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傍晚，三號街區的街口湧出一群少年，所有來往的車輛都被他們強行攔下，直到他們都擠上了車，向一個方向馳騁而去。

    唐茵、嘉禾、瘸叔、陳衝、魏冬、小五、南子以及其他一大群男孩子在得知了小晨的消息之後，不約而同地跟在許亦安後麵，紛紛焦急地趕往北區。

    就在此不久之前，嘉禾才在這個和東區截然不同的城市中心見識這座城市最華麗光鮮的一麵，轉眼間，她就又以另一種心情重回這裏。

    這浩浩蕩蕩的隊伍衝進了醫院裏，一路奔到急救室外，手術中三個字還亮著，這一群混亂吵嚷的少年到了這裏都安靜下來，默默地靠在手術室門前樓道兩旁的牆上。

    他們來時，手術室外隻有縮在牆角的許紅姝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瘸叔跑到許紅姝旁邊安撫她，她旁邊站的那個男人看到這麽一群人的到來明顯有點慌亂。

    許亦安先去向醫生了解情況，唐茵和嘉禾緊跟著他。醫生告訴他們，小晨被送來時已經奄奄一息了，情況很危險。

    後來，他們三人向手術室走來，許亦安的臉緊繃著，冷峻得讓人心底生寒，他的目光直直望著一處，就是許紅姝，唐茵也是，她的眼眶都紅了，嘉禾已經淚流滿麵，他們三人都怨恨地望著許紅姝。

    許紅姝在他們的目光下心虛地別過臉，緊摟著瘸叔的胳膊。瘸叔對許亦安說：“小安，你先別……”

    許亦安沒有理會他，目不斜視地盯著他護在身後的許紅姝，問她：“小晨為什麽會溺水？”他不是想要答案，而是純粹地質問。

    許紅姝低著頭不說話，那個陌生男人見許亦安是個主事的人，為了撇清責任，他就向許亦安坦白：“……是她帶著小晨來遊泳館找我，說要我帶小晨一起遊泳，小晨也說他會遊，所以我就讓他和其他孩子一起下水了，然後，你媽拉著我聊天，就一時沒注意……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弟弟有心髒病啊！要是我早知道，我肯定不會讓他遊泳的，還遊那麽幾大圈……我不知道啊……”其實看到這個高大英俊的遊泳教練和許紅姝一起出現，他們就懂了。

    “可是她知道！”許亦安狠狠地瞪著許紅姝，對她一聲大吼，“你明明就知道他有心髒病！就是該死的你找的上一個該死男人遺傳給他的！你知道他剛動完手術一點都不能運動！你都知道！可是你還是這樣！你到底想做什麽呀？你已經把我們害成這樣你還想怎樣！”

    許亦安直接略過瘸叔厲聲質問許紅姝，他氣憤地猛地一推，許紅姝摔坐在醫院光潔的地板上，眼淚和著劣質的化妝品流了下來，她仰望著兒子，瘋狂地哭喊：“小安，對不起！小安對不起！”

    在場的所有人都已對她這副慘痛委屈的懺悔模樣麻木了，所以她被許亦安這麽粗暴地對待，誰都覺得她是活該，隻有瘸叔慌慌張張地去扶她，對許亦安說：“小安，你不要這麽凶嘛，她也是個病人啊，她也不想這樣的。她是你媽，你別對她這麽凶。”

    許亦安對瘸叔發火地吼道：“她是我媽嗎？她配嗎！她都把小晨害成這樣了！瘸叔你還護著她！你知不知道小晨現在的情況多糟糕！他有可能會死啊了！就是被她害的！瘸叔！你幹嘛還要護著她！最該死的就是她啊！”

    瘸叔眼淚縱橫，把痛哭的許紅姝抱緊在懷裏，小晨生命垂危，瘸叔的悲痛完全不少於他，而且瘸叔除了悲痛心底還有一種矛盾的掙紮：“小安，對不起，叔就是這麽沒出息，叔怎麽也沒辦法和你一樣恨你媽……所有人都恨她怨她，可叔不想這世上一個心疼她的人都沒有啊，叔對不住你們，小安，你就當叔糊塗了吧，反正也糊塗了這麽多年了。”

    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小晨被推了出來，所有人湧過去，激動地叫著他的名字，似乎剛在一場惡戰中得勝的醫生們抹著臉上的汗珠，向他們解釋說小晨已經被搶救過來了，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不過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東區眾人都好像自己剛從死神手裏逃脫了一般，慶幸心喜，而心有餘驚。小五和南子這兩個時時爆著粗口的混混少年這個時候卻都真誠地對醫生們說謝謝。

    他們紛紛跟著醫生護士把小晨推去病房，許紅姝也要跟過去，又被許亦安推了一把，有瘸叔扶著，這次她沒有摔倒。許亦安對瘸叔說：“瘸叔，你原不原諒她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會原諒她的，我以後也不想再看見她進我家門，不許她再靠近小晨！你要是還心疼她，那就隨便你。”

    他決然地轉身走了，許紅姝哭喊：“小安！小安！”

    她又拉住了唐茵的手：“小茵，小茵，我錯了，我不想小安怪我……”唐茵卻用另一隻手扇了她一耳光，“啪！”清脆的一聲回蕩在走廊裏，把許紅姝打懵了，瘸叔說：“小茵你……”

    唐茵看都沒再看許紅姝一眼，而是對瘸叔說：“她是不是給你下什麽降頭了？瘸叔！你還搞不清楚嗎？她可以跟全世界的男人亂搞，但是都不會正眼瞧你一下呀！你還不明白！”

    瘸叔沒有說話，唐茵也決絕地甩頭去追前麵的人群。

    許紅姝似乎還把最後一絲希望放在一直沉默愣怔在一旁的嘉禾身上，她流著淚喚：“小佳……”

    她試著伸手去拉嘉禾的手，嘉禾卻下意識一般地退後了一步：“你不要碰我。”沒有怒氣，沒有歇斯底裏，卻是她活了十六年說的最傷人，最傷心，最失望的一句話。

    許紅姝呆住了，手僵了一下，尷尬地收回來。

    嘉禾淚水朦朧的眼睛望向瘸叔，她說：“對不起，瘸叔，我也不想這樣，但是，無論她是不是有病，她做的事都讓人很難原諒。”

    嘉禾低下了頭，轉身去往許亦安唐茵離開的方向，沒有回頭，微仰著臉，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在明亮的樓道燈光下從她想哭卻要盡力不哭而扭曲的臉上肆意滑落。

    一部分男孩子已經散去了，但是病房裏小晨的病床前還是圍了一大圈人，他們靜靜地等小晨醒過來。

    小晨終於睜開了眼睛，首先看到離他最近的許亦安，慘白的小臉上露出笑容，沙啞的聲音問：“哥？你怎麽在這裏？媽把你也帶來遊泳啦？”

    聽到他的聲音，許亦安一時卻無言了，他看了小晨幾秒鍾，然後站起來，什麽話也不說，轉身往病房外走，他的背影看起來不再是一貫的囂張，反而隻是一個精疲力盡的少年模樣。

    他就這樣走了，誰跟在他後麵問都沒用，他一個字都不說，獨自攔了車回東區。

    雖然不解，但現在唐茵嘉禾哪還有心思顧及許亦安的感受，她們忙著照顧小晨，小五南子都留了下來當小晨的保姆。小晨明白了自己的狀況之後，雖然氣若遊絲地，卻還沒心沒肺地在病床上自豪地笑：“又進醫院了？真酷！誒，小五哥哥，這家醫院的護士姐姐漂亮嗎？”小五南子都大笑起來。

    唐茵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你這混小子，差點掛掉你知不知道？一醒過來就隻關心這個！小沒良心的！”

    小晨笑嘻嘻地，轉臉看嘉禾：“茵姐姐就是小心眼兒愛吃醋，我就提了下別的女孩子她就生氣了，小嘉姐姐你可別學她這麽小心眼。”

    嘉禾破涕為笑，輕輕捏捏他的臉：“你這小壞蛋……”

    他們逗弄著他，病房裏笑笑鬧鬧的，氣氛活泛起來，他跟個小皇上一樣，不在意身體難不難受，反而享受著別人為他“鞍前馬後”。外麵天快黑了，嘉禾在喂他喝粥，他笑說：“咦，小嘉姐姐，你買新衣服了？還換了發型？很漂亮嘛，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嘉禾笑笑：“是陳阿姨買給我的……”於是她想起來，今晚答應好陪陳霜過生日的。

    小晨也想到了：“誒！不好了！陳阿姨的生日！我不能去了。小嘉姐姐，你去吧，給我帶一份蛋糕回來！”

    “可是……”嘉禾有些不放心。

    他說：“你就去吧，陪陪陳阿姨，我沒去她肯定要傷心了，你再不去，陳阿姨就更不開心了。”

    小五和南子也勸她先去給陳霜過生日，她猶豫著，就是有點不放心唐茵他們三人照顧小晨，後來瘸叔來了，她就放心地離開了醫院，打的回東區。

    發生了這事，加上天已經晚了，她今晚也沒心情上班了，就先在二號街區下了車，去瘋人院跟大威打了聲招呼，繼而回家去拿給陳霜的禮物。

    這棟樓這個時候格外安靜，她平時都是傍晚去上班早上下班，所以沒有在這個時段回來過，走在漆黑的樓道裏還有些害怕，邊走邊拍手讓聲控燈亮起。

    到了四樓，她發現家門是開著的，但屋子裏沒有開燈，她以為是他們走得太急都忘了鎖門，進去之後，房子裏也沒有一絲聲音。燈的開關不是在門邊而是設在旁邊的牆上，她進去開燈，眼睛一瞥，忽然看到許亦安蜷縮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同樣的躺姿，同樣的沙發，竟和許紅姝發病時抑鬱的樣子如出一轍。

    她不確定許亦安有沒有睡著，她先沒有開燈，躡手躡腳地向他靠近，到了他麵前才彎腰小聲喚了一句：“亦安哥哥……”他沒有回應，嘉禾蹲下來，卻見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是空洞無神，不知道在看什麽。

    嘉禾問：“亦安哥哥，你怎麽了？”

    她等了很久，許亦安都沒有開口，她試著勸了幾句，按常理說他應該不耐煩地發火了，可他現在並沒有。

    嘉禾有些擔心，她想去開燈然後打電話給唐茵說許亦安的情況，她一轉身，卻聽到他的聲音，不冷厲不囂張的聲音：“沒事，我隻是覺得，無論我怎麽做，小晨都會受到傷害……不止他，還有小佳……”

    嘉禾心裏的酸楚感席卷而來，她又蹲到他麵前，第一次湊近他，跟他說話：“不是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把我們保護得都很好。你是大安哥啊，不要這樣。”

    他沒有看她，也好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自言自語一般：“其實，我也不能說這一切都怨她，我也是有錯的，畢竟小佳是被我弄丟的，要不是小佳丟了，她也不會瘋成這樣，我不想找理由原諒她，我也不能找理由原諒自己，錯了就是錯了，誰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佳那個時候七歲，就像小晨一樣小，我已經八歲了，我應該看好她的，而不是傻站在超市外麵看電視裏的智力答題，我應該看好她的，這裏是東區啊，我怎麽能讓她一個人去找媽媽？我是不是傻啊？我怎麽會指望許紅姝很快就從蛋糕店裏出來，她可是許紅姝啊，她到哪都能和別人勾搭上啊，我怎麽就讓她一個人去了呢？這可是東區啊，該死的東區！我也該死！”

    他自顧自地說著，沒有什麽情緒波動，平緩的語氣卻讓嘉禾更加心疼。原來在他心裏有這樣的隱痛，這世上原來真的有另外一個“小佳”，自己不過是幸運地替代了那個不幸的姑娘，來到他身邊，填補這個家庭的一處殘缺而已。

    許亦安後來沒有再說了，嘉禾蹲在他麵前，明目張膽地看著他，一看就看了好久，他還是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動一下。兩個人就這樣在月光下沉默著。

    這是一個別樣的許亦安，這是一個讓她心疼的許亦安。

    過了很久，她起身了：“你在家待著奧，我先去陳阿姨家給她過生日。”雖然知道他不會理會自己，她還是跟他交代了一句。

    天黑之前，陳霜就做好了一桌豐盛的晚餐，穿上了和嘉禾一起買的新裙子，把家裏布置得溫馨舒適，一邊還體貼地勸老楊不要為欠債的事煩神，老楊今晚挺配合，沒有罵人，也沒說多少話，她說什麽他都點頭，還由著她給自己換了一身新衣服。

    嘉禾和小晨一直沒來，她就一直等著，像少女一般開心地數著蛋糕上的蠟燭。後來老楊突然說他想喝威朗啤酒，家裏沒有，隻有‘瘋人院’才有得賣，他就叫陳霜去買，陳霜拗不過他，又想著嘉禾現在還沒來，她剛好能順便到‘瘋人院’看她在不在，於是陳霜就出門了。

    嘉禾陰陰鬱鬱地在路上走著，趕往四號街區，趕往那棟長滿綠色爬山虎的房子，她已經遲到好久了就怕陳霜著急。

    臨近四號街區街口的路上燈光很暗，連出來遊蕩的人都沒有幾個，嘉禾不能自主地想著剛才許亦安的樣子，想得入了神，不遠處的一聲巨響將她徹底拉回了現實。

    這一聲巨響讓整個東區都震動了一下，與此同時熊熊的大火竄上了陰沉的夜空，燒紅了東區的半邊天（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