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她想起以往每一次和親生母親相見，她總是異常激動，她的眼睛瞬間亮起，然後就會臉上就露出現痛苦的情緒，看起來很難過，令人感覺她下一秒就會哭。

    事實上，好幾次見她，她都哭了，哭得像個……神經病。

    霏霏一開始是懷疑她在演戲，她想從她這裏騙取她的原諒，繼而把她搶走。所以她對她沒有好感，並且一直提醒爸爸，媽媽是想把她搶走。

    爸爸不信，非要帶她去看媽媽，跟她說媽媽生了一場大病。逼著她喊媽媽，她不喊，爸爸居然凶她。又不顧她的意願，拉她的手放在媽媽的掌心裏，當時，她被媽媽蒼白的臉色嚇慘了，白得跟鬼一樣。

    爸爸卻不理解，還罵她。她氣不過，跑出去了，爸爸出來追上她訓了一頓，讓她麵壁思過。

    霏霏決定再也不理爸爸，隻是她爸爸太厲害了，對她講道理，講得她都理虧了。又和他一起去看媽媽。媽媽真的病得好嚴重，每天清醒的次數越來越少，要麽就是大喊大叫。

    醫生說媽媽不行的那天，霏霏沒有回趙叔叔家裏，爸爸一定讓她留下。她困了就睡在陪床，睡得不安生，爸爸隔幾分鍾就要喊一聲小榆姐，她睡著了好幾次，都被硬生生吵醒。

    病房裏的燈一直是開著的，她渴了想起來喝水，醒來就看見爸爸雙手緊握媽媽的手，無聲地流淚。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爸爸哭。

    奶奶病了，大家都說她好不了，爸爸都沒有哭過一次。

    霏霏不是特別明白，後來媽媽病好了，爸爸是最開心的，還把她送到媽媽的那裏。她一直很害怕，因此抵觸媽媽。她發現有媽媽真的很好。媽媽做飯也比爸爸好吃多了，說話也比爸爸溫柔。

    如果那個壞人不出現該多好，她相信，她們一家三口會一直過著幸福的生活。

    霏霏心裏對待自己媽媽的感覺很複雜，她曾親眼目睹媽媽切下爸爸的手指，哪怕她哭得再傷心，斷的也不是她的手。

    她是非常恨她的。

    兩年前，那個壞人找到爸爸，要把她接走。如果爸爸不同意了，那個壞人就要讓媽媽死。

    她讓爸爸報警，爸爸說沒用，跟她說了好多話，讓她告訴媽媽，他不怪她，還悄悄囑咐，讓她照顧好媽媽，他一定會想辦法把救她們。

    她跟著壞人走了，壞人把她關在一間黑屋子，關了一個星期，把她關生病了。來了個話多的阿姨天天給她吃藥，她病好了，也還在給她吃，騙她說是對她好的。她不信，那藥有問題，吃了會變成傻子！

    她不吃，那個阿姨把她綁起來，捏開她嘴巴，硬灌進去。

    那棟富麗堂皇的別野給她留下了深深的陰影，她能逃出來，是媽媽拖住了那個壞人，用嘶啞的聲音喊著她快跑。

    她怕得隻會哭，壞人還在對她拳打腳踢。媽媽滿臉都是血，血把她牙齒都染紅了，她還在對她吼，跑啊。

    她聽話，哭著跑出了那道門，找到一個好心的姐姐，報了警，警察把她送回了家。

    安全後，霏霏連學校都不敢去了，就怕壞人又來把她抓走。想讓爸爸把媽媽救出來，可是爸爸卻搖頭。霏霏讓他報警，他說試過了，沒用。

    往後的日子，霏霏一直活在愧疚中，她想，如果那天她不哭，而是跑回去幫媽媽，是否媽媽也能和她一起被解救……

    爸爸也變了個人，他雖然還在上班，可是整天往外麵跑，有時候，好幾天不回來。他的房間也是亂糟糟的，霏霏偷偷看到過很多資料，都是關於那個壞人的。爸爸知道了以後，讓她不要出去亂說，對誰都不能提。

    她對誰都沒說，她明白，爸爸仍然沒有放棄救媽媽。

    爸爸不肯告訴她，因為她還是個小孩子，在爸爸眼裏，小孩子該做的事就是無憂無慮的上學讀書。

    可她其實都懂啊，爸爸喜歡媽媽，非常非常喜歡。

    從爸爸給她取的名字就知道。

    她一直以為她的名字是爸爸取自詩經中《采薇》的一句“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其實不是的，爸爸遇見媽媽那天，外麵正好是個雨雪天氣。

    所以，她就叫霏霏，周霏霏。

    兩年後，霏霏在手機上看到壞人已死的消息，

    也看到了路人拍的那張她媽媽被栓在大門上的照片。很多人都罵她媽媽是不要臉的小三，見不得光的情婦，拜金……

    她憤怒地想懟他們，不是的，她媽媽不是。

    爸爸知道了以後，沒收了她的手機，怕她在網絡上曝露個人信息，隨後高興地告訴她，他見到媽媽了，過不久，就能一家團聚了。

    霏霏想象中和媽媽重逢，媽媽情緒一定會非常激動，見到她後，眼睛瞬間變紅，邊哭邊笑地喊她——霏霏。

    ……

    想象很美好，現實卻是沒有難以遮掩的喜悅，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

    麵前這個穿著一段髒衣服的女人，頭發亂得像雜草，她是如此的陌生，街頭要錢的乞丐都比她體麵。

    霏霏怔愣間，下意識地走到周漾身邊，壓低聲音問：“爸爸，媽媽好像不認識我……”她沒有反應。

    “你喊她試一試，也許她是沒聽見。”周漾心急如焚，臉上卻沒有表露，鎮定自若的模樣很有說服力。

    霏霏深吸了一口氣，緊張地走上前，站在手捏著布娃娃的女人麵前，清秀的臉上揚起甜美的微笑，她喊：“……媽媽。”

    周漾從霏霏走向李榆開始，目光就鎖定在了李榆的臉上，沒有移開過。

    他再找她的破綻，他不相信小榆姐會瘋，她是那麽堅強的一個人，咬著牙默默承受著命運對她的不公，她怎麽可能會瘋！

    霏霏繼續說：“媽媽，你抬起頭看看我呀，我是霏霏！”

    “媽媽你怎麽了？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霏霏！”

    “媽媽，你看我呀，我是你唯一的女兒霏霏！霏霏啊！”

    霏霏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聲音有了哽咽。

    周漾臉上的鎮定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他很快掩飾過去。

    心裏暗暗猜測，也許，小榆姐是因為有女警在，所以才不敢和她們相認？

    她的嫌疑因為精神失常暫時洗脫了，如果被警察發現她是裝瘋，很可能她還會被帶回去繼續問話。

    霏霏見她媽媽一直不抬頭正眼看她，想上前去碰她的手，讓她好好看看。她是霏霏，她每一次見到她都無比激動，這還是第一次表現得無動於衷。

    女警見到霏霏似想上前碰瘋女人，連忙出聲製止：“小朋友，你暫時先別碰她，你媽媽她……”

    對一個孩子說她母親瘋了。女警有些不忍，遂改口：“你媽媽暫時不認人，你碰到她，她可能會打人。”

    “不會的！我媽媽不會打我的！她從來沒有打過我！”

    霏霏不信，她沒有遺傳到周漾的身高，也沒有繼承周漾的好相貌，她不止一次聽到有人誇讚她爸爸好帥，像她哥哥。甚至有些不認識的，真以為她和她爸爸是兄妹。

    因此，她現在需要踮起腳去握媽媽的手，握住了以後，才發現媽媽的手好冰，瘦得幾乎隻剩下皮和骨頭。

    “小心……”

    女警後麵沒能說出來，因為她發現瘋女人並沒有攻擊小女孩，她看到小女孩，臉上竟然露出笑容了，

    霏霏驚喜得呼吸都快停了，媽媽果然對她有反應。她懷著難以形容的喜悅心情，眉開眼笑，激動地聲音都在發抖，“……媽媽！”

    周漾的眼睛也亮起，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勾勾地盯著李榆伸出手，摸向霏霏的……頭發。

    霏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頭發被李榆粗魯地亂揉一通，手勁不小，揉得她忍不住皺眉，從頭到尾沒有喊過痛。

    “媽媽，你揉我頭發做什麽？”

    李榆笑得傻乎乎，丟掉手裏的布娃娃，雙手用力揉霏霏的頭發，揉過癮後，就開始捏她的臉。

    女警見勢不對，上前阻攔。

    “小朋友，快離開她……她可能是把你當成玩具了。”

    周漾和霏霏父女二人表情同時變了變。

    霏霏不相信，又握住李榆的手，“媽媽，你是認識我對不對？”

    女警真沒有說錯，揉完霏霏臉的李榆，笑嘻嘻地想把霏霏抱起來，她揮開霏霏的手，抱住她的肩膀。

    抱不起來。

    李榆試了一次，發現抱不動後，頓時對霏霏失了興趣，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失，似乎很不高興，轉頭蹲下去撿她丟在地上的布娃娃。

    霏霏：“……”

    見到這一幕，周漾心裏更加認定李榆有是在假瘋，她是故意賣傻抱霏霏。

    周漾完全沒注意到霏霏的臉色不對勁，裝模作樣的去和女警溝通，把女警糊弄走了以後。

    關上門，回頭目光如炬地望坐在地上玩布娃娃的李榆，活像是見到了寶。

    霏霏蹲在李榆旁邊，瞧見她爸爸的表情，欲言又止。

    周漾快步過來，聲音刻意放得十分溫柔，滿懷期待地喊：“小榆姐。”

    還裝，警察都走了。

    周漾悠閑地抱起手臂，語氣幽幽地說：“警察已經走了，家裏就我和霏霏，你快別裝了。”

    說完，周漾微微眯起眼睛，心情愉悅地等待李榆的反應，她要麽哭著抱霏霏，要麽就是抱他……抱霏霏的可能性最大，沒辦法，她親女兒。

    霏霏看看周漾，再打量李榆，忍不住拿手推了一下自家爸爸的肩膀。

    “爸爸，我覺得媽媽已經傻了……”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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