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時冷空氣來襲，都說這年的春天會來得比較晚，誰知十五過後氣溫居然持續上漲。

    鳳尾丘漫山的鬆柏紅楓又挨過了一次冰雪覆蓋，春陽之下雖顯得十分蕭條，卻依舊抵擋不住由根而起的勃勃生機。

    這日天氣好，孫綏上村裏市集采購貯備糧，以應付幾日後即將到來的倒春寒、

    林自然則趁著孫綏不在家的空蕩嗎，悄悄溜出小樓，來到老皮的家門口，正巧遇上老皮推著一車秧苗出門。

    “皮叔，你這推的是什麽東西啊？”林自然指著那一盆盆綠色小苗問。

    “這是茄子苗。”老皮拿帶手套的手拉下臉上口罩，一臉不可思議“你感冒好些了嗎？”

    “感冒？”林自然笑笑，“早好了。”

    老皮點頭“哦”了一聲：“我聽小綏說你病得挺嚴重的，還想著一會去看看你。”

    林自然：“女孩子就是喜歡誇大其詞，哪有這麽嚴重……”

    老皮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那還不是人家在乎你？”

    自打孫綏到來，林自然的生活一切被規劃的極有規律，衛生情況也由她層層把關。

    除了屋內一直保持清潔外，孫綏還禁止林自然外出，說外麵都是有菌環境，怕他被感染。就算在小樓裏，林自然成日也得帶上一幅口罩，隻有吃飯睡覺時才能摘下。就連街坊鄰居們上門拜訪後，她都必得做一番打掃。

    他人踩過的地板，坐過的板凳，不是用消毒水處理就是用酒精擦拭，可謂十分嚴格。

    自己身體明明還行，卻非要在外人麵前裝成一副病號的模樣，這讓林自然十分受不了。

    盡管他確實也是病號。

    “對了皮叔，小鑫在嗎？”

    老皮：“不在。”

    “他去哪兒了？”林自然問。

    “學校快開學了，他去同學家趕作業去了，估計晚飯回來，怎麽，找他有事？”

    林自然：“有。”

    老皮一臉賊笑：“什麽事啊？”

    林自然扶扶眼鏡：“還能有什麽事，奉上壓歲錢唄。”

    老皮：“給他與給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不一樣啊，給你一定會被貪汙的。”

    “可是你給了他，最後不也得上繳到我這裏嗎？”

    林自然嘿嘿：“那也得讓他知道是誰給的啊。”

    老皮聽著笑了，林自然兩眼一瞥，落在老皮推的小車上。

    林自然早就想看看類似茄子等蔬菜是怎麽種的，這日機會難得，屁顛屁顛地跑去老皮家的山地裏，看著老皮將秧苗一根一根插在土裏，興致一來，他也幫忙插了兩棵。

    老皮的茄子田就在山丘上，麵積不大，就如尋常人家客廳裏的茶幾般大小。因為鋪在坡道上，插苗的時候尤其需要小心，否則很容易整個人摔下山。

    老皮告訴他，現在他們倆幹的，叫“定植”。

    林自然欣賞著自己插好的一棵小苗，興奮對老皮喊：“皮叔，你這樣種茄子，那茄子長大不都會順著山道歪著垂下去了嗎？”

    “都長大就都被我摘了，還用等它們都垂下去！”老皮聽了哈哈大笑，心想果然是城裏的小少爺，連棵茄子苗也能研究這麽久。

    時間到了正午，正好是山間最熱的時候，林自然穿著一身厚實的羽絨服，老覺得氣候變得跟初夏一樣，加上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敢太放肆。

    “皮叔，我先回去了，晚上再來找你和小鑫玩。”

    林自然起身告辭。

    必須趕在小綏前麵回去，要是被小綏發現自己偷偷跑出來，她又得小題大做了。

    林自然順著山道一路小跑，穿過斜巷，繞過老皮家，才剛接近小樓，就傻傻地愣在不遠處。

    小樓裏響起了肖邦的第二諧謔曲，林自然用手撫去一頭的汗，深感有些不妙。

    根據以往經驗，孫綏出門後通常都會在外麵逛很久。如果她說一個小時內能回來，那她回來一定是四個小時以後的事。

    但是林自然忽略了一點，在這個小村裏，孫綏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逛。

    林自然輕輕打開門，本想抱著僥幸的心裏瞞著孫綏悄悄跑上樓躲進床上的被子裏，卻不料一腳踢在放在門口裝滿菜的手拉車上。

    車倒了，菜也鋪了滿地，孫綏的琴聲也戛然而止。

    “你去哪兒了？”孫綏轉身問。

    “我……就在皮叔家……”

    “我去過皮叔家，人家阿姨說你和皮叔出去了。”

    林自然知道自己瞞不過，扯著臉笑笑：“就上山走走，其實也沒……”

    “上山走走，你到底還要不要命了！”

    孫綏提高了嗓音，屋內氣氛一時凝重。林自然記得每次他與孫綏吵架的前奏都是這樣。而且每次他都想極力避免，最後卻還是不得不與之開戰。

    “小綏，你真不用總把我當成快死了一樣，就算我真的快不行了，難道我就不能在有生之年選一個讓自己快樂些的活法？”林自然說得頗無奈，“我知道你很關心我，但是你成天將我關在樓裏，你覺得我會開心嗎？”

    “你開心？你隻是想著你開心？”孫綏離開鋼琴走上前，“那你有想過我嗎？就算你不在乎我，那你爸呢？你叔叔呢？他們都不重要嗎？”

    林自然眉間緊蹙：“你為什麽總拿他們說事，難道我的人生還要聽他們的嗎？”

    孫綏發現自己長這麽大從未像今日這般氣過。

    “你的人生……沒錯，你的人生，你就是從真空裏崩出來的異類，你從來也不需要父母對你的關懷，更不需要朋友，你與他們無關，就好像他們也與你無關一樣。”孫綏倒吸一口冷氣，“林自然，我以為分開這些年……或者以為你接近死亡的時候會活得更明白一些，可沒想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自私。”

    “我這哪裏又叫自私？”林自然不耐煩地反駁，“生命，生活，喜好……這些全部按別人的要求來做就能成為無私？那你說我是自私的，你們又是什麽樣的呢？你們難道就不是將自己的快樂強加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嗎？”

    “你……”孫綏熱氣上頭，紅了整張臉，“那你的意思是我讓你痛苦了？”

    孫綏咬著唇，憤恨上前，狠狠地在林自然胸口捶了一拳。

    她使出了全力，林自然卻隻向後微微退卻了一步。

    “林自然，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兒過你的好日子吧！”

    孫綏說完，摔門出了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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