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路燈的黃色燈光下，他們走到她家樓下了，唐茵忽然在一個地方停住了腳步。顧臨風注意到她無神的目光呆呆地盯著居民樓下的水表箱。這個水表箱是嵌在牆內的，裏麵除了一些廢舊的電線就沒什麽了，水管和水表都沒有，看來隻是一個早就被遺棄的舊水表箱，鐵門半掩半開幾乎脫離牆壁。

    唐茵手指一勾打開了那生鏽的鐵門，鐵門哐當摔在地上，她疲憊迷醉的身體一癱，直接坐到了水表箱的邊沿上。

    顧臨風推推她的肩：“不要坐在這裏，這裏多髒啊……”

    她沒有反應，目光直直投射到前方那黑不見底的巷口，高跟鞋踢了踢腳邊的鐵門，莫名地笑，看不出是醉到極點了還是清醒了：“我們小的時候，許亦安他後爸，還有我媽，經常欠一屁股賭債，追，債人到家裏來又打又砸，我們害怕……就會跑出來，躲到這裏麵……到我家追，債的人走了，許亦安就到這裏來找我，到他家追，債的人走了，我就跑到這裏來找他，有的時候湊巧了，兩家一起被追，債，我們就一起躲到這裏麵……”

    “五六歲的時候，我們兩個能一起縮進這裏麵，但是現在長大了，我一個人坐在這裏都嫌小……那時候我沒出息，老是被嚇哭，為了不被發現，許亦安捂住我的嘴，我鼻涕眼淚流他一手，我總是問他什麽時候我們才不用過那種日子，八歲的他就說，我們會結束這種生活的，他要讓我不被欺負，還要讓我能欺負別人……”

    “十四歲，許亦安做到了。就到了現在，我們不受欺負了，可是每一天還是艱難的……我們有爸媽，卻不如沒有，我們有家，卻還是要擔驚受怕，我和許亦安其實都是孤兒啊，東區的孤兒……有時候我就在想，真想一直把自己關在這麽一個箱子裏，死也好活也好，反正不要再這樣了……”

    顧臨風在她旁邊蹲下，低沉地自言自語：“你無恥，你卑鄙，你下流，你是東區人，你總是羞辱我，你害了我爸……說真的，我能找一千一萬個理由恨你討厭你，可是，唐茵，誒，大概就是我怎麽也不願意恨你吧，所以找再多理由有什麽用呢？”

    “唐茵，恨你討厭你的人已經夠多了，不差我這一個，不是嗎？所以，我還是當喜歡你的人好了。”

    “停戰吧，我不想跟你你一刀我一刀地互相傷害了。無論怎樣我都是輸給你啊，你聽了這話一定很得意。”

    她哼笑一聲：“別說笑了，我把你爸害成這樣，你不會原諒我的。你盡管報複我好了，我不怕，我活該。無論你要將那段錄音怎樣，我和許亦安都會想出辦法應對的。”

    “那豈不是又給你和許亦安一個並肩作戰的機會？我可不願意。”他說著，掏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嘉禾的聲音憑空飄進黑夜裏：

    “……是啊，就是他們做的，我問過小五哥哥，他說是因為亦安哥哥給別人替考被顧校長逮到了，所以他們就拍了那些照片去威脅顧校長，顧校長卻不受他們威脅……但其實，我也是他們的幫凶。”

    ……

    那日他約唐茵並非想跟她約會，而是想套她的話以錄作證據，可唐茵爽約，他就試探嘉禾，錄下嘉禾說出的這些話。他在唐茵羞辱他之後還堅持和唐茵接觸，就隻是為了搜集更多證據，為顧春明正名，僅此而已。

    現在，他笑著，在那段錄音上久按，點了“刪除”。

    “我把錄音刪了，你放心吧，我沒有備份，這，結束了，我放棄了。”

    她問：“真的？”

    顧臨風說：“真的，從來隻有你騙我，我騙你可從來沒有成功過。”

    她扭過頭，咬唇，“為什麽你要這樣？”

    顧臨風搖搖頭，“沒什麽，我本來生你的氣想報複你，想為我爸出氣，可今晚看我爸和你跳舞……他都不怪你了，我幹嘛還要耿耿於懷呢？”

    “你笨，你蠢，你缺心眼！”她逞強地罵他。

    他望到她雙眼裏分明有淚水，長長的睫毛都被浸濕，“你哭了？”

    唐茵甩過頭，說：“我才沒有哭！我哭毛啊？”

    他說：“我倒是好奇你會為什麽而哭。”

    “哼，除非許亦安要死了，那我才有可能會擠幾滴貓尿。”她驕傲地揚起臉，翻了個白眼，一貫的強硬粗俗。

    手機鈴聲響起，她接起電話，那頭的嘉禾悲痛地對她哭喊：“唐茵姐，許亦安要死了！亦安哥哥要死了！他中了槍，流了好多血！”

    十五分鍾以前。

    “許亦安！許亦安！”

    夜半更深的東區，彌漫著深秋的薄霧，冷風侵骨，那縱橫交錯的巷子裏，昏暗到了極點。她手裏的手電筒沒電了，她卻還沒有繞出巷子去，她用手機微弱的光照明，抬頭望到夜空中那一輪孤零零的月亮躲進了烏雲裏，她冷清清的聲音依舊在喊著許亦安的名字，千千萬萬遍。

    嘉禾手裏的手機一晃，光線一轉，不知是不是幻覺，她看到前方的巷口有一道人影閃過，那是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側影，她著急地跑去追：“許亦安！許亦安！亦安哥哥！亦安哥哥！”

    然而她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與自己的呼喊聲，四周回饋她的隻有沉寂。

    她跑出這一條巷子，執著地去追尋那道影子，隻是那道影子完全不留痕跡一般，她顧盼多時也再找不到。可是直覺又告訴她，那不是幻影，她是真的看到了許亦安。自那一眼之後，越是沒有響應，她心跳得越快，越是驚慌失措。

    喊著喊著，她不喊了，隻是固執地尋找著他的影蹤。

    她跑進了一條較短的巷子裏，因為沒看清前方的路，一直走到最裏麵，腳踢到了什麽才停下了，用手機照了下，原來是一堆舊紙箱，堆積在一堵牆的牆角，這已經到這條巷子的盡頭，前麵沒路了，她隻能轉身回走。

    手機屏幕暗了下來，忽然，她聽到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聲，從背後向她靠攏，她瞬間心驚，一隻插在口袋裏的手握住了辣椒水瓶，戒備著。

    就在她要轉身掏出辣椒水噴過去的時候，她被人一下子從背後抱住，那人目標明確，直接捂住了她的嘴，以防她掙紮太過劇烈，把她整個人禁錮得死死的。

    “是我，別怕，不要出聲！”她聽到了許亦安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聲音壓低，氣息可聞。因為極度的驚訝和驚喜，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側過臉，去看許亦安的麵容，他的手牢牢覆在她的嘴上，她緊抿著唇，點了兩下頭，表示她不會亂叫。

    許亦安放開了她，她轉過身，看清許亦安臉上痛苦扭曲的的表情，他撐在牆上無聲地喘息，明顯是剛經曆了一場惡戰，看他這麽緊張猙獰的樣子，嘉禾體會到他此刻依舊處於極度危險之中，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危險。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牆角拖，兩個人躲進那一堆廢紙箱裏，縮在巷子的盡頭，緊張地等待著什麽。許亦安直接坐在地上，痛苦地無聲地喘息幾聲。嘉禾抱著滿心的疑惑與驚懼，緊靠在許亦安身邊，他們不能出聲，她也什麽都不能問。

    她感覺自己肩膀上的衣服被什麽打濕了，伸手碰了一下，放到眼前來，一股血腥味撲鼻，就著微弱的光線一看，真是血，這當然不會是她自己的血。她驚恐地去看許亦安的身體，看他哪兒受了傷，發現他捂著自己的肩膀，血就是從那裏流下來的，從他外套破裂的口子來看，那應該是一條不小的傷口，血流不止。

    嘉禾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嘴，才能製止自己不驚叫出來。許亦安看到她的大眼睛裏此時噙滿了淚水，咬咬牙，忍住痛，對她壞笑一下，把手上的血抹了把在她白淨的臉上，惹得嘉禾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緊張又靜謐的夜幕之下，三號街區的小巷子裏，碎裂的石板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還有一聲清脆駭人的給槍上膛的聲音。

    嘉禾當然聽不出那是給槍上膛的聲音，她隻是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危險正在靠近。

    許亦安緊握著她的手腕，她和他一樣，透過紙箱的縫隙去看外麵的情況。他們在這一條短巷子的盡頭處，還沒看到有人出現，可是腳步聲的確是越來越近，她聽出那聲音是從與這條短巷子呈垂直狀的那條橫向的巷子裏傳來的。

    不過多久，那個人就會走到這個巷口，一眼便能看到這裏堆積的紙箱。

    嘉禾低頭看了眼許亦安握著的她的手，他的血順著他的手臂流到她的手背上。她突然鄭重地直視他，低聲說：“你不要動，你不要出聲，聽我的，就這一回。”

    不等許亦安反應，她一把掀開了掩護自己的紙箱板扔到許亦安身上，衝了出去，那一刻她來不及顧及自己的恐懼，那一刻她義無反顧。

    嘉禾一瞬間就跑出了這條巷口，朝著那個正在靠近的危險相同的方向奔逃，她的動作一大弄出了很大的動靜，很順利地引起了身後那人的注意，把自己暴露在他眼前。

    那人一見到她就加快腳步追她，跑出了一段路，直接掠過了那條短巷子的巷口。

    “站住！”那聲音凶惡狠辣，摻雜著沙啞，一開嗓便能讓人脊背發涼。

    嘉禾咬咬牙繼續往前跑，她想跑遠一點，那樣許亦安就更安全一點。

    “砰！”一聲槍響。（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