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是這樣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們……不管原不原諒我，隻要她們好就行……”

    東區七號街區的最南邊是一片墓地，此時所有歪歪扭扭陳舊斑駁的墓碑都被大雪覆蓋，隻有最東邊的兩塊新碑上一塵不染。雪下了一夜就沒有再下了，而整個東區都是一片銀裝素裹，這真是東區最純淨最幹淨的時刻，大雪掩蓋了所有的肮髒，隻是心事欲蓋彌彰。

    兩塊新碑之間坐著一個少年，他一邊喝著一罐冰冷的啤酒，一邊自言自語般地說話，明明眼前無人，卻像是在跟最親密的知己好友聊著天。

    許亦安握著易拉罐跟左邊一塊墓碑前的啤酒罐碰了下杯，說：“大威，你看吧，我也變得這麽沒用了，真是挫死了。好了，不說了，我要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他又跟右邊墓碑前的啤酒罐碰了下杯，接著將手裏易拉罐裏的酒一飲而盡，把易拉罐捏扁了埋在雪裏，就撐著棒球棍站了起來，回頭拍拍兩塊墓碑，“兄弟……”

    不再多說，千言萬語都在他微紅的眼眶裏，又停了一會兒，便轉身離去。

    沒有人會在一大早來墓地，不過有兩個人是例外，一個是許亦安，一個是嘉禾。嘉禾進入墓園，踏在鬆軟的雪地上走著，雪白的大地上幾乎也是一塵不染，目光所及之處隻有一排腳印，她心裏有些好奇，就在寒風裏縮緊外套，提著裙角，沿著那一串腳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與之重疊。

    她認真地跟隨那串腳印往前走，在快到大威墓碑前時，一直低著頭的她差點撞進了一個人的懷抱中。嘉禾驚了一下，沒有站穩，差點滑到，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了，她這才從神遊中清醒過來，兀地一抬頭，意外地和許亦安四目相對，她訝異地片刻說不出話來。

    許亦安就站在她麵前，微微皺眉看著她，放開了攙扶她的手，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你一大早地來這兒幹嘛？”

    嘉禾喉嚨裏堵了一下避開他的目光，回答：“沒，沒什麽，就是過來看看……沒想到你也在這……你又是為什麽來這？”

    他說：“沒什麽，就是過來看看。”

    嘉禾不禁地抬了下頭看了他一眼，愣愣地發聲：“哦。”

    兩人毫無預兆地都沉默下來，安靜了十幾秒，然後許亦安先有了動作，他瞥了眼雪地上的足跡，與她錯開不再對立，語調不驚地說：“我走了，你早點回家，外麵冷。”

    嘉禾感覺自己的心髒有那麽一瞬停止了跳動，直到他走出幾步了，她才回過神，轉身對他的背影說：“你……你也回家吧。”

    許亦安又停下，回頭看她，歎了口氣，嗬氣成霜，他說：“不了，我在外麵住著挺好的，你在家好好待著。”

    說完他就走了，嘉禾默然地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嘉禾走到大威墓前，看著墓碑前麵開了罐的啤酒，感覺鼻子一酸。她蹲到墓碑前，手扶著墓碑，聲音有些啞，笑了笑，說：“大威哥哥，我來看你了，呶，你別以為你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就能把我這個煩人的囉嗦鬼甩掉了，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好多話，我隻能跟你說呢……”

    許亦安獨自走去四號街區，“瘋人完”還沒開張，他繞到後麵，踢開地上的雪，在一塊鐵板上跺了幾腳，鐵板就被移開了，露出一段黑不見底的洞，和一個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凍得發抖的人，那是專門在洞口守著給暗場把門的人，一見是許亦安來了，連忙又恭敬又興奮地迎他下去。

    許亦安一往下走就聽到了暗場裏嘈雜的人聲，這是東區最大的暗場，所以一大早就有這麽多人也不奇怪。

    負責這個暗場的收賬人是大鵬，雖然他曾被許亦安掐死，但是自許亦安接手東區後他也算是比較忠心的一個，又是收賬的好手，許亦安就重用他讓他來管這個暗場。

    大鵬一見許亦安進來，就領著幾個兄弟過來了：“大安哥！這麽早啊！”

    許亦安說：“你昨夜打電話給我了？我昨天喝得太醉，沒有接到，是什麽事啊？”

    大鵬沒想到許亦安會這麽在意他的一個電話，還一大早地為這個跑過來，憨笑著說：“嘿，大安哥不好意思啊，昨夜我們對賬的時候發現有很多以前的舊賬對不上，打電話給南子他也給不出個說法，一下急了，就想打給你問問，結果聽說你在上麵喝多了已經睡了就沒打擾了……”

    許亦安也是想著如果不是要緊事大鵬不會直接聯係他，所以才多加注意他打來的電話，“是怎麽回事？賬亂得很啊？把賬本拿來我看看。”

    大鵬回道：“也怪我，接手這個暗場的時候沒有把舊賬查清，誰知道這個暗場之前的賬那麽亂，這到了月底結算了才發現，嘿嘿，差點誤了事，不過現在好了，大安哥，賬已經對好了，明天一號能準時上交了……”

    大鵬讓人把賬本拿來給許亦安看，他掃了一遍，果然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了，不過他也看出來了，賬本上到處都是剛糾正過來的錯賬，能夠在一夜之間理成他現在看到的這樣也不容易，不怎麽誇人的他都不經誇了一句：“大鵬不錯啊能把賬理得這麽好，對你刮目相看啊……”

    大鵬連忙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啦，大安哥，我真是慚愧，我有幾斤幾兩你還不清楚嘛，我哪能做到……”

    “那這賬是誰理的？南子？”許亦安問。

    大鵬有些尷尬地說：“是茵姐啦，昨夜她來這兒玩，知道了賬的事，就替我們理了一夜的賬，這會兒剛結束，茵姐還在裏間呢。”

    因為知道唐茵跟許亦安鬧別扭的事，所以說出這個，他不知許亦安會有什麽反應，卻沒想到許亦安笑了，點頭，說：“好啊。”

    他放下賬本往裏間走去，掀開門簾一看，熬了一夜的唐茵依舊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坐在眾人之間喝酒，跟南子他們笑笑鬧鬧的。

    別人注意到他來了，紛紛抬頭看向他跟他打招呼：“大安哥！大安哥！”

    唐茵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一眼，兩人微笑無言，卻有一種闊別已久的默契感逐漸回溫。

    他穿越眾人走向她，她倒了一杯酒推給他：“喝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碰了下她的杯子，清脆地一響，兩人同時舉起酒杯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他問：“你想管哪一塊？要不跟南子一起主管暗場吧。”

    她笑笑搖搖頭：“算了吧，我可不想跟南子搶這一塊餡餅。”

    他說：“沒事的，南子不會介意的，再說他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啊，他巴不得你跟他一起幹呢。”

    唐茵說：“他已經拖了一個東子了，還想我來指手畫腳的呀？算了，就讓他鍛煉鍛煉吧，忙不過來我幫兩把就行了。”

    許亦安玩笑說：“你別這麽客氣呀，現在這個局麵可是多虧了你這個大功臣，說吧，想要哪一塊？你不會想跟小五倒賣車吧？”

    唐茵也玩笑，搖頭：“我才不，小五都忙成那樣了，我才不想跟他一樣苦哈哈的，姐姐穿著高跟鞋可跑不了那麽多路。”

    許亦安想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抬眼看向唐茵，說：“我倒為你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位置……”

    唐茵故作驚喜，問：“什麽呀？賺錢嗎？”

    他回道：“東區的二把手，你說賺錢不賺錢？”

    她滿意地點頭，“嗯……不錯，不但賺錢還倍有麵呢。”

    “可不是嗎？”他說：“以後，你在東區就為所欲為好了，你想怎麽折騰我都由你，所有收益，我跟你平分。”

    唐茵笑得很開心，還戳了他一下，說：“你可別以為這樣就不用跟我一起擔那筆賬了奧，甩不掉的你照樣甩不掉！”

    許亦安笑說：“好，我沒想甩啊，利益平分，欠的債也平分，行了吧？”

    唐茵十分滿意，跟他碰了下杯：“這就對了嘛。”

    她咽了口酒，皺起眉頭說：“這酒真不怎麽樣，我家有一瓶上等的紅酒，你要不要去嚐一下？是有錢人喝的那種哦。”

    許亦安點頭，放下酒杯，說：“當然，走吧。”

    唐茵從吧台繞出來，兩人並肩往外走，剛好南子過來了，他們就叫著南子一起，又讓南子打電話把小五來了。

    小五本來在家裏睡得不省人事的，被南子的電話吵醒就破口大罵，誰知一聽說是唐茵和許亦安和好了要一起喝酒，他立馬比誰都有精神，唐茵他們還沒走到家的時候，小五就在唐茵家門口等著了。

    四人再聚首，不約而同地都有一種好不容易才回到從前的慶幸感，可是看這唐茵和許亦安並肩而立各抽著各的煙，小五和南子還是明白了，有些事已經不會再像從前了，隻是還好，他們還在一起，無論是以哪種關係，他們都是不會散場的一對。

    一大早上的，四個人就把一瓶紅酒喝到見底了，酒雖好卻還沒有喝夠，小五和南子出去買酒，唐茵和許亦安獨處。

    還沒來得及覺得尷尬，唐茵的電話就響了，是顧臨風打來的。

    他說他就在唐茵家樓下，叫唐茵下樓去，他邀請唐茵一起去看雪。

    唐茵還沒有回應，他卻又叫她先不用下去了。（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