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綏在網上拍的一套簡易混音設備終於如期到貨，兩人將它當寶貝一般安置在小樓裏，天天沒事就錄歌錄曲子玩，惹得住在附近的村民天天拖著一家老小前來圍觀。

    樓裏樓外出現陌生人，這讓孫綏十分反感。一是她擔心小樓裏的衛生情況，二來她實在不願意讓別人把自己當成猴子一般觀賞。

    村民們聽了小樓裏的歌，都會奇怪的議論：“他們究竟在唱什麽啊？”

    林自然倒不以為然。

    他坐在大三角前，一邊彈鋼琴，一邊用鉛筆譜曲，塗塗又改改。

    “那些大師們在舞台上彈琴，在外行的眼裏不也跟猴子一樣嗎，你就當自己是在傳道，心裏多少就會感到舒服一點了。”

    看到現在的他，聽他口裏說出的話，孫綏心裏隻有兩個字——佛係。

    可要說他佛係，看著鋼琴上那幾瓶昂貴的藥，孫綏又覺得他變成了裏常有的那種尋求長生的道係君王。

    這對孫綏而言無疑是件好事。

    “這一小節改成小三度和音會比較好一些。”她指著林自然寫的譜子，又在琴上親手示範了一遍。

    “恩，好像聽著是沒那麽生硬了。”他接受了孫綏的意見，將寫好的譜子又做了修改。

    “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孫綏看著譜子感歎，又哼唱一遍，然後雙手合十地陶醉，“感覺整個心靈都被淨化了，這首歌要被人唱出來，一定會是一首好作品。”

    “這個……”林自然停了手上的筆，“我沒打算將它寫成歌。”

    那日之後，除了到學校上課，林自然便不再往山上跑，而是整日窩在小樓裏，一邊寫歌，一邊與孫綏擺弄新來的混音器。

    他寫好的歌有兩首，都填了詞，也都編好了曲，他將它們錄下，又用軟件進行和聲剪輯，做出了成品讓孫綏唱。

    孫綏沒有受過專業的聲樂訓練，唱歌氣息不均勻，時斷時續，林自然懶得去一個一個修正音軌，最後的成品他自己認為隻能是差強人意。

    如果再把小嫚叫來獻聲，估計成品是可以讓人接受，可她不會有這個功夫，而且自己很可能會因此死在何宇傑手裏。

    如果是自己唱，林自然顯然沒有這個自信，況且他也沒有練歌的精力。

    “那就是單純的曲子嗎？”

    林自然點點頭。

    孫綏：“起了名字嗎？”

    林自然：“叫《雲朵之丘》。”

    看著寫好的第一部分，林自然抬起雙手躍躍欲試，剛準備落指，又迅速將手收了回去。

    他怯生生地望著孫綏，弱弱地問：“對了，現在幾點了？”

    “十點了。”孫綏準確報時。

    “那……還是明天再弄吧。”

    林自然輕歎一聲，合上琴蓋，與孫綏上了樓。

    二十二三，月出半夜天。

    不曾觀望落日的窗戶，今晚不見春月，方正的夜空，連片黑雲也看不見。

    林自然在床上躺了很久，佯裝睡著，將心中的那雙眼撐得精神無比，始終不肯為今日劃上休止符。

    身旁的孫綏似乎已經睡著，耳邊充斥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內心的躁動牽引著林自然，終於讓他忍不住挪動了身體。

    “睡不著嗎？”

    孫綏翻個身，趁勢紮在林自然胸前。

    “你不是也沒睡嗎？”林自然輕聲一笑，為兩人間的裝睡畫上句號。

    “我睡著了，又醒了。”孫綏低聲。

    “你騙人，你睡著了才不是這樣。”林自然側了身子，手指埋在孫綏發間。

    “那是什麽模樣？”

    “我不告訴你。”

    “小氣鬼！”孫綏拿拳頭輕輕打在林自然胸前。

    盡管隔著兩層薄薄的衣裳，兩人的體溫還是無比真實。

    林自然：“之前就睡得晚，現在要早睡早起的調整生物鍾，還真難。”

    自打那日從山上下來後，林自然突然有了體檢的打算，睡覺前他讓孫綏幫忙預約了一家市裏醫院的體檢項。

    雖說不是住院，可這家夥肯去醫院，還是讓孫綏欣喜不已。

    於是四日前，孫綏帶著林自然進行了今年的第一次體檢。

    體檢報告在第三日後就下來了。除了老毛病外，林自然身體各項指標都控製得非常好，連醫生都驚呼這簡直就是人間奇跡。

    或許鳳尾丘真就是個神奇的地方呢。孫綏當時想。

    那之後，林自然謹尊醫囑，該吃藥的吃藥，該忌嘴的忌嘴，該早睡早起就早睡早起，完全從破罐子破摔轉變成了小心翼翼。

    “這個一時肯定改不了，沒事，我陪你慢慢改。”孫綏在他下巴上輕輕啜一口，“既然睡不著就聊聊天吧，聊著聊著說不定就困了。”

    “你想聊什麽？”

    “恩……”孫綏遲疑片刻，“那我問你個問題，當初你是怎麽想的，躲到這裏。”

    “怎麽想的……”

    林自然還記得，當日拿到化驗單，他沒找任何人，也沒回自己家，而是很坦然地進了一家電影院，將上映的影片全部看了一遍。

    他最後看的那場電影，是晚上八點的場，題材很小眾，僅是電影的海報，都能讓人不經意間跌進八十年代的時光隧道。

    所以六十個座位的影廳隻有不到十名的觀眾。

    當時林自然以為，自己肯定會在這場電影中睡得酣暢淋漓，誰知道影片角色在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就差點在黑暗中熱淚盈眶了。

    因為這整部片子用的語言，正好是林自然家鄉的方言，從頭到尾，就連帶有口音的普通話也說得如此地道。

    “所以說你就是看了那部電影，才有了來的動機？”孫綏問。

    “算是吧。”林自然想想，“其實當時我想得很複雜，生，死，夢想，不甘心……所有的情緒都交織在一起，那一刻就隻想屈身在一個角落躲一躲。”

    “我知道……你一定很怕。”

    “【怕】也隻是一小部分，小綏，你知道嗎？就算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影院外麵的街道，那天正好是周末，出了影院門一片空空如也，除了那些老舊的霓虹，就隻有馬路上偶爾過往的車輛，一點都沒有周末應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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