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霏身體一僵，許久沒有聽到她爸爸用那麽嚴厲的語氣跟他說話了。

    周漾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清咳了兩聲，“霏霏。”

    “嗯。”霏霏垂頭，端正聽訓。

    “你……”周漾垂目凝望坐在地上玩布娃娃的李榆，“你怎麽看出來的？”

    “啊？”霏霏愣了愣，都準備好要被訓一頓，爸爸居然沒訓。

    周漾沒有急於想聽霏霏的回答，他試著伸出手，輕輕地抱住李榆的肩膀。

    手指剛剛碰到，李榆迅速做出反應，尖叫著拿布娃娃打周漾的手，表情很凶，瞪著他，如同動物般，衝他齜牙。

    周漾的手僵住，任憑李榆打，不反抗。

    他皺起眉，眼睛微微睜大，刻意裝出委屈相，可憐兮兮地瞪著李榆。

    以往他這麽瞪他，她不到一分鍾就會敗下陣，她經常會腦羞成怒地喝斥他，想把他嚇走。偶爾也會直接軟了聲音，輕聲細語地跟他講道理。

    “小榆，你認不出我，但你總該認得出霏霏吧？”

    看到媽媽凶巴巴地打爸爸，霏霏本來想去幫忙，聽了爸爸的話後，她微微一怔，脫口又喊道：“媽媽……我是霏霏。”

    父女倆一起等了五分鍾，周漾手背都讓李榆打紅了。

    李榆似是打累了，她氣洶洶地瞪著周漾，鼻子裏冒出一聲不滿的哼聲，抓起布娃娃，爬起來就到處跑。

    她似乎是對這個地方感到陌生，嘴裏發出恐慌的叫聲，最後竟然蠻橫地拉開擺放整齊的餐廳，棲身鑽了進餐桌底下，神色驚慌地抱緊布娃娃。

    “……”霏霏想了想，說：“爸爸你剛才不是問我，怎麽看出來的嗎？你現在看到了吧，媽媽根本不認識我們了，正常人哪裏會鑽桌子。”

    最後一句話，霏霏說得特別小聲，說完後，她覺得自己這樣說很不對，便又開口：“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媽媽。”

    周漾沒反應，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聽霏霏在說什麽，注意力都放了李榆身上。

    他緘默不語地走向餐桌，一蹲下，李榆就衝他齜牙。手胡亂地抓到了一張椅墊，想都沒想，就朝他丟過來。

    真……真的已經瘋了？

    “霏霏，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在那個壞人家裏，天天都被要求吃藥，你說那種藥會把人吃成傻子。”

    “我記得，他們騙我說是鈣片！”霏霏連忙點頭，情緒都激動了，走到周漾的身邊。

    周漾說：“我懷疑你媽媽也是天天吃那種藥，把腦子吃傻了。兩年前，警察送你回來的時候，你也是不認識我，過了半個月才漸漸認出我。”

    霏霏眼前一亮，“所以，爸爸你是說媽媽也會跟我一樣？”

    周漾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現在怎麽辦啊？爸爸，總不能讓媽媽一直蹲在桌子底下吧。”霏霏說著，聲音變得細小，近乎是在喃喃自語：“媽媽身上好臭。”

    周漾還是聽到了，他沒有用嚴厲的態度去指責霏霏，而是說：“沒辦法，她傻了以後，就沒人管了。霏霏，我和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親人了。如果連我們都不管她，就沒人管她了。”

    霏霏鼻子一酸，眼睛微微變紅。

    “剛才離開的警察阿姨說過了，你媽媽現在隻會攻擊成年男性的，你也看到了吧，你碰她，她不會打你，我隻要碰她，她就立刻凶我。”

    “哦，我懂了。”

    霏霏立刻鑽到桌子底下，靠近李榆後，她開始緊張，想著爸爸的話，鼓起勇氣去碰李榆的手。

    ——這是我媽媽啊。

    李榆果然沒有攻擊霏霏，不過她也不喜歡霏霏就是了，她往後爬了兩步，離霏霏遠遠的。

    “媽媽，你別跑，我們先出來。”霏霏臉上揚起笑容，聲音軟綿綿地哄道：“媽媽，我們出去玩，我有很多的玩具。”

    李榆沒應。

    霏霏怔了怔，這是聽不懂嗎？

    她疑惑地望著李榆，看到她手裏緊抱的布娃娃後，靈機一動。

    “我想到辦法了！”

    她鑽出桌子，跑向房間，邊跑邊對周漾說，“爸爸，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霏霏一走，周漾眉梢幾不可見地挑動，望著桌子底下陌生的李榆，眼神變得複雜晦暗。

    周漾的內心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的平靜。

    他說的那些話隻是在安慰霏霏，也在變相的安慰自己。

    霏霏隻是被帶走，五個月，回來後整個人輕了整整十三斤，瘦得隻剩皮包骨頭。

    他險些懷疑是不是哪裏弄錯了，自從他把霏霏接到身邊撫養後，霏霏身體一直很健康的，把帶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他是嚴重營養不良，身體並沒有被打傷和侵犯的痕跡。腦部神經沒有損傷，智力也是正常的。

    至於霏霏不認人的原因，醫生建議是心理問題，讓他帶去看心理醫生。

    他又帶霏霏去看了好幾個心理醫生，每一個都說，霏霏沒有被催眠過的痕跡，隻是性格內向。

    其中有一個入行沒多久的心理醫生倒是提出了一個荒謬且大膽的想法，他說霏霏不是吃藥變傻，而是記憶短暫的消失了。

    提出了想法，心理醫生自己都笑了，市麵上暫時沒有出現有過有這種能消除人記憶的藥，當然也不排除某些瘋狂的科研人員在私底下研究。

    霏霏吃藥隻是吃了五個月，沒有徹底傻。李榆卻是整整兩年，短時間內，神智還能清醒過來嗎？

    在警察局，他看見了李榆的診斷書，醫生確認無誤是精神失常，智力嚴重退化，是瘋不

    從見麵到現在，他沒聽到過李榆說出一個字。

    如果真有那種消除記憶的藥存在，以嚴清軒的心性和財力，他肯定弄得到。

    周漾在他手裏就吃過兩個大虧。

    第一個虧是他自己年少輕狂，過於自信，識人不清。公司裏很早就被人安插了一個商業間諜，當時事業蒸蒸日上，他大半心思都放在李榆身上。

    他隻想她回來，不管她做過什麽，他都可以概不追究。

    公司最賺錢的手遊版本更新時出現大量的黃圖，開發部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十幾台電腦全部中毒癱瘓，他沒得及親自上陣解決問題，警察就上門，封鎖了公司。

    公司接受調查，好幾個新舊遊戲項目，幾天功夫，資料以及核心代碼全部泄露出去，過不及，他的對頭公司就開發出了他們公司籌備了幾個月的項目。他還不能去起訴，因為沒證據。中毒的電腦經修複後，所有資料全部清空，無法複原。

    等警察調查完，處罰完，他一手組建起來核心團隊，被別人高薪挖了個幹淨。剩下走的走，留下的都在等著他發工資。

    然後來了一位投資經理，替股東嚴清軒出麵跟他談話。投資經理隻是個傳話筒，話裏話外都在暗示他的老板欣賞他的才華，願意給他繼續注資。

    他已經明白有人在背後整他，他也猜到對方是誰。

    對方顯然是猜錯了，他對名利沒那麽看重。果斷選擇破產，關閉公司，財產清算，還完債後，所有的家底清空。

    他頭腦很清醒，沒有衝動到繼續經營。說放下就放下，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他所有的猶豫不決都給了李榆，他想忘記過，想放棄過……最後都沒能成功。

    房子沒了，小榆姐也嫌棄他，不願意跟他走。他不強求了，原本是來S市找她的，現在人不肯跟他走，他繼續留著也沒意思，本來是想帶霏霏北上，得知母親患了絕症，他一無所有的回了老家，收到親朋好友許多恥笑和嘲諷。

    第二個虧吃得太狠，他親生父親下半生都隻能坐輪椅了，雙腿已經截肢。而他自己，斷了一根手指。

    姓嚴的擅長揣摩人心，他給了小榆姐選擇，也給了他選擇。

    小榆姐選擇了霏霏平安，而他選擇了小榆姐平安，代價是把霏霏撫養權讓出來。他讓了，篤定有小榆姐在，一定會好好地保護霏霏。

    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予以反擊，從姓嚴的手裏救出妻子和女兒。

    他早就調查過嚴清軒，他身份是外界周知，嚴柯的私生子，生母是陪酒女，二十二歲才被親父承認，給予了經濟支持。出國留學，認識了S市名門望族秦家的千金，並與之交往。

    奇怪的是嚴清軒後來都與秦家千金訂婚了，突然分手，多年來，身邊就隻有李榆一個人。

    他連續委托過好幾個私家偵探，查李榆和嚴清軒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通過什麽途徑。他起初是認為李榆被錢逼到走到無路下海了，可是私家偵探卻查出來，李榆根本沒有在聲色場所工作過。

    這點就可疑了，還有程家大小姐飛機失事。他刻意接近程金明打聽內幕，誰知會在夜總會恰好遇見李榆，他便沒能再繼續查下來，問李榆，她立刻就翻臉無情。

    這次反擊，周漾沒有選擇找市麵上有名的私家偵探，他自己慢慢查。

    花費了整整兩年時間，他查到很多東西，嚴清軒的生母對他並不好，動輒打罵，高中讀完，在S市隔壁H市一家生意火旺的夜總會當服務生。

    嚴清軒當時不是姓，跟他的生母信江，叫江俊。

    他工作一年，生母服安眠藥自殺了。

    幾經查找，他花了十萬，從一個曾經在這家夜總會工作的服務生嘴裏聽到了一個勁爆的消息。

    程家大小姐經常出入在這家夜總會，每次來都會點江俊……

    服務生記得，有一天程家大小姐很高興，她來夜總會告訴江俊，她終於離婚了，讓江俊跟她走。

    江俊跟她走了，沒到一個星期，夜總會就被查封。他們再沒有見過江俊，隻是看新聞知道了程家大小姐飛機失事死了，江俊大概也一起死了。

    這世上再沒有江俊這個人，倒是多了一個嚴清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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