃,就算是六宮無妃、誓無異生之子的皇後我也不做!成日圈在那四方天裏看人臉色,還不抵坐牢呢!’”

    他一屁股坐在妹妹眼皮子底下,湊上去細細觀察著她的神色,“這些話我可還都替某些人記著呢,這才幾日光景,怎麽就等閑變卻故人心了?”

    “去!”裴瑤卮送了他一記白眼兒,背過身去,低頭掩不住笑意,“他跟別人不一樣!”

    裴曜歌打了個響指,“誒,所有情竇初開的姑娘都覺得自己個兒的心上人與其他男子不一樣!”

    “說到底有什麽不一樣?多個鼻子還是缺個耳朵?太子爺嘛,也就是頭頂上的冠冕不一樣,他那些風流情史,我坐地上跟你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騙你這樣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那還不是一騙一個準兒?”

    裴瑤卮回頭瞪他,“你管!我樂意!”

    “叫他騙也樂意呀?”

    她不耐煩了,輕嘖了一聲,手裏抓過筆杆子往他頭上輕輕一敲,“你是不是我親哥?不能惦記我點兒好?”

    裴二公子臉上仍掛著不正經的笑意,可望著妹妹的眼神,卻滿是溫柔,蘊藏著無盡的疼愛。

    他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歎道:“我當然惦記你好啦,就是怕你隻有想得好,揣著一顆真心嫁過去,真要是受了欺負找誰哭去?”

    東宮王庭,裴氏赫赫高門,百載以來,往裏頭送過多少位王妃、多少位皇後了?

    可又有幾位能得一世喜樂,壽終正寢的?

    前有姑母德孝皇後,紅顏薄命,隻留下一個女兒,便早早逝去,如今,自己才過及笄的妹妹也要走上這條路了……

    裴瑤卮摘去落在他衣襟上的一片葉子。

    她對著哥哥笑得傲然:“嘁!敢欺負我?還不一定誰哭呢!”

    軒車驀地一顛,驚碎了她夢中的過往。眼角不知何時滲出兩滴清淚,被她平靜地拭去。

    與蕭邃,重新來過?

    她無端一笑,座下車駕停穩,妧序在外開了車門,“娘娘,到了。”

    裴瑤卮與溫憐在昭業寺耽擱了一日,第二天方才回來,不想卻在府門前與一元先生撞了個正著。

    一元先生仍是往常那般打扮,一身粗布麻衣,黑黢黢的鬥笠將容貌遮得分毫不外露。

    這還是她與蕭邃成婚之後,第一次見到這位神醫。

    一元先生對著她恭敬一拜,“王妃。”

    裴瑤卮心說,這親疏內外還真是分得明白,過去自己端著相家四姑娘的身份,哪裏得過這目下無塵之人這般禮遇?

    她淡笑還禮,溫言道:“先生來了,難道是府中有人生病麽?”

    一元先生雖然客氣,但從語氣上,卻是聽得出他這會兒心情不好。他隻道,自己正要去浴光殿請安,而後便匆匆告退了。

    浴光殿?

    裴瑤卮心頭微動,莫不是,蕭邃有什麽事?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合璧殿,換了身衣裳,輕塵從旁奉了茶來,見她這般神色,不由關切道:“娘娘這是怎麽了?難道昭業寺一行,與岐王妃有何不快嗎?”

    不怪她這樣想,岐王妃素來是出了名的脾氣差,為人清高,恃才傲物,輕易從不將什麽人放在眼裏的。雖則聽說那位王妃過去同仁懿皇後是至交,但輕塵也不敢盼著她能因自家王妃與先皇後的這點子肖似,就變得平易近人起來。

    裴瑤卮搖搖頭,忽然想起什麽,與她問道:“對了,你之前曾說,楚王殿下這幾年,身子骨不大好?”

    她原本是將這話當笑話聽的,可此刻,想著一元先生匆匆忙忙的行止,卻又不禁上了心。

    輕塵一聽,連連頷首,“可不是嘛!”她四下看了看,湊到主子耳邊悄聲道:“晨起奴婢經過浴光殿,正好瞧見瞬雨姐姐火急火燎的著人去請一元先生呢!您想啊,若非是殿下病了,又有誰有配得上這般架勢?”

    難道,真的是蕭邃病了?

    輕塵見她似有擔心之意,便趁勢試探道:“娘娘,左右這會兒無事,不如……奴婢陪您去浴光殿看看?”

    裴瑤卮抬頭朝她看來。

    小丫頭連忙道:“說起來,您才從昭業寺回來,也是該去向殿下行禮請安的!”

    裴瑤卮無奈一笑。身邊這三個丫頭,鏡影也就罷了,妧序呢,戳破了是相嬰的人之後,她用著反而放心,如今可算是最得她信賴的親近之人。唯有這輕塵,小小年紀,一股子頑皮,成日在她身邊說話玩笑,倒不像個丫鬟,反倒似個淘氣撒嬌的小妹妹。

    浴光殿外,瞬雨正端著剛熬好的湯藥往裏送,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記脆生生的呼喊:“瞬雨姐姐!”

    回頭,便見輕塵扶著王妃正朝這邊走來。

    瞬雨福身喚道:“王妃娘娘。”

    一縷微風將那湯藥的苦味兒送進她的鼻腔,裴瑤卮微微蹙眉,問道:“殿下病了?”

    瞬雨輕快一笑,“沒的事,娘娘別擔心,不過是補藥罷了。”她道,“近日南境匪患之事鬧得凶,殿下為此煩心,難得今日清閑些,便請了一元先生來請平安脈,開了些滋補的方子。”

    裴瑤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藥碗上,瞬雨剛要說話,輕塵便伶俐道:“姐姐忙了大半日,也辛苦了,正好娘娘剛回府,要去給殿下請安呢!這藥,便請娘娘一道端進去吧!也省了姐姐一趟麻煩!”

    她說著,也不管瞬雨是何反應,已然上手將托盤搶了過來,瞬雨生恐灑了藥湯,不敢與她爭搶,轉眼,這‘補藥’便被她塞到了楚王妃手裏。

    “這……”瞬雨怔了怔,對上輕塵清澈無辜的目光,既無奈又沒法子,隻得勻了笑意,轉而對王妃道:“既然如此,那便勞煩娘娘了?”

    裴瑤卮睨了輕塵一眼,隻好接過了這趟差事。

    蕭邃於合璧殿常來常往,但她進浴光殿,卻還是頭一回,不想一進正殿,便被東麵紫檀劍架上的那柄寶劍吸引住了目光。

    蕭邃闔目坐在書閣中養神,聽到外頭響起開關殿門的聲音,卻許久不見人進來,不由心中存疑,起身往外一看,就見她望著自己的佩劍,目光發直,如同被蠱惑了似的,正一步步朝那寶劍走去。

    手裏還端著一碗苦藥湯子。

    “你在做什麽?”

    裴瑤卮手上一抖,湯藥便濺出了些許。

    她朝著聲源處望去,不由被蕭邃慘白的臉色驚了一驚。

    “殿下……”她福身一拜,腳下一拐,端著藥奉上去:“藥正溫著,殿下請用。”

    蕭邃的目光在她與劍之間遊移幾番,端起藥碗來,一飲而盡。

    他回身走回書閣,裴瑤卮跟在他身後,聽他問道:“何時回來的?”

    “才剛回來不久,之前還在門口碰到了一元先生。”

    他坐回書案後頭,“與岐王妃相處還和睦麽?”

    裴瑤卮一笑,將一早思量好的話說出來:“岐王妃念舊,對妾頗為和善。”

    念舊……蕭邃莫名一笑,溫憐自然是念舊的,否則,又怎麽會一身縞素穿了這些年呢?

    “殿下……”頓了頓,裴瑤卮試探道:“您的臉色不好,若是政務不忙,便歇一歇吧?”

    這會兒,裴瑤卮已經可以確定,蕭邃的身體確實是出了問題,瞬雨對此事三緘其口,倒也不難理解,畢竟以楚王殿下的身份,若然此事傳出王府大門,必然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他意味深長地問道:“你見到本王臉色不好?”

    裴瑤卮會意,垂眸隻道:“殿下為操勞政務,休息不好,臉色自然不好。”

    蕭邃滿意了,本想讓她先回去,但轉眼不經意瞥到手邊的一卷《世說新語》,抬頭再看她,卻又改了主意。

    “過來,”他道,“替本王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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