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站在影院門口，林自然掛上耳機，將音量調至最大。

    他妄想避開黑夜，卻又不得不伴著夜色走在通往地鐵站的路上，企圖用最快的腳步趕上即將而至的末班車。

    晚上十點半的馬路上，周圍都是趕往家裏的路人，唯一特別的就隻有一位沿江夜跑的少年。在衝向遠處高塔時，他興致勃勃地取出手機讓自己與高塔完成了一個完美的合影，隨後又小火車似的，奔向他的目的地。

    林自然看到他，在江橋邊愣了半晌才跑過馬路進了地鐵站，報應則是那輛列車最終從自己身旁呼嘯而過。

    也正是那一刻，他呆立在站台上，看著眼鏡片上因為夏末小雨才有的朦朧，很悲哀的發現，他所在的這個城市，隻有上下班的高峰才能看見它獨有的人潮洶湧，而他更悲哀地發現，在這裏居住這麽些年，竟從未愛過它，也未曾像剛才那位少年一般，會自覺地與它合影。

    “……你知道嗎，那晚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了家了，卻一點都不著急。”林自然一邊說一邊笑起來，“那時就覺得，那是什麽家，明明就是和酒店旅館差不多的地方，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其實從那時起，林自然就已經有了回來的打算，隻是礙於醫囑，他不得不入院接受治療，況且在那個時候，他也不知道回來以後該做什麽。

    人在做出改變前，多少是會恐懼的，死亡是恐懼的，回家也是恐懼的。隻是他在遭受一連串的醫療折磨後，已經徹底失去了回家的恐懼。

    當然，礙於麵子，他沒將這些事告訴孫綏。

    “那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呢？”孫綏小聲問。

    “那當然不一樣，隻要有你在，哪裏都是家。”

    躺在不大的床上，依偎在心愛人的懷裏，聽著他的軟語，還來不及喘息又被他緊在懷裏，孫綏臉上散發出幸福的熱氣，片刻後才讓自己呼吸悠長地拍打在林自然的胸前。

    “小綏，我不期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般長命百歲，我隻希望，能在餘下的日子填完前半生的空白，你……能理解我吧？小綏，小綏？”

    林自然在夜裏靜靜聆聽孫綏的呼吸聲，如此平靜，一陣一陣透露著屬於她的安心。

    這丫頭是真的睡著了。

    林自然配合著她的呼吸做個深呼吸，這一晚他安然入睡。

    《雲朵之丘》譜寫得很順利，不到一周時間，林自然就將預先計劃好的三部分全部完成。

    整首曲子他足足寫了十五頁，合計七分鍾，並在孫綏的幫助下做了十分細致的修改。

    “開始了？”林自然在鋼琴前抬起雙手，扭頭看著一旁的孫綏。

    二樓的房門已是關好，整個一層的窗戶也全部緊閉。因為怕周圍人站在窗外偷窺會影響林自然，孫綏還特地在所有窗戶上掛了窗簾。

    電腦與外置聲卡就放在鋼琴旁的地麵上，鋼琴上還特別安置了一個MIC。

    既然這首曲子如此不食人間煙火，那就要以不食人間煙火的方式演繹。

    林自然在大三角前聚精會神彈奏，身體時而搖晃時而前傾時而伸展開。

    孫綏則坐在一旁小心幫他翻著譜子。

    林自然彈得仔細又大氣，一點沒出錯，曲子結束時，兩人都屏住呼吸。

    他向孫綏使個眼色，孫綏點點頭，踩著小貓步關了鋼琴旁的MIC，抬起電腦，按下了錄音停止鍵。

    “來聽一聽。”

    林自然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製好的音頻文件。

    樂曲從外置聲卡中傾瀉而出，行雲流水。林自然差一點就被自己感動到流淚。

    “自然，無論是這首曲子本身，還是你彈奏的，完成度簡直就是完美啊。”聽完曲子，孫綏一邊感歎一遍拿著電腦打開網站，“這樣的曲子得讓更多的人聽到才行……”

    “你打算上傳到網上嗎？”林自然伸長脖子看著孫綏操作。

    “嗯，就上傳到之前的那個視頻網站上去吧，正好你也有很久沒發布【新作】了。”孫綏興致勃勃。

    “那也不看是誰害的。”

    孫綏調皮地伸伸舌頭：“下回你學生過來上課，讓他再幫你補錄幾個不就好了？”

    “對了，那個寫歌的網站，現在能打開了嗎？”

    孫綏：“你想發到那上麵？”

    林自然：“是。”

    “沒有。”

    孫綏在搜索欄中敲入地址，網站仍然打不開。

    “打不開也沒關係。”

    林自然起身，登上自己的QQ，將音頻文件發送到自己的手機裏。

    “我想讓皮鑫也聽聽，他上回打遊戲太狂，被皮叔全麵禁止接觸電腦手機。”他傻乎乎地對孫綏笑笑。

    這日旁晚，林自然又去造訪老皮家，自然，他又帶著皮鑫給他的那隻特別的表回來。

    反正這在常人眼裏就是小孩子的胡鬧。

    經過這些日子的仔細調養，林自然身體好了許多，站在稱上體重也有所增加，無論是他本人還是孫綏，都欣喜不已。

    孫綏這才知道病由心生的道理，所以林自然第二日上山，她一點都沒有阻止。

    “哎，小懶蟲，我走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到山上走一走。”

    林自然起個大早，天空才剛破曉，孫綏裹在被子裏，依舊睡意朦朧。

    “我才不要……”孫綏嗚噥著揉揉眼，將頭埋入被子裏，“你要瘋就自己一個人瘋去……”

    林自然：“那我真走了？”

    他說完，壓著腳步聲走向臥房門邊。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被子裏傳出孫綏的細語。

    家門口，花江早就自覺地蹲在門外，林自然見它表現好，特地當著它麵開了一個狗罐頭。

    花江吃得很滿足，一路上連叫聲都是很溫柔的。

    “哎，花江，等等。”

    入了梧桐林，林自然叫住它。

    “什麽？難道還有罐頭？”花江蹲在地上伸出舌頭，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當然不是。”林自然悄悄走近，“今日想拜托你一件事，等我回來了，你不必再跟著我，我希望你能幫我探一探，她回家的路到底是哪一條，如果可以，幫我記下。”

    “你還打算去她的那個世界嗎？都說不行了！”花江驚愕。

    “當然不是。”林自然笑笑，“這個是留著以後用的。”

    花江：“以後？”（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