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勰老爺子背著手跨出宅院大門，在弄堂裏七拐八拐，再穿過兩個街區一條馬路，延著每天的即定路線去買生煎豆漿。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腳下的一堆堆樹葉，生怕踢到它們，仿佛那些東西是有生命的。那些樹葉是老爺子的香料，他喜歡在這秋日的清晨聞到燒樹葉的氣味，隻是現在城市空氣質量差強人意，沒有他年輕時在內蒙古燒荒時氣味純粹，口感下降，但仍能成功地勾起他以往的回憶，這些就足夠了。

    老爺子邁上台階抬起老花鏡往檔口伸頭看了看，還剩半鍋生煎，那些圓敦敦的白色小家夥們看上去有點頹，於是淳於勰轉身下了台階撿張圓凳坐了下去。一會小攤檔主會默契地打包好一袋新出鍋的遞給他，兩人之間早已無須交流。

    這等待的時間會被老爺子利用得好好的，他刷朋友圈刪垃圾短信的例行時間到了。一條微信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老爺子頗有些動怒，他“啪”地一聲，將手裏的保溫壺按在桌上。

    這個時間珊珊還沒徹底醒，淳於勰老爺子一個電話就打進來了。

    “毛毛，你什麽時候學會偷偷摸摸了？！”老爺子在電話那邊很激動。

    珊珊有些害怕，擎起電話從床上坐了起來。

    “正大光明懂嗎？這麽重大的決定，你隻給爸爸在微信上留個言，隻是一個簡單的通知？你的勇氣哪裏去了？你最好在電話裏直麵我，給我一個好好的交待！”

    “人家都在微信裏說了嘛，我愛上了一個男生，很優秀的男生，博士學位，有自己的學業事業一點不比胡岩差啊。”珊珊囁嚅著雙唇，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優秀？你以為是在百貨公司挑保溫瓶嗎？今天有好貨色，明天再換更好的花色，這樣變來變去挑下去還有個完嗎？我以前是怎麽教你的，君子豹變，小人革麵！說變就變翻臉無情不認人，這不是我女兒！”

    “可是，我需要的是一個懂生活懂人生的男人，我不需要胡岩，他太刻板象一部機器缺乏感情，我跟他在一起感受不到人生的升華。我現在愛的男人是方逸晨，他對人生有自己的感悟，他對藝術有著自己的見解，我們倆都一樣喜歡音樂，甚至喜歡同樣的一幅畫，我跟他在一起才會感覺自己是個人類！”

    “哼，鬧了半天還是個文藝青年，那些文藝男青年隻會放白鴿，白相的。毛毛，你們年輕人總是會有美麗的錯覺。看過什麽書愛上什麽電影記住了什麽台詞，將來有一天你遇到一個跟你喜歡同一句話的男人，你會錯誤地以為你們是同類是知己，是茫茫人海中的唯一，這是大錯特錯的！你給我記住了，男人永遠是男人，是有自己生物屬性的，你老子我就是男人，我太懂男人了。再華麗的台詞歌詞都是人造的，但是，男人的天性是上帝締造的，你跟上帝對抗永遠是死路一條！太優秀的文藝男青年更是毒藥，你會死死愛上他，生怕失去，最後這場所謂的愛情會變成競技遊戲！你要跟全世界的女人賽跑去贏得比賽拿他當獎品，終生為之殫精竭慮，患得患失，這不是愛情，這是占有欲！愛情，你懂得什麽是愛情？愛情、婚姻，是一種經濟共同體，要麵臨很多具體的事情，是一個全程需要理性的漫漫人生路。我和你媽媽有愛情嘛？我唯一能跟她聊到一起去的就是今年秋天打什麽花色的毛衣，我們還不是一輩子相親相愛，就象生煎和豆漿一樣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

    珊珊舉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她似乎有所觸動，父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甚至是殘酷的生活真相，但是她真的不想打毛衣不想每天固定吃生煎豆漿，過那種一成不變的日子還不如讓她去死。

    “我同意，爸爸！你說的觀點我都讚同，人生充滿了未知，我現在對一切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是，我徹底討厭胡岩了。我已經深思熟慮了很久，這是一個慎重的決定！”

    “哎……”淳於勰沉吟片刻，這個早晨他注定是沒有胃口吃任何東西了，“毛毛，知道爸爸媽媽當初為什麽送你到日本留學嘛？不是因為日本有你最愛的美術、最愛的小吃街景，爸爸最深層的目的是讓你學習人家的信義文化，懂嗎？那是我們中國人的東西，活活走丟了，要死死拿回來。‘信義’，重信守義，懂嗎？你都學了些什麽？搗漿糊！做人要信守誠諾，既然你和胡岩有一紙婚約，就應該莊嚴地對待這個承諾，即使你不再愛他，也要親身去日本，找到他本人，坐下來誠懇地表示歉意！要麵對麵親口說出來，而不是這樣在微信上隨意扔出一句話，這樣做人太過市井！這樣做人有損家風……”

    珊珊聽出了一個信息——老爺子讓步了！隻是糾結解除婚約的方式。父親並非不通人情，甚至骨子裏是極溺愛她的，他隻是希望自己能在女兒某些人生重大轉折點當機立斷的時刻提供更多的決策信息。

    “對不起，爸爸。是我太任性了，我一切都聽您的，我去日本跟他當麵交待。”

    “那個放白鴿的，你打算怎麽辦？”

    “佛家說：因上努力，果上隨緣！”珊珊似乎有些茫然。

    “毛毛，聽爸爸的話，還是少沾染些因果。”老爺子長歎一聲，掛了電話。（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