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場麵對仲凡的衝擊是最大的，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噩夢在他眼前上演，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無情地摧毀他所認知的一切。

    許亦安不想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跑進樓去。

    樓下就又隻剩下董雲龍與仲凡這對父子。董雲龍恍惚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對仲凡說：“我們走吧……”他用手摁了下仲凡的肩，卻被仲凡一下打掉了。

    他愣了下，看到仲凡臉上的怨憤，這是他很少在他最樂天的兒子臉上看到的神情，而這又是那麽熟悉，因為在他另一個兒子臉上他是經常看到。他內心震蕩了一下，就在他發現仲凡也有可能變得跟許亦安一樣怨恨他的時候，“小凡……你怎麽了？”

    仲凡看著他爸爸，往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晃晃腦袋，反問他：“怎麽了？發生了這種事爸你還問我怎麽了？你想讓我怎樣啊？說我理解你，說我不在乎？”

    董雲龍看了下仲凡的眼睛，緊張起來，擺擺手，說：“不要，小凡，不要用這種眼神看爸爸，別這樣，爸還是全心全意為你好的。”

    仲凡眉頭一擰，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團，鼻子發紅，眼中湧上淚光，說：“不，你要是真的為我好，就不應該讓我知道這些事情，你和媽應該繼續騙我，那我還是會傻兮兮地覺得自己有一個很完美的爸爸，而不是現在這樣……”

    “小凡，爸從來都不想你知道的，可是爸怎麽也沒想到你會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在爸還沒做好準備的時候，你就來東區了！你就見過他們了！再刻意騙你又能騙多久呢？你遲早會知道的，隻是可能不是以這種方式知道而已……”董雲龍解釋說。

    仲凡崩潰地哭了出來：“你就是不應該告訴我！就算我來到東區了！你把我哄走不就完了？還那麽淡定地告訴我你的那些過去！你是想我怎樣？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就沒想過這些事對我來說有多麽大的打擊嗎？爸！不要說你在乎我！你就是沒為我想過！”

    董雲龍怔住了，神情呆滯，緩緩靠近痛哭的仲凡，聲音沙啞地說：“小凡，對不起，是爸的錯，爸以為……你能承受得了的……”

    “我怎麽就承受得了？原本我所了解的這個世上最有本事最有擔當最負責任的爸爸，其實是一個拋棄兒女冷漠無情的人！這種事情哪個正常人能受得了？你是我爸！你有義務分別什麽是對我好什麽是對我不好的，可你沒有！你就這樣把這一切扔到我麵前，任我自己承受，還指望我寬容你！理解你！爸！你到底在想什麽呀？”仲凡一邊哭一邊指責董雲龍。

    董雲龍擁抱住情緒激動又脆弱的兒子，真誠而耐心地說：“小凡，是爸錯了，爸混賬！但你要相信爸始終是最在乎你的，你是我兒子，我什麽不能給你？你永遠是第一位，無論怎樣，爸媽對你都是不會改變的。你相信爸啊。至於那些隻是爸的過去而已，對我們現在一家人的生活一點影響都沒有啊……”

    本來因為父親的懷抱而漸漸平緩情緒的仲凡聽到他爸說出這種話，又激動起來，一把推開董雲龍，推得董雲龍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他臉上滿是震驚與傷痛，指著許亦安家所在的這種樓對董雲龍大吼：“過去？爸！你怎麽可以就用這兩個輕飄飄的字來掩過你犯下的錯！什麽叫作過去？這裏，有一個被你拋棄了十幾年的兒子，你還有一個女兒在這世界上下落不明！跟你生了兩個孩子的女人現在躺在精神病院裏！他們的生活多麽糟糕！你就從來沒想過嗎？”

    望著董雲龍，仲凡好似在看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驚惶地質問他：“爸，你就沒一點責任嗎？就這樣忽略掉他們的存在，然後告訴我家是多麽幸福！你怎麽能這樣？”

    董雲龍還是感覺兒子太多愁善感了，勸他說：“小凡，你不要想這麽多，沒你想的那麽嚴重的，他們就算沒有爸不也過了這麽多年了嗎？我回來這裏出現在他們麵前，也不過等於是陌生人，我和他們從來沒有一起生活過，他們也不願意認我，你又何必這麽糾結呢？”

    他以為自己在以成年人的理智考量這些，可聽在仲凡耳中每個字都是殘忍，仲凡一步步往後退，遠離董雲龍，“不，爸，我現在才發現你才是我從來沒認識過的陌生人！天哪！大安哥真的說對了，你果然都不在乎，你真的什麽都不在乎啊？”

    董雲龍被他的話刺痛，激昂地對仲凡說：“我當然在乎，隻是我知道自己應該在乎什麽不應該在乎什麽，爸怎麽沒負責任，爸對你和你媽無時無刻不在負責任！你們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這不就夠了嗎？”

    “不夠啊！”仲凡哭得更加厲害，“我需要你是個好人！而不隻是我的好爸爸！”

    董雲龍沉默了，仲凡吼完之後，發泄了一部分情緒，依然覺得非常混亂和崩潰，不再大吼大叫，隻是傷心地抽噎著，沒再直視董雲龍一眼。

    董雲龍咳嗽了下，艱難地開口：“小凡，你怎麽就不能寬容寬容爸爸呢？”

    這次仲凡笑了出來，不過是含淚苦笑，吸了幾下鼻子，說：“爸，對不起，我現在還理解不了，我也不想理解……所以我還是怪你……”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上車，而是兀自去往另一個方向。

    董雲龍追著他，“小凡你去哪兒？”

    他駐足回頭，擦擦眼淚，對董雲龍說：“爸，今天我不回銅市了，我要留在東區，就照之前說好的，在這裏上一個學期的學，我現在感覺很亂，我得在這裏好好想想，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董雲龍命令道：“不行！你得回去！”

    仲凡含淚望著他爸，退著走，笑了笑，說：“爸，就讓我留下吧，而且……不要讓我恨你……”

    董雲龍心頭一怵，有些惶然了，不再有底氣強迫仲凡：“可是……”

    “可是什麽？”仲凡說：“可是這裏很混亂不適合我待？拜托爸，家裏比這混亂多了好嗎？爸你還擔心什麽？”

    董雲龍竟有那麽一瞬間無言以對。仲凡繼續說：“擔心我有危險？拜托，爸，我哥是許亦安誒！大安哥是我親哥，這在東區不要太保險啊？”不是犯二的自豪感，而是自嘲。

    董雲龍追上去，卻不是強拉他上車，而是說：“好，你要留在錫城也可以，爸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不好，需要冷靜冷靜，但是不要做傻事好嗎？如果你覺得現在留在東區會比較開心那就留在東區好了，不過一定要保持電話暢通，讓爸能隨時找到你好不好？爸不是想打擾你，隻是想確保你安全……你要怪爸爸也行，但不能使小性子亂來，好不好？”

    仲凡點點頭：“我隻是暫時沒法……我會沒事的，我不會做傻事……爸……”他的聲音又哽咽起來。

    董雲龍拍拍他的肩，說：“那好，你去吧……哦對了，身上有沒有錢？夠不夠用？手機還有電嗎？要去哪？要不要爸找人送你？”

    仲凡的眼淚奪眶而出，搖著頭，捂嘴哭了起來：“爸，為什麽你能對我這麽好……卻不能對他們好一點……”

    不等董雲龍回答，仲凡已經轉身走了。

    傍晚，嘉禾下班了，頂著寒風回到東區，低著頭一步步地走著，但她每一步都在猶豫，該回那個家嗎？

    除此之外她也很慶幸自己竟然撐過了這麽一整天，手往臉上一摸就能沾上用來掩蓋淤青和傷疤的化妝品，身上每一處都沒別扭很不舒服，心裏是滿滿的心事，腦海中總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閃來閃去，一會兒是許亦安瘋狂的眼睛，一會兒是她想象的仲凡指責她鄙夷她的樣子……

    可當她今天早上踏出東區到達她工作的樂器行時，她還能在人前露出淡然的微笑，毫無二樣，在聽到店長和同事的表揚時她的開心也是真的，她也會一如既往地在回來的路上思考晚上跟小晨該吃什麽……

    對待除許亦安之外的人和事，她一如往常，沒有改變性情也沒有改變習慣，隻是一想到許亦安，一念到他的名字，她就感覺猶如一座大山壓在她心頭，所有最糟糕的情緒都翻湧上來，所以她才要更努力地保持一切正常，不因為這種情緒而影響別的事情。

    她還是走回了家，因為她無處可去，而且家裏的小晨也許還在等她回去吃晚飯。

    她在外麵打包了兩份飯帶回了家，小晨在客廳看電視，見她回來了，就高興地說：“小佳姐姐，你回來啦？你快做飯嘛，我餓了。”

    “姐姐買了飯的，可以直接吃，就不做了。”她把餐盒放到小晨麵前，給他打開，熱氣騰騰的飯菜就在他眼前，他卻沒有立即大快朵頤，而是有些苦惱地說：“小佳姐姐，你就買了兩份飯啊？那哥哥怎麽辦？他今天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也不肯出來陪我……”

    嘉禾緊張起來，看向臥室門，問：“你哥還在家？”

    小晨點頭說：“是啊，他早上就回來了啊，然後就一直待在房間裏，都不理我，也不出來……茵姐姐過來跟他說話他都隻說讓她走，不準別人打擾……中午我叫他吃飯他也不理……小佳姐姐，我哥是怎麽了？”

    嘉禾把目光收回來，對小晨笑笑，說：“沒事，小晨你不用擔心，先吃飯吧。”她打算無視這個情況。

    而小晨擔憂地說：“小佳姐姐，我哥會不會是又發病了？要不你去看看他，勸他吃點東西吧，我心疼他。”

    嘉禾把自己的飯打開，說：“小晨你擔心的話，你可以去看看啊，他不會衝你發火的。”

    小晨癟癟嘴：“我哥不準我進去，我怕煩到他。”

    “那我也怕煩他，還是不要打擾了，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也好，我們吃飯吧，把遙控器給我吧，輪到姐姐看了哦。”她說道，從小晨手裏去拿遙控器。

    小晨卻抓著不放，耷拉下小臉，更迷惑地問：“小佳姐姐你怎麽了嘛？怎麽一點都不關心哥哥了？”

    嘉禾一愣，放開了搶遙控器的手，放下了筷子，看了看小晨，無奈地說：“好吧，姐姐去看看。”

    她起身，深呼吸一下，走向臥室，敲了敲門，沒有應答，敲了一會兒，連一聲不耐煩的“滾”都沒聽到，她的心髒突然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她試著轉動門把，發現門並沒有鎖，猶豫了下，還是開門走了進去。

    她看見了許亦安，他坐在床尾的地板上，沒有穿鞋，沒有穿外套，整個人顯得很單薄，垂著頭，看不到他的神情。

    “許亦安……”她向他走去，輕聲喊著。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看她。

    外麵天已經陰沉下來，房間裏光線不足，直到她走得跟近些，才發現到他並非沒有動作。

    他的右手捏著一塊很薄的刀片，不停地在自己的左手手心劃出血痕一道又一道，長短一致，排列整齊，剛劃的一道最靠近手腕的位置，鮮紅的血珠一顆又一顆無聲地砸落在地板上……（m.101novel.com）