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樣，小安，好好說話。”董雲龍耐心道。

    許亦安說：“哦對，你可能不大了解我，我天生就不會好好說話，也不知道是遺傳誰的。所以，你就別打電話來找罵了。”說完，他的耐性也耗完了，直接摁掉了電話。

    瘸叔和許紅姝把菜往外端，許紅姝剛好看到許亦安黑著臉掛了電話，就問：“小安，怎麽了？是跟誰打電話呢？氣成這樣，快跟媽說，媽帶你找他算賬去。”

    許亦安看了她一下，跟瘸叔說：“她今天沒吃藥啊？”

    許紅姝像個小女孩一樣委屈地別過了頭。瘸叔數落他：“你這孩子！真是的，你媽關心你不好嗎？怎麽說話呢？叔跟你說奧，你媽經過這幾個月的治療都好得差不多了，都安穩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醫生都說她現在的情況特別好。”

    唐茵從一旁走出來，插了一句嘴：“照顧她這麽久，這段日子可苦了瘸叔你了吧？哦，不，我忘了，瘸叔你就算是為她吃再多的苦也心甘情願的，我說得對吧？許亦安他後爸？”

    瘸叔不好意思了，埋怨唐茵：“小茵你也真是的，又開叔的玩笑！女孩子家家的，說話也不知道委婉點。”

    許紅姝跟瘸叔對視一眼，轉過頭來說：“是啊，小茵，你說得阿姨都不好意思了。”

    唐茵果斷“認錯”：“那好，我委婉點……嗯，瘸叔，你們什麽時候去領證啊？”

    瘸叔被這一問給嗆到了，連連咳嗽，支支吾吾不作回答，許紅姝怪嗔地打了他一下，跑進臥室去看小晨了，瘸叔也跟過去。

    唐茵惡作劇得逞，壞笑著說：“許亦安啊，我看你這親爸的問題還沒解決，又要迎來一後爸了，你媽這朵東區狂花看來要終結在瘸叔手裏了，哈哈。”

    嘉禾出去買飲料，單車被仲凡騎走了，她就隻好步行去買，但因為是除夕，三號街區好幾家商店都關門了，她走到二號街區才把東西買齊，所以耗了挺長時間的，小晨都打電話催她了，她回來就走得比較趕。

    終於走到了樓下，她無意間瞥到樓下停著一輛車，這是件稀罕事，所以她回頭多看了兩眼，一邊回頭一邊走，一冒失就撞到了一個人，懷裏抱著的飲料都掉到了地上，她驚了一下，站穩腳後就抬眼去看。

    她撞到的是一個穿著灰黑色厚大衣的男人，看起來挺有氣質的，穿戴顯得挺有錢的樣子，所以一看就不是東區人，嘉禾想到他肯定是那部車的車主。

    她立馬反應過來，有些失措地跟他道歉，“對不起！不好意思，我是不小心的……”

    這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卻很奇怪，好像認識她一樣，對她溫和地笑，打量著她，“沒事……”

    嘉禾覺得挺尷尬地，就蹲下，身來撿飲料作掩飾。而他卻也蹲了下來，伸手幫她撿起塑料袋和飲料瓶。嘉禾愣了下，起身後從他手裏接過東西，怯怯地說了句：“謝謝……”

    他笑說：“你跟你哥真是很不一樣。”

    “啊？”嘉禾更加呆滯：“你認識我？”

    董雲龍親和地點頭：“嗯，我不但認識你，還認識你哥，認識你媽媽。”

    嘉禾疑惑地問：“那你是……”

    他笑了下，認真地回答：“我是你爸爸。”

    “啊？”她這下真的懵了，僵了一秒之後，她本能地抱緊飲料就轉身往樓上跑，急慌慌地敲開門，看到唐茵給她開門了她才稍微安心一點，又把門關上鎖住了，靠在門上喘氣。

    唐茵納悶地問：“你這是怎麽了？出門遇怪獸了？”

    嘉禾委屈地癟下嘴，說：“唐茵姐，我遇到一個變態！他說他，他說他是我爸爸！我爸爸可還在唐朝呢！”

    一般聽了這種事，唐茵都會笑話她的，這回唐茵卻沒有笑，抿了下唇，說：“你再想想，有什麽不對的？”

    嘉禾就靜下心來想著，反應過來：“……他以為我是許亦佳……他說他是我爸爸，也就是說，他是……亦安哥哥的爸爸……”她總算繞過彎來了，但卻更加不能置信，看向坐在沙發上陪小晨看電視的許亦安，結結巴巴地向唐茵求證：“……真的嗎？怎麽會？”

    唐茵想了下，也覺得應該沒錯，就捏了下她的臉，點頭：“很不幸，這是真的，前幾天我們就見到他了。”

    “那……”

    唐茵說：“你先別了，尤其是不能讓許亦安他媽知道。”

    嘉禾懵懂地點點頭。

    唐茵走到沙發那邊，跟許亦安耳語了幾句，兩人就到臥室裏說話去了，應該是在說董雲龍突然來到他家樓下的事。

    許紅姝和瘸叔從廚房裏出來，許紅姝看到了傻站在門邊的嘉禾，就一臉笑容地走過來，接過嘉禾懷裏的飲料：“都買好了？我女兒真棒！快去準備吃飯吧！嚐嚐媽炒的那幾個菜！”

    嘉禾看著許紅姝，木然地點頭，然而她還沒走出幾步就聽到了敲門聲，心裏陡然一顫，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離門最近的許紅姝伸手開了門……

    嘉禾跑過來阻止她，可就差了那一秒，門還是打開了。

    然後，許紅姝與董雲龍，正麵重逢。

    嘉禾傻了，許紅姝也傻了，她直直地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眼前這個越看越熟悉的人，眼神變得渾濁無光，瞳孔渙散，整個人都僵在那裏。

    唯一有反應的是的董雲龍，他看了看許紅姝，目光中頗多感慨，神色略顯複雜，緩緩開口：“紅姝……”

    許紅姝沒有反應，她好像跌入了另一個世界裏，把自己藏在能與眼前這個世界隔絕的地方。

    董雲龍呼了一口氣，看來他也是挺緊張的，轉眼看向嘉禾，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那是嘉禾的錢包，應該是剛才落下的，故作輕鬆地指指臉上依稀可見的淤青，笑說：“你哥見了我就揍了我一頓，你見了我就掉頭跑了，哼？真有意思，你們兄妹都這麽直接嗎？”

    嘉禾不會說話了，尷尬地低下頭，往後退了幾步，側眼看著許紅姝。

    董雲龍也看著許紅姝，再次開口：“紅姝，好多年不見了，你是不認識我了嗎？”

    嘉禾擔心地要死，一麵擔心瘸叔他們出來看到這個場景會怎樣，一麵擔心許紅姝跟董雲龍拚命。

    然而，許紅姝卻並沒有跟董雲龍拚命，她的目光聚焦，落在董雲龍麵上，神色出奇地平靜，淡淡地回答：“認識，怎麽會不認識？”

    嘉禾注意到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她平靜的外表下不知道掩蓋著怎樣的波瀾心潮，好像就在等一個時機徹底崩潰爆發。

    這時候許亦安出來了，他一看到董雲龍就衝到門口，對他怒吼：“你這混蛋你來這幹什麽！”

    董雲龍說：“我隻是想來看看你們，之前打電話給你就是想問問你同不同意，但你話都不讓我說，我隻好這樣來了。”

    許亦安就差再次把拳頭揮到他臉上了：“你給我滾！老子不想看到你！”

    許紅姝這時卻拉住了許亦安，眼神變得特別委屈，說：“小安，他是你爸爸呀，你爸爸回來了，你怎麽能這樣對他呢？你不能跟你爸爸說話呀。”

    許亦安都沒想到許紅姝會是這樣的反應，氣憤地甩開她的手：“你閉嘴！他不是我爸！”

    “小安不能……”許紅姝還想勸他。

    他們突然聽到沉重的腳步聲，一回頭，隻見瘸叔舉著一把菜刀從廚房裏跑出來了，直接奔向董雲龍，閃著白光的刀刃直接向他劈過來。

    他們都嚇到了，董雲龍連忙躲閃，瘸叔第一刀砍在了門框上，刀刃緊緊卡在木頭裏。

    他瘋狂地怒吼：“董雲龍你個混賬東西！竟然還敢回來！”

    許亦安和唐茵連忙拉住發狂的瘸叔，嘉禾受了強烈的驚嚇，她從來沒想到一向溫和慈祥的瘸叔會這樣，小晨都被嚇哭了，他不怕看到砍人的場麵，他也是被瘸叔突然的瘋狂嚇到。

    “厚山……”董雲龍愣怔地看著這位昔日並肩作戰的好兄弟，剛躲過了一刀尚有餘驚。

    瘸叔掙脫他們的鉗製，再次向董雲龍撲來，卻被許紅姝擋住，她猛地推開了瘸叔，瘸叔都差點摔到地上，還好被後麵的許亦安扶住了。

    許紅姝瞪著眼睛，怨憤地對瘸叔大吼：“你幹什麽呀！你是不是瘋了！你怎麽能這樣對雲龍！厚山！他是你的好兄弟啊！你怎麽能拿刀砍他呢！”

    瘸叔看著許紅姝，失神了，心碎地說：“可他是拋棄了你們母子的混蛋啊！他還背叛了我！把我們害得這麽慘！紅姝你清醒點啊！你看清楚他是誰！”

    許紅姝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住地搖頭，“不不不！我不要聽！他是我男人！我孩子的爸爸！他回來了！厚山你怎麽不懂！他回來了！”

    眼見著許紅姝要崩潰了，許亦安推開她，然後憤怒地對董雲龍說：“混蛋！你給我滾！”

    “小安，我……”董雲龍似乎還想說什麽，許亦安直接轟他走。

    而許紅姝撲了過來，把董雲龍往屋子裏拉，這下真的崩潰了，不顧他們的阻攔，死死地抱著董雲龍，哭喊著：“我不要你走！雲龍！你不要走啊！不要離開我們！你看小安小佳都在呢！這是我們的孩子啊！你怎麽能不要呢！我們的孩子啊！雲龍！你不要走！不要走！”她幾乎到了哀求的地步，越哭越無力，顯得更加淒厲。

    屋子裏漸漸地隻剩下她的哭喊聲，他們都安靜下來了，瘸叔整個人被抽空一般靠倒在牆上，唐茵和嘉禾扶著他，許亦安看著許紅姝和董雲龍，不停地苦笑著搖著頭。

    不知道看著這樣的許紅姝的董雲龍是什麽樣的心情，他好像有點痛苦，又有點心疼，抱住了許紅姝，親了下她的額頭，下巴抵著她的頭發，聲音低沉而溫柔，哄她：“好了，好，我不走，紅姝，你先別哭了，我不會走的，你放心，你看我不在這兒嗎？我不走啊，你放心……”

    許紅姝被他哄著，哭聲小了，哽咽著，以一個小女人的樣子，心酸地說：“嗯……我不哭，你別走，我都聽你的，雲龍，我一直都在等你，你千萬不要再離開我了，我們有兒子有女兒，我們是一家人啊，我們應該在一起啊，你回來了我就很開心了……”

    “啪！”

    許亦安一把拽過董雲龍懷裏的許紅姝，接著打了她一耳光，把許紅姝都打蒙了。

    他雙眼充滿血絲，失控地爆發了，指著董雲龍，對許紅姝憤怒地咆哮：“你瘋了嗎！你求他別走？他拋棄了我們十六年！你竟然指望他是為了你回來的！你能不能別發瘋了！你看清楚了！這個人！這個混蛋！拋棄了你兒子你女兒！已經跟別的女人結了婚了！他已經有他的新家了！你在他眼裏算什麽啊！”

    許紅姝肢體僵硬地往後退著，捂著臉，瞪大了眼睛看著許亦安，又看看董雲龍，滿臉地不敢置信，最後摔倒在地，雙手捂住淚崩的臉，不住地搖頭：“我，我……”她哭得淒慘，哭得淒厲，哭得自欺欺人。

    董雲龍緩緩開口：“小安，的確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們。”

    許亦安轉過身，根本不屑於直視他，搖搖頭，“別說這種廢話了，我們現在已經跟你沒關係了，你呀最好離我們遠遠的，不要再來打擾我媽了，她是個瘋子，她會原諒你，但我不會。”

    “可是我是你爸啊，我想為你做點什麽，來補償你們……”董雲龍的聲音有些打顫，大概是從許亦安眼神裏領略到了決絕。

    許亦安指指門的位置，很是平靜地說：“謝謝奧，但，我有一個神經病的媽了，不想再有一個狼心狗肺的爸，所以你還是從哪來就滾回哪去吧，我不想跟你有半點關係。”

    董雲龍環顧了一遍這個家，看看他們，最後頹然地離開了。

    唐茵把門框上的刀拔了出來，關了門。

    坐在地上的許紅姝抱住許亦安的腿，跟他哭訴：“小安，小安，媽錯了，媽不該原諒他，媽隻是想你和小佳能有個爸爸……小安，你不要怪媽好不好……媽留不住你的爸爸，是媽沒用……你不要生媽的氣了……”

    許亦安低頭看她，深吸了一口氣，麵上的冰冷融化了，眼眶微紅，彎下，身來攙扶她，說：“好了，媽，你起來，別哭了，我不生你的氣了，隻是想讓你清醒點。你起來，這大過年的，我們一家人好好地吃頓年夜飯，小佳做了那麽多好吃的，別浪費了。”

    此刻的他格外地溫柔，扶起了許紅姝，安撫了所有人的心。嘉禾來搭手，把許紅姝扶到餐桌邊去。

    許亦安又去扶神色黯然的瘸叔，跟他說：“叔，你別多想了，你知道的，我媽是個神經病，你跟她氣也氣不過來。我是不會原諒董雲龍的，我也不要什麽爸爸，有你就夠了。”

    瘸叔掩過心痛的情緒，欣慰地笑了，跟他一起往餐桌走，“算你小子有良心。”

    許亦安把小晨抱到了餐桌邊，小晨抹抹臉上的淚水問他：“哥，那個人是誰啊？為什麽瘸叔要砍他？”

    他安慰小晨：“那隻是個陌生人，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的壞蛋，王八蛋！瘸叔怕他傷害你，所以就要把他趕走啊，你看最後不是哥把他轟走了嗎？”

    小晨信服地點點小腦袋，在餐桌邊坐下。

    這個時候，外麵的天已經黑了，在暖和的屋子裏能夠清楚地聽到外麵寒風呼嘯的聲音，還有此起彼伏的鞭炮禮花燃放聲，熱熱鬧鬧，吵吵鬧鬧，這就是除夕了。

    他們開始吃年夜飯，瘸叔不想孩子們還有剛才的遺留情緒，加上他們誰也不想為那樣的事影響心情，就高高興興地說著過年話祝酒詞，飯桌上熱鬧起來。

    小晨一邊嚼著排骨，一邊用紙巾給許紅姝擦臉，她臉上還有淚痕，溫柔地看看小兒子，摸摸自己的臉，笑說：“媽媽是不是成大花貓了？好咧，兒子，你吃你的飯吧，媽自己去洗臉奧。”

    說著她就起身去了衛生間。

    過了一會兒，餐桌上的眾人聽到廚房裏傳來金屬落地的聲音，察覺到不對勁，他們二話不說，一齊衝向廚房。

    然後，他們一眼看到，倒在櫃子角落的許紅姝，手邊落了一把沾有血跡的菜刀，她的左手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來，在廚房黃色的地板上匯成紅色的湖泊，那鮮紅的色彩在他們的視野中不斷地蔓延……（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